作者:寡欢太叔
酒性猛烈,入口如刀。
喝進去的是液體,燃起的是火焰。朱棣灌上一杯進肚,似有不滿,“三哥,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宮裏的規矩,我知道的可不比你要少。你盡說這些唬人的話,咱們兄弟之間,還能在戰場上兵戎相見?”
朱棡冷笑道,“能不能兵戎相見,還不是看你。你老實了,自然是不能。你若是不老實,那就難說了。”
朱棣愣住,突然的一笑,“我怎麼不老實了。”
接着,語氣加重,咬牙切齒,似有抱恨之意,“舉半疆之兵,征伐高麗。我北平大營,半數將士死於開京城下。高麗本不必打,他要打,那我去打便是。”
“收了我的兵權,奪了我的王爵。他讓我去高麗,我就去高麗。他讓我回京,那我便要回京。悉數幾年,何曾有半點不服。可即便如此,他還是不知足。敢問三哥,你所言我不老實,從何而來。”
“呵。”
朱棡輕笑一聲,“老四,除了大哥,屬你腦子最好使。可單單這個,你爲何想不明白。姚廣孝能活至今日,你就是不老實。”
“那和尚是京城派來的,我豈能殺他...”
“十五年時,他與你在寺中說的那幾句話,你那時就該殺他!”朱棡厲聲打斷,眼神犀利,“你既然不殺,那就把姚廣孝送到你身邊。人家能喫準了你,人家不怕了。”
“老四,你實話說。這些年,你又哪天沒在打探宮裏的消息。你既問心無愧,那你又打探什麼呢。老爺子下了那樣的旨意,你心慌什麼。”
“我知道,你不敢去想。但那一天你沒殺姚廣孝,就足以可見,你心中有野心。老爺子他,就是要把你的野心,給徹底拔乾淨咯。”
朱棣雙目無神,坐在椅子上,久久的不動彈。一時之間,他不知朱棡所言,對還是錯。
朱棡把喝盡的杯子遞出去,起身要走時,又留下一句,“大哥他先是儲君,纔再是咱們的大哥。到什麼時候,咱們都是臣。”
“這事你別管,咱心裏有數。”
朱元璋端着茶杯,悶悶的呡了一小口,有些不悅。
“你瞧瞧,個個都是人精。你若是給他們點甜頭,他們能把奉天殿的頂給掀了。咱收了不少摺子,都是說你德不配位的。李善長在後頭不默許,他們哪敢膽子這麼大。”
朱允熥笑着,小聲說道,“那您也不能這時候生韓國公的氣呀。您不是和他說好了,過些日子,韓國公壽辰,孫兒去給他祝壽來着。”
“您也說了,李祺和咱們是實在親戚。再怎麼着,他也不能做出喫裏扒外的事情來。如今朝廷用人正緊,再說也不能丟了咱們皇家的臉面。”
“孫兒覺得,不如您寬宏大量,就權當這事兒沒發生。臨安長公主那兒,咱們也好有個交代。”
朱元璋悶聲道,“跟她能有啥交代的。嫁出去的閨女,還能再回來不成。”
朱允熥繼續勸慰着,“跟她是沒什麼交代的,可對天下人有交代啊。您想,若真因此,問了韓國公的罪。那您的臉面,可往哪兒放呢。”
“前腳說了,韓國公未列其中。後腳呢,又給拿了。天下百姓,也要說咱們皇家,出爾反爾。”
“哎,你啊。”朱元璋長嘆一聲,“這喝點茶,還給自己喝醉了。咱啥也不知道了,就照你說的去辦吧。”
朱元璋掰起手指頭,突然小聲說着,“這李善長啊,比誰都要精明。這一回,要讓他知道怕。不然,他不長記性。總覺得,咱奈何不了他似的。辦好了,去給你爹復個命。”
“往後啊,朝廷上的事,都由你們爺倆決斷,咱不管了。”
話剛一說開,朱允熥正要鬆一口氣時,毛鑲卻不合時宜的進來了。
朱允熥立刻向毛鑲投去不悅的目光,毛鑲嚇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原地,只能撓頭。
“說吧,啥事。”朱元璋開口了。
毛鑲幾步向前,“皇爺,樸無用似與晉、燕二王有勾結。您早先下給曹國公的旨意,樸無用都轉告給了晉、燕二王。”
說完,朱允熥的心,立刻揪了起來。
剛剛纔和朱元璋說話,把李善長的事兒給捱過去了。現在,又來個樸無用的事。心底有抱怨,朱允熥還是輕輕的退到一邊。
朱元璋叫住他,“站那兒,你這幾個叔叔的事兒,咱來教你,再讓你爹去管。”
第一百七十五章 老公爺的歸命
緋衣金鞶,肅客於門。
主家過壽時,鮮有被祝壽之人,始終如一站在門檻處。李善長扶着門簾,憂心不已。
朱元璋的話中之音,李善長清楚的很。這分明就是讓李善長,急着站隊。
本是壽宴,家中卻是門可羅雀。
以北諸向,坐滿了客人。這些人皆是淮西一族,褪去平日裏的身上的殺氣,幾人之間,樂語不停。
而以南,卻是空無一人。
那日在奉天殿,李善長已經失去了整個文官集團。劉仲質被問罪入獄,李善長成了惺钢摹椲赖倪∽樱缤┢V徊贿^,這些摺子,都被朱元璋當着李善長的面,給燒了個乾淨。
六部之中,只有吏部詹徽、兵部唐鐸,其餘之人,完全不見蹤影。
“詹大人,你學問多,你給說說,皇爺那啥嫡子、庶子啥的,是個什麼意思。這是不是,就是給咱們三爺,把名分定下來了。”
詹徽笑着點一點頭,“不錯,所謂嫡子管天下事。陛下此舉,無異於立太孫了。”
曹震一下子來了精神,另一隻腿翹在凳子上,一副豪邁,“我就說嘛,咱們三爺,日後指定是這個。”
手裏豎起拇指,詹徽趕緊按住,“景川侯,旨意未下,可不能亂說話。”
這邊說着話,李善長心思全無。
自己的壽辰,卻過得很是無奈。並非大壽,原本就沒想着過壽辰的李善長,只因朱元璋的一句話,在家裏擺起了壽宴。
“爹,轎子來了。”李琪眼神好,遠遠的看到朱允熥的轎子。
李善長拄着長拐,追出門外,“老臣參見吳王千歲,殿下今日登門寒舍,臣心中感念不盡。”
朱允熥笑吟吟的把身子探出來,“應該的,去年魏國公大壽時,孤就說今年給老公爺您也過這一次。再說了,這次孤可是領了皇爺爺的旨意來的。”
再轉頭去的吩咐,“來啊,把皇爺爺給韓國公寫的字,拿上來。”
親筆提的一個“壽”字,響噹噹的字。濃重的筆色,再加上厚實的筆鋒。李善長顫抖着手,雙手捧着接過,“臣,謝皇爺隆恩,謝吳王千歲!”
朱允熥看着李善長滿頭的白頭髮,鮮有的幾根青絲,並不受髮箍的束縛。
從髮箍中跳出來,隨風而飄。
整個院子裏,都是李善長壓抑的哭聲。他伏在朱允熥面前,放聲痛哭。朱允熥也不去扶,就這麼任憑李善長趴在自己的腳下。
朱允熥不動,其餘人也不敢動。
李琪只得乾着急,小聲提醒,“爹,您快把殿下給請進去啊。”
這時,李善長才止住眼淚。被李琪扶起,往院子裏走。滿院子,都是朱允熥熟悉的人。南邊牆下,空蕩蕩的一片。看到這兒,朱允熥心裏也明白。
“老公爺莫哭,孤在這兒呢。”
李善長抽動身子,哽咽道,“臣罪該萬死,幾次放任各部尚書,去說殿下您的不是。如今想來,臣深受殿下厚恩,不思圖報,反而做任不管。”
朱允熥面無表情,任憑李善長把自己往院子裏領。
這一出苦情戲,在來之前,朱允熥就已經是能夠猜出幾分了。
如今的李善長,在朝廷之中,沒有了倚靠。原先文人諸官,與李善長也劃清界限。一夜之間,李善長成了孤家寡人。他也只能,陪着朱元璋,把這出戏給唱完。
“嘿,咱們三爺就是威風。這年頭,還沒人能讓韓國公哭成這個樣子呢。”曹震拍手稱讚。
等到朱允熥到了院中時,詹徽帶頭站起來,“臣參見吳王千歲。”
昨日,詹徽還只是個吳王府屬官。一夜之間,就成了吏部尚書。自幼飽讀詩書,詹徽知道,自己已經是被朱元璋,起爲朱允熥的班底。
朱允熥笑了笑,“起來吧,今兒的壽星可不是孤,要拜,也得該拜韓國公纔是。”
李善長連連的擺手,“不敢,不敢。”
“應該的,老國公爲國操勞半生,幾不得歇息。從建國伊始,直到今年。皇爺爺說了,沒有功勞,也該有苦勞。如此操勞半生,孤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朱允熥拉起李善長的手,“老公爺,皇爺爺有口諭給您。”
“打今兒起,韓國公不再主吏部、戶部事。吏部、戶部,凡事直報與奉天殿,可不經韓國公。韓國公老驥伏櫪,不辭艱辛,朕心甚慰。往後啊,您好好的歇息,大明朝養着您。”
李善長臉色一變,混濁的雙眼更加黯淡。枯藤般的手指,拉緊朱允熥,怎麼也不願放開。
“殿下,老臣不老啊...”
一句話,李善長再當着腥说拿妫蛄讼氯ィ暗钕拢贾锪耍⊥账鶢懀埖钕仑熈P,臣不敢有一句怨言。只是,臣忙了一輩子。突然的閒下來,這是要臣的命啊。”
朱允熥默默的看着李善長,抓着他的褲腿,幾聲的哀求。
這個老臣,對大明朝的功績,幾乎是勝過在這裏的每一個人。甚至,沒有李善長,朱元璋的奪得天下,也不會那麼輕鬆。
只是,年紀越大,李善長就越是糊塗。越來越多的,開始居功自傲。越來越多的,分不清自我。
“您先請起。”
朱允熥彎腰去扶起李善長,“這是皇爺爺的意思,您與孤說,也無濟於事。您對大明朝的功績,孤記在心裏。皇爺爺說了,李琪正值壯年,可堪大用,可到孤身邊做個文差。”
“孤再和皇爺爺,討一個恩典,封他一個輕騎都尉。往後,跟在常升身邊,也能習得一門差事。”
“而老公爺您,繼續做您的韓國公。只是,把吏部、戶部事,讓給了詹徽。您老殖蓢稍偃ゴ笞谡海瑤妥徘赝酰芤还芊跏乱恕!�
李善長半張着嘴,半天也沒能閉上。
蠕動的喉嚨,想說出一個字時,也十分的費勁。
讓出朝中事,朱標主武官,朱允熥也要開始主文官。而詹徽,就是替代李善長的人。
“今日的事,這裏都是信得過的,沒人會傳出去。也沒人會知道,老公爺您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這往後啊,孤還有許多的事情,要仰仗您呢。”
說完,朱允熥的手,拍在了李善長的手面上,“藩王事,交給你,孤放心。”
第一百七十六章 杯中無酒,苦在心中
打入夏起,天氣漸暖間。徐達也不再似去歲今冬那樣,如此的畏寒。今年初,徐達還下不來牀。只能一整天,都躺在榻子上。
稍微的動彈動彈,就得氣喘吁吁。
昔日老將,砍了一輩子的韃子。如今,卻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的臨近。
入了夏時,徐達便勉強能下牀走動走動。只是,剛能動彈動彈時,就得奉詔進宮。其中緣由,徐達心知肚明。可既然是爲人臣,就沒抗旨的道理。
換上朝服,徐達心中,遠不如上回進宮時那般輕鬆。
近日來的種種,徐達都聽徐允恭說過。徐增壽站錯了隊,差點給徐家造成滅頂之災。也得虧,徐允恭一直隨侍朱允熥左右。
“爹,少時孩兒去奉天門去接您。”
徐達張開雙臂,讓徐允恭給自己繫上腰帶。他眯着眼睛,呼吸粗重。聽得徐允恭的話,徐達搖一搖頭,“不必了,在家裏這些日子,也悶得慌。出宮之後,我隨便走走。”
徐允恭似有爲難,徐達年紀大了,身子又體弱多病。
實在是不放心,讓徐達自己出去走。
徐達擺一擺手,抬腳出門,“放心好了,能要你爹命的,只有皇爺一人。除了他,沒人能讓你爹丟了性命。能從宮裏活着出來,今兒就死不掉。”
雙腳剛剛邁出門檻,徐達又回頭看了一眼。
似是留戀,又有不捨。
這間宅子,他住了將近二十年。二十年間,他從未似今天,想過生死。就怕,這回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你啊,閒着沒事時,也進宮呆在太子身邊。再不行,就呆在吳王身邊。別總跟鬼似的,在家裏晃悠。”
徐允恭愣住,有些不解,“未得奉詔,孩兒哪敢往宮裏跑。”
徐達來了脾氣,怒斥道,“放屁!老子是讓你閒着沒事時,呆在太子身邊,讓皇爺放心!你還真以爲,老子願意管你們這些破事。他孃的,砍了一輩子的韃子,到頭來還要替你們這些狗羔子玩意兒擦屁股。”
突如其來的這麼幾句,徐允恭也不敢再多說話,只得連聲回應,“孩兒知道了。”
徐達深嘆一口氣,“也多去太子、吳王那兒,露露臉。李景隆都能舔着大臉過去,你咋不能。”
從魏國公府到奉天門,只不過千步的距離。
這幾步路,徐達走了整整一個多時辰。一是身子有恙,二是心裏有事。一路無人,直到臨近奉天門時,纔看到在門口等候迎接的樸無用。
“奴婢給魏國公請安了,前些日子,您臥病在牀。瞧您今兒這氣色,身子骨瞧着是好多了。”
徐達笑一笑,“煩勞公公引路了。”
“魏國公,您這邊請。”
樸無用走在前頭領路,邊走邊說,“皇爺和皇后,一早兒的,就在坤寧宮等着您了。皇爺說了,魏國公您這次進宮,一切免禮,恕您無罪。”
兩人到了坤寧宮門口時,徐達有些遲疑,他離着門檻兒幾步遠,就儘量的放大聲音,“臣,徐達求見皇爺、娘娘。”
裏頭沒動靜,徐達再要喊時,玉兒出來了,“魏國公,娘娘請您進去呢。”
院中陳設,一如以往。除了那座菜園子,去歲嚴冬時,空無一物。如今近臨盛夏,地中作物,枝繁葉茂。其中幾株,結出小果,壓在彎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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