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朱允熥抱住朱元璋的胳膊,眼睛盯着跳動的火焰,“皇爺爺,您說,父親以後會再追究嗎。”
提到朱標,朱元璋不自然的抬起眉毛,作思考狀。
想了想,朱元璋搖搖頭,“咱不知道,可咱要是他,就一定會追究。不然吶,藍玉能爬到他頭上。”
“你別看藍小二現在安分着呢,實際上,他心裏頭比誰都能蹦躂。要是沒人能管住他,他就要把這天給捅翻了。”
朱允熥看着蠟燭上的火焰入神,正如朱元璋說的那樣。
現在的藍玉,在朝廷裏,越來越不自知。做起事來,也不過自己的腦子。雖然,這就是藍玉的性格。但這也是朱允熥,最爲擔心的一點。
餘光偷偷的去看朱元璋,朱允熥顯得有些心虛。
如果與原本那樣,朱元璋再來一個藍玉案。藍玉一死,那自己若是有用兵的時候,手底下還有沒有能夠統兵的將軍呢。
“想啥呢,喫飯了。”朱元璋拍了一下朱允熥的肩膀,起身往外頭走。
“別想那麼多,你還小呢,有些事,不是你該想的。你總想護着藍玉,卻也該想一想,他值不值得你去護着。這一點,你就不隨你爹。”
“你爹他,也會護着別人。但從來不似你這樣,什麼事都護着。倘若日後出了事,咱看你怎麼收場。”
不多時的功夫,桌子上擺滿了菜。
三個圓碟子,一個長碟子。四個碟子,交叉在一起。菜色不多,卻很實在。每一盤子,都給盛的滿滿的。
朱元璋嗦了一口筷子,夾一塊肉送進嘴裏。嘴裏咀嚼着,說話也含糊不清,“今兒師傅,又教啥了。咱聽說,你上課時,總會心不在焉的。這可不成,上學時,就好好的上。”
“你別看那些老掉牙的東西,可古往今來,還真離不開那玩意兒。你看那些個皇帝,哪個是不識字的。別跟咱學,咱自打當了兵,也能識幾個字了。”
初到紅巾軍時,朱元璋大字不識幾個。自己的名字,還是曹國公長公主(二姐)教給他的。
跟了郭子興之後,隨着自己的軍功,地位也越來越高。
朱元璋便也開始了讀書認字,學着費勁。但每天,也能認得幾個。成親之後,教他讀書認字的差事,就落在了馬皇后身上。
久而久之的,朱元璋就已經能認得大半的字,還能給自己的兒孫們,取上名字。
“孫兒上課認真着呢,只是孫兒覺得,朱家兒郎,不能只待在宮裏,更要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詩裏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朱允熥越說聲音越小,最終變成了哀求,“皇爺爺,孫兒想一塊跟着去打仗...”
話音剛落幾分,腦袋上就結結實實的捱了一下,“你纔多大,就想着出去打仗了。這吳倫生,每天教你的都是些啥。咋到了你這兒,腦袋裏就光剩打仗了。”
朱允熥捂着頭,聲音更小,“皇爺爺,孫兒求您件事兒。”
“啥事,說吧。要出去打仗的話,那就甭說了。換誰來說,咱都不準。這事兒,沒得商量。”
一聽完這個,朱允熥喜笑顏開,連忙站起來,給朱元璋倒滿酒,“皇爺爺,孫兒想請您,給魏國公和開國公兩家,各下一道口諭,就說:無事了,一切如常。”
朱元璋聽完一愣,細細的一想,頓時大怒,“好小子,編排人,編排到咱這兒來了。咱養着你,你胳膊肘往外拐。咱說呢,平時看着挺機靈,今兒咋變笨哩。敢情,是在這兒等着咱呢。”
嘴裏雖然發着火,但腰身被朱允熥抱着,使不上力氣。
這又是自己的親孫子,要是真打下去,自個兒還得心疼。朱元璋嘆一口氣,把手放在朱允熥的後背,語氣略微有些嚴厲,“你咋想的,他們要是聯在一塊兒了,有你好果子喫。”
朱允熥笑着解釋,“皇爺爺,他們聯不到一塊兒。而且呀,您下這一道口諭。既讓他們,認了自己的罪,又能對您感恩戴德的。”
朱允熥撓了撓頭,“倒不是孫兒想,只是不這樣,他們就越油頭。他們這怕也怕了,擔心受怕好些天了。您突然的不追究,他們還不想着如何謝恩呢。”
“抬起的棍子要快,落下的棍子要輕,不然根基不穩,得不着人心。這,還是皇爺爺您教孫兒的呢。”
第一百五十章 秦王
從子時起,從德勝門到紫禁城一段,全天開了禁嚴。應天府、五城兵馬司,派出重兵,守在沿途兩側。
一早,應天府就放出消息,今兒秦王回京,閒雜人等,不得驚擾。
素聞秦王,乃是大明藩王之中,最爲英勇的一位。因此,天剛矇矇亮時,京城百姓就聚在玄武大道上,一睹秦王的風采。
接了旨意,朱樉就一刻也沒耽誤,馬不停蹄的從西安回來。
北邊的戰事,東北有藍玉、朱棣,西北有晉王朱棡。每日在西安城閒暇無事,朱樉也是有些厭倦了。再往京城跑,朱樉自己也巴不得呢。
“殿下,要不要讓五城兵馬司和應天府,把周圍的百姓,都給趕走。”
朱樉掀起轎簾,露出一角,看到外面成羣的百姓。朱樉不由得笑了,微微的挑起眉毛,擺一擺手,“別,把百姓們趕走了,孤又要聽老爺子囉嗦了。你是不知道,聽着他囉嗦,頭疼。”
外面人聲鼎沸,裏頭就安靜許多了。
應天府尹馮軒,站在遠處的高樓上,看着如同長龍一樣的秦王隊伍,不由得冷笑,“咱們這位秦王,好大的排場。怪不得,朝廷裏有人要削藩呢。”
同在轎中的管家,是朱樉小時奶媽的丈夫王成。
奶媽死了之後,朱樉就讓奶媽的丈夫到自己的秦王府上,做自己的管家。平日裏,幫着自己,料理料理府中的事。
王成低聲說道,“殿下,小的聽說,燕王那兒,北平大營的牌子,是給了藍玉的。皇爺還下旨,北平大營,暫由藍玉統領...”
“啥暫由藍玉統領。”
朱樉直接打斷,臉上露出不屑,“這不就是把老四手底下的兵權給拿了。整個天下都是老爺子的,何必搞這麼些的彎彎繞。”
北平大營的事兒,朱樉是有所耳聞的。
他也曾想過有這麼一天,朱元璋死後,後面的皇帝,還能容得下他們這些有兵有權的藩王嗎。
朱樉不傻,他自然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的。
只是,朱樉沒想到,來的這麼快。
“小的還聽說,提這個主意的,是吳王。”
一提到吳王,朱樉的表情,變得十分古怪,“我這個外甥,可比他爹還要厲害。你看太子這麼多年,可也從來沒打過幾個兄弟的主意。”
說話間,已經是到了奉天門。朱樉再看一眼熟悉的宮城,嘴巴動了幾下,“走吧。老爺子把我叫來,恐怕也是和老四差不多的事兒。”
“秦王殿下...”大狗在門口接着,剛剛說了一句話,朱樉就把衣服脫下來,扔給他。
大狗默默的退到一邊,“秦王殿下,皇爺有旨:正是廷議的時候,老二若是到了,就讓他在門口候着。若是敢擅闖進來,咱就家法伺候。”
朱樉咧嘴一笑,“成,我等着。”
說完,朱樉就坐在臺階下,衝大狗招招手,“大狗,我問你,老爺子把我叫來,到底是爲了個啥事。”
大狗恭恭敬敬的站在旁邊,自始至終,保持着同樣的姿勢。
“回殿下的話,下官不知。”
“那老爺子今兒,心情如何?”朱樉再問。
大狗還是那句話,“殿下,這個下官也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
“下官只知道,皇爺怎麼吩咐的,下官就怎麼做。至於旁的,下官不便去猜,也不能去猜。”
朱樉笑道,“多少年了,你咋還這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不曉得的,還以爲誰欠你錢呢。”
兩人說話時,永安宮的門被推開。
六部尚書連帶着幾個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員,從裏頭出來。
見着朱樉時,紛紛行禮。
朱樉就這麼站着,也不還禮。待人都走乾淨了,朱樉站在門口,聲音喊的很大,“兒臣求見父皇!”
片刻,裏頭起了朱元璋的聲音,“進來吧。”
三步並作兩步,朱樉直接進了永安宮。左右瞅一瞅,朱樉笑道,“爹,這挺久沒見,您咋又瘦了。要不,您跟兒臣,去一趟西安。那兒的羊肉,可真不錯。”
朱元璋冷哼一聲,把手上的毛筆放下,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兒子。
“咱和你說了多少遍了,說國事時,要叫咱父皇。要是都像你似的,沒規沒矩的,咱看吶,大明朝也沒幾年了。”
“大狗,你去倒些茶水來。在門口看好了,沒咱的旨意,誰都不準進,”
大狗領命去了,永安宮裏,只剩下朱元璋和朱樉兩個人。氣氛略微有些奇怪,朱樉也表現得十分侷促。
朱元璋寫完最後一個字,抬頭問道,“多時到的。”
“一個時辰前,進的城門。路上百姓挺多,兒臣走的也慢,就耽誤了些時候。不然吶,還能再早點到。”朱樉撇一撇嘴。
“不過,早到也沒啥用,還得在外頭等着。這不,大臣們剛走,兒臣就進來了。”
朱元璋點一點頭,““咱和你說個事兒。”
抬一抬手,示意朱樉先坐着。
可朱元璋越是這樣,朱樉就越是不自在。半個屁股懸空,剩下一半,挨着布墩子。
“昨兒,高麗的李成桂來信,他說願意臣服咱們。開京一破,打那時起,高麗就算是咱們的附屬國了。整個遼東、大寧府,都由他們替咱們守着。”
“咱尋思着,既然遼東和大寧府,沒了那麼的事兒,那大寧府以西,也就不要那麼多人一塊兒守着了。老四剛把他那北平大營的牌子拿出來,你也把西安大營的牌子拿出來。”
“回來京城,替你大哥分分憂,管一管你們那幾個兄弟。”
話音剛落幾分,朱元璋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茶,朱樉就連連的搖頭,“憑啥呀,我在西安那麼多年,咋說擼就擼了。再說,大寧府和遼東沒了戰事,與我西安有啥關係。他老三的牌子,您還沒給收了呢,咋就到我這兒了。”
即便是路上有了心理準備,可這話真從朱元璋的嘴巴里說出來,就又是那麼一回事了。
朱元璋一咬牙,瞪着眼睛,“憑啥?憑咱是你爹!這一大家子的,哪個不是咱給掙來的。少他孃的,在咱面前討價還價的。把牌子拿出來,給老三送去。”
話說到這兒,朱樉也就不敢再說話了。
眼面前這個人,是他爹,但更是大明朝的皇帝。也就是朱元璋心情不錯時,能這麼說話。遇上心情不好的時候,那就是父子變君臣了。
雖然心裏十分的不情願,但朱樉還是裝模作樣,“兒臣知道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進城
進城正途中,百姓都來圍觀。
上一次,這樣的大軍進城,竟還是在朱元璋打集慶路時。大軍集結,旌旗蔽天,分而入城。
搶了一輩子的常遇春,在這個時候,也下令不得驚擾百姓。所經一處,與民秋毫無犯。三天的安民榜,七天的鎮河灣。無論是從何處去看,百姓們都對朱元璋,充滿了期待。
與那時不同,如今的得勝大軍,凱旋迴京。
除去走在最前頭的藍玉與朱允熥外,後面的將士們,個個都是虎背熊腰。臉上帶着憨憨的笑,口袋裏都是裝的鼓鼓囊囊的。
他們盼望着天下太平,如此,自己的家人便可免於戰火。
又盼望着能夠打仗,打仗就意味着軍功,意味着皇恩浩蕩,能再多賞幾畝地,多賞幾匹布,多賞幾貫銀子。志在報國的男兒,身上的前程富貴,都在韃子的頭顱。
鼓鼓囊囊的口袋裏,裝的就是他們的軍功!
秦淮河,素以花柳而聞名天下。
南朝時,就有了“半朝半城皆商女,一國滿江無男兒”的說法。這一句,倒與後來杜牧之那句“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尤唱後庭花”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不走德勝門,走中山門。”
中山門臨近秦淮河,秦淮河上男人的陽剛與女人的陰美,相得益彰。
藍玉先是愣住,繼而一喜,嘴上感嘆着,“還是三爺您懂俺們這些粗人的心思。不瞞您說,臣手底下這幫人,在外半年,沒咋碰過女人。那可真教兒郎們,給憋壞了。”
朱允熥笑道,“怎麼,破了開京城,沒去搶?”
“沒。”頓時,藍玉臉色一紅,心中啞言。對朱允熥,卻也不敢有什麼隱瞞,只得實話實說,“搶了,只是搶了他們的王宮裏。宮外百姓,也想搶來着。燕王不給,還派北平兵,把路給截了。”
爲此,藍玉與朱棣,鬧得十分不痛快。
打仗之前,藍玉許諾,開京城破時,可隨心所欲。可城破之日,朱棣卻先貼了安民告示。簡簡單單的幾個字下面,蓋着的是朱標的大印。雖然心中忿忿,但藍玉也不敢再去縱兵。
朱允熥聽着,藍玉說的似是有着告狀的意思,反過來去問,“怎麼,孤聽着,你像是來告狀的。不讓你搶,還委屈了你不成。”
“可...”
朱允熥再給打斷,“你若是真的搶了,在高麗激起民變。這個時候,你怕是還在高麗打仗呢。你打的贏高麗,打的贏高麗百姓?”
當牲畜,女人,上好的布料衣物,精美的首飾財寶,還有金銀銅錢....
這些都擺在藍玉面前時,藍玉確實是心動了。不是自家的百姓,搶起來時,藍玉沒有絲毫的負罪感。
在他看來,打仗就是搶東西。
“不得不說,四叔的眼光,要比你遠的多。若真的去搶了,恐怕咱們得前功盡棄。不搶是最好的,你也學着點。已經是侯爵了,可不能似從前那麼莽撞。”
聽着朱允熥的話,藍玉不以爲意,他抽一抽嘴,開口說道,“臣不懂那些個彎彎繞,臣只知道,皇爺讓臣打誰,臣就去打誰。臣只懂得打仗,別的事情,還是讓皇爺、太子、三爺,您們去做吧。”
朱允熥邊聽邊點頭,卻冷不丁冒出一句,“倘若日後,你這脾性與四叔在戰場上兵戎相見,你只有不到四成的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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