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那一首曲子,從練武臺邊傳出。
李景隆,赤着上身,手中擺着女子才用的團扇。躺在椅上,臉上蓋着打開的摺扇,擋住太陽。
身邊的侍女,細嫩的小手,在李景隆身上游蕩。
從小怕癢,身上盡是癢癢肉,李景隆笑出聲來,“動作大些,老爺我喫力。你再這麼着,你受得了,老爺我可受不了。”
突然的坐起來,把侍女攬入懷裏,“老爺我,可是出了名的定力好。你再這樣,就罰你去砍柴火。”
上下其手,李景隆低吼一聲,臺子另一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管家剛剛露頭,又趕緊縮了回去,“老爺,宮裏來人了。您要不,先給撂了,出去見一見人。”
李景隆大怒,“你他孃的,壞了老子的大事!”
管家不敢多嘴,等着李景隆把衣服穿好。順便把丟在一邊的褲子遞過去,“爺,您快着些,可是樸公公來的。”
手上的動作一僵,李景隆嘴裏小聲的嘟囔,“咋是他來了,從來他來了都不會有啥好事。”
提着褲子,跟着跑去會客廳。
老太監樸無用,輕閉雙眼,雙腿擔在椅腿橫架上。耳朵時不時的動一動,仔細去聽周遭的動靜。
他原本也沒指望,李景隆能這麼快出來見他。
一杯粗花茶,足夠他喝到李景隆到會客廳來了。他們這些閹人,從來都不受文武的待見。也只有心思活泛些的,見着他們,能說上幾句話。
起了腳步聲,樸無用從椅子上跳下,睜開眼睛。
“老樸!”
李景隆一邊繫着腰帶,一邊笑着往前走,“嗐,來了咋不早說,我派人接你去。你來時,我正在書房,太子爺吩咐了些事。”
說着時,李景隆習慣的掏出幾錠的散碎銀子,“老樸,拿去喫酒。”
樸無用輕輕的一笑,抬手推開,“曹國公,雜家伺候在皇爺身邊,半輩子了也沒曾離開。就是收了你這銀子,也沒這個空,出宮喫酒去。”
把李景隆的手蜷縮着,推回李景隆的懷裏,“你我之間,不必如此。雜家素得岐陽王(李文忠)厚恩,您小時候,雜家還喫過您的滿月酒呢。就說,咱們之間,就不必來這些黃白之物了。”
“曹國公,皇爺口諭,宣您進宮說話。”
李景隆點一點頭,左右看一看,門窗合嚴,“老樸,你與我說實話,皇爺宣我進宮什麼事。”
樸無用豎起一根手指頭,“好事。”
“今早,皇爺罷了五位尚書的官。刑部劉仲質,問斬。國子監張響,抄家發配海南。詹事府全部,戴罪留任。”樸無用聲音愈小。
“曹國公,您說這是不是好事。”
李景隆面露疑慮,並不說話,等着樸無用接着往下說。
“皇爺說了,這些人用着不順心。他們壓根不知道,大明朝究竟姓什麼。讀了這麼多年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裏了。到頭來,還不如咱的實在親戚。”
不止一次,朱元璋都稱李文忠是自己的實在親戚。
正如此,朱元璋從來待李文忠不薄。對李景隆,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寧河王鄧愈死時,其生前所任衛國公,其子鄧鎮三年後,才改襲申國公。而李景隆,在李文忠死後,不過一月,便襲了曹國公一爵。
李景隆心思活泛,他轉動眼珠子,“什麼由頭,這就殺人了?”
樸無用不緊不慢,“頂撞吳王。”
四個字,讓李景隆倒吸一口涼氣。他扶住旁邊的几子,幾乎站不穩。只頂撞,就罷了五位尚書的官。
道一聲謝,李景隆匆忙就要進宮。
剛轉一道院子,李景隆停住,扭頭去了夫人鄧氏的屋子,“聽說你陪嫁裏,有個西域來的夜明珠。快給我裝上,我要帶進宮去。”
鄧氏翻了翻白眼,“我孃家給我的東西,憑啥給你。”
李景隆從後面摟住鄧氏,“瞧你說的,咱倆之間,還分什麼你我。快拿來,我有大用。”
按捺着心中的疑惑,鄧氏推了幾下沒能推開,不禁問道,“說清楚,我便給你。這個珠子,可是價值連城。你若是拿出去,送給哪個相好的,那我可不準。”
李景隆強壓心中的火氣,“啥相好的,我這是帶進宮送去給吳王。”
“宮裏頭啥沒有,要咱們送什麼。”
“婦人之見!皇爺爲了給吳王出氣,連罷了五位尚書。你說說,咱們回京之後,也沒再去見見吳王。這個時候,咱們是皇爺的實在親戚,哪能不送點什麼過去。”
鄧氏依舊不解,還是拿出鑰匙給大箱子開鎖,“那與我們,有什麼關係。”
夜明珠有些分量,李景隆小心翼翼的用布包好,“成了,你在家吧,我這就進宮一趟。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
剛剛轉院時,李景隆突然的想到,這興許是朱元璋要給朱允熥,培養班底了。
以藍玉、傅友德爲主的老臣們,自然是要跟着朱標的。而李景隆,正值青壯。論到底,他與朱允熥,又是表親。如此實在的關係,李景隆自然是要爲自己鋪鋪路了。
自己已經是沒可能再升了,最多的就是哪天人沒了的時候,給追封個王。
可出生沒多久兒子,可是能在朱允熥身邊,尋得個好的差事。最不濟,也能跟着去讀書。從樸無用給李景隆看的那道旨意去看,朱元璋這是怕朱標日後聽信文人的不立朱允熥。
但只憑這一道旨意,朱允熥就是板上釘釘了。
如此一來,李景隆也能跟着水漲船高。這個時候,不與朱允熥多親近親近,更待何時呢。
想到這兒,李景隆愈發興奮,抱緊搴小�
第一百七十三章 問答
“皇爺,曹國公到了。”
朱元璋心裏頭想着事,臉色陰沉。耳邊有人說話,點一點頭,“知道了,讓他進來吧。”
李景隆躡手躡腳的湊進來,四處看一看。
整個永安宮之中,只有他與朱元璋兩人。剛剛爲他通報的大狗,端來一杯茶,放在桌上後,也迅速退了出去。
此間鴉雀無聲,只有時不時朱元璋寫字的“沙沙”聲。
李景隆不敢說話,端正的坐着。
搴蟹旁趦赏戎g,壓的李景隆雙腿痠痛。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動。
朱元璋把筆放下,剛要說話時,看到搴校澳銘蜒Y抱着的,這是個啥。咱宣你進宮,你咋還帶東西進來。”
李景隆把搴写蜷_,拿出夜明珠,“皇爺,這玩意兒是當年寧河王打寧夏時,從蒙古人身上扒來的。一直放在家裏,當作寶貝藏着。時間久了,臣心裏頭過意不去。臣是大明朝的臣子,哪有藏着好東西不獻給皇爺的。”
珠子不大,分量倒是十足。
朱元璋對這種東西不感興趣,擺一擺手,“帶回去吧,宮裏頭啥都有,不缺你這一個兩個的,”
說是這麼說,李景隆還是把珠子放回盒子裏,盒子放在旁邊的榻子上。
朱元璋招一招手,“過來,幫着咱合計合計。如今,六部尚書,缺了五個。國子監,也沒個領頭的。當初,你爹就是兼着大都督府和國子監兩邊,做的可是不錯。”
“都說,虎父無犬子,怎麼着,國子監你給頂上。”
李景隆大喜,表面上卻有些爲難,“皇爺,你開口了,臣自然是不能推辭的。可臣就擔心,做的不好,給皇爺您丟臉。”
朱元璋笑道,“沒事,你給咱丟臉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別往心上去。”
自己姐姐的孫子,朱元璋自然是要多照應的。雖說李景隆幾次都辦事不利,卻並無大礙。而且,國子監並非要職,也不怕再出什麼差錯。
李景隆啞然失笑,乾咳幾聲。
只聽朱元璋繼續說着,“你差個人,去山東,把董倫叫回來。他若是不肯回,你就把咱的旨意給他看。禮部,就先是他吧。”
李景隆嘴上答應着,心裏頭卻活泛起來。
這個董倫,曾是朱允熥的老師。後告老還鄉之後,便再也沒了音訊。不知當初爲何會啓用他,但李景隆知道,這個老頭子,古怪的很。
對藩王之事,董倫幾次勸諫。說到底,董倫是反對設立藩王的。
再從朱允熥後來種種來看,便有人猜出,與秦、晉、燕三位藩王之間的不快,多是董倫所教。
而現在,再將董倫召回,其中之意,似乎不言而喻。
“臣遵旨。”
李景隆答應一聲,又接着問道,“皇爺,您是命他起復呢,還是隻召他回京再作安排?”
“起復。”
這麼一說,李景隆就明白了。無論所謂削藩,是不是一場鬧劇。朱元璋這都是打算,跟着朱允熥一塊兒鬧下去了。
朱元璋雙手蜷在一起,繼續說道,“吏部,詹徽,即刻上任。”
李景隆喫了一驚,“皇爺,詹徽去了吏部,恐難服小!�
吏部尚書,被稱爲天官。於明初時,朝中地位,僅次於禮部。這個位置,通常非德高望重者,不能所任。
任吏部尚書最久的李善長,也因德不配位,幾次被迫請辭。
“誰覺得不成,就讓他到永安宮來找咱說道說道。咱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咱的家事,他們要插嘴。朝中的事,他們也要插嘴。咱尋思着,這大明朝,到底是姓朱還是姓什麼。”
李景隆默默不言,董倫曾是吳王老師,詹徽則是吳王府屬官。
朱元璋也不再說話,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一處愣神。半白的頭髮,被透過門縫吹來的風弄亂。垂垂的老人,第一次覺得心中的無奈。
他鬆開握緊的雙手,枯枝一般的手指,就這麼耷拉在面前。
雖是無言,朱元璋卻似乎有些情緒激動,似乎也有些氣力不支。腦袋斜靠着,唯獨一輩子沒變過的,是那雙始終神采奕奕的眼睛。
“李景隆。”朱元璋叫了一聲。
李景隆應聲碎步過去,“皇爺,臣在呢。”
“吳王聰慧否。”
李景隆抬起的腳,懸停在半空中。一點聲響都沒有,再輕輕的放下。
吳王聰明嗎,答案毋庸置疑。
鬥呂氏,徵高麗。這些並不算是成績,卻依然能看出吳王的心思縝密。
“吳王與太子小時候一樣,聰慧非常。皇后娘娘時常誇讚太子:從古而今,未有聰敏似吾兒。而皇后娘娘再有言:吾孫之智,不亞於太子。”
不得不說,李景隆的回答,十分的謹慎。
他並未說出自己的老大,而是借用馬皇后的話,來回答朱元璋的問題。
朱元璋輕輕的笑了,又接着問,“吳王,賢明否。”
李景隆心中苦笑,停頓片刻,“吳王威震羣臣,上至國公下至府縣,無不稱讚吳王之賢。昔虞懷王故時,太子妃悲痛非常。吳王雖年幼,亦扶太子妃上山。”
“再有皇后病重,吳王衣不解帶,侍於牀前。親嘗湯藥,捨身以奉。臣以爲,百善孝爲先。吳王諸舉,皆可稱之爲賢。”
朱元璋笑着開口,“好好好。”
“咱給你一道旨意,咱百年之後,太子若立吳王,即燒此旨可不發。若不立吳王,你可以此旨諫之。太子聽與不聽,在太子,憑他決斷。”
“可羣臣、諸王,若有敢言廢吳王或不立吳王者,以帜嬲摚瑧{此旨斬之。”
“從今日起,吳王學業、政事、禮數,咱親自教。原東宮屬官,入吳王府。吳王所言之事,可先斷之後,再報與咱或太子。太子所決之事,不必再報與咱。”
第一百七十四章 兄弟爭執
一方黃花梨夾頭榫獨板面翹頭案,一把紫檀雕雲龍紋椅,這本是趙宋舊物。這樣的老物件,朱棣喜歡的緊。
就藩時,從應天帶去北平。這次,再從北平帶回應天。
朱棣翹腿坐在椅子上,眉頭緊皺,認真去聽面前這個太監說話。不男不女的聲音,只得屋裏三個人聽見。
“三哥,老爺子糊塗了吧。這大哥可還在呢,老爺子就給下這樣的旨意了。難不成,日後他無論好壞,咱們還都不能說啥了。選君擇賢,到了咱們大明朝可就不是這個味了。”
朱棡嘴裏嚼着果子,答非所問,“怎麼,老四你還在老爺子身邊放了人?”
朱棣笑道,“哪能,我活膩了不是,敢在老爺子身邊安插什麼人。這人,是樸無用的乾兒子。”
“打小,樸無用就帶着咱們兄弟幾個。他可是,看着咱們長大的。宮裏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哪能不向着咱們。再說了,這又不是密旨。不然,怎麼能給李景隆呢。”
這種解釋,雖也是說的過去,可朱棡並不買賬。
他上下打量着太監,吐出果核。與朱棣目光撞在一起,又迅速移開,“咱爹可是說了不止一次,老四你別犯渾。”
“若真有那麼一天,我只認旨意不認人。老爺子把規矩定好了,咱們守着就是了。你我是兄弟,到時候,真別讓大哥難做。這旨意,就是要斷了咱們不該有的念想。”
兩人同爲塞王,桌上擺着,從北邊帶回來的燒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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