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藍玉看一眼蒙古人的陣型,只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就左右吩咐。
“馬軍居左,弓兵居右,火銃於中。傳令下去,任何人不得輕敵。這個韃子,可是整個蒙古,最能打的韃子。他們的馬,不怕火炮。”
軍令分下,馬兵從右出,他們張弓搭箭,對準已經衝來的第一排蒙古騎兵。
而左弓兵,在盾兵掩護下,齊齊的向前邁進。每進一步,他們背後的火銃手,就會出來射擊一輪。
蒙古騎兵,似乎絲毫不懼。
第一排倒了之後,第二排迅速的跟上。他們用小腿,勾住馬鞍,手持鐵釘,兩人一組,左右散開。瞅準機會,將鐵釘,重重的紮在土裏。
而明軍馬兵,爲掩護火銃手,需要不斷往前進,直到馬蹄撞到緊繃又貼緊地面的繩子。
明軍馬兵,馬兒蹄下失利,將馬背上的馬兵摔下,重重的摔進土裏。蒙古騎兵立馬跟上,一把短刀,插進明軍馬兵的肚子裏。
頓時,血肉模糊。
拔出來,再插進去。如此幾次,一人就再也沒活着的希望了。
這些蒙古騎兵,最清楚,如何與明軍的火銃對抗。後者裝填時間長,需要其他兵種掩護。而此時的其他兵種,多無心戀戰,很快就會被衝散。
趙思禮混在人羣裏,無論他如何喊叫,周圍的人,已經完全不聽的的命令。
逃跑,似乎成了明軍唯一能做的事情。
常森大叫一聲,“再有後退者,斬立決!”
說完,常森自己衝了上去。他取下那件紅色的長披風,披在身上。奮力的,往人羣最中間衝過去。
顯眼的披風,明軍立刻就認出,這是主帥的披風。
但同時的,蒙古騎兵也看到這面披風,在人羣中,不斷的來來回回,進進出出。
常森伏在馬背上,奮力的到處衝殺。一把短刀,砍在他的後背,暗紅色的血跡,在鮮紅色的披風上,並不十分顯眼。但左右手臂上的刀痕,還有紙巾完全被劃破的護腕。
常森大叫一聲,幾乎要從馬背上摔下來。
但他用腳勾住馬蹬子,血紅的眼睛,就好像隨時要噴出血一樣。肌肉的繃緊,讓他背上的傷口撕裂開來。鮮血從常森的背上,噴出、溢出。
漸漸的,常森視線變得模糊,手上也開始用不上力氣。
嘴脣乾裂慘白,雙眼變得迷離。
耳邊,是火銃手發射火銃的聲音。還有那一聲接着一聲的“常三爺”。
常森笑了,重新握緊手上的刀,大吼一句,“狗日的韃子,來瞧瞧你們的常爺爺。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姓常。常家就沒有怕死的,皇爺手底下就沒有不敢上的!”
一刀下去,幾乎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雙目模糊之時,常森瞧見眼面前,舉着布日古德的蒙古騎兵。常森用盡力氣,跳向布日古德,和那個舉旗的蒙古人,一起滾在地上。
四處,全是飛馳而過的馬蹄,還有數不盡落在地上的四肢、頭顱。
“老子姓常,絕不能丟了大明的臉面!”
第一百二十六章 國仇家恨
對於這個,高麗(朝鮮)使者的到來,藍玉並不是十分的感興趣。尤其是對方說,是來爲李文忠的弔孝的,藍玉就更加的不屑。
“弔孝去應天城,來我西峯山做什麼。”
更多的,藍玉倒是十分關心,李成桂何時出兵。打過去不難,可藍玉心疼自己的兵。這都是跟着他從刀山火海里滾出來的,丟了一個,都不值當。
藍玉的話,讓李成桂臉色一變。
“武夫而已。”李成桂心裏暗罵一句,臉上卻還是一片笑意,“永昌侯,您說笑了,鄙人可是一直與大明交好。您貴人多忘事,洪武三年時,家父曾與大明太子去信。太子說了,兩國交好,可免干戈。”
藍玉動一動眉毛,他沒聽說過這回事,扭頭去問詹徽,“有這回事?”
詹徽點一點頭,“確有其事,三年時,太子殿下去信全州。說的就是這件事。只不過,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只要高麗不惹事,那就是兩國交好。”
聽了這話,藍玉一拍手,“嘿,那就沒你啥事了。現在的高麗,可是不怎麼太平。”
高麗(朝鮮)這檔子事,若不是朱允熥提起,朝中很多人,都是不知道的。
交通閉塞是一方面,更多的是現在的高麗(朝鮮)並不是在大明朝這一邊。北元各部,尤其是兀良哈,一直是想着重現當年成吉思汗一脈黃金家族的榮光。
但兀良哈不傻,他知道如今的蒙古,各自爲戰,早就不是當年那樣了。
因此,自己人靠不住,兀良哈就打起了隔壁高麗(朝鮮)的主意。高麗(朝鮮)人,一向害怕蒙古人。當年,不可一世的蒙古鐵騎,滅金、宋之後,勢不可擋。
打那兒之後,高麗(朝鮮)人,就萌生出了對蒙古人天然的懼怕。
但李成桂不這麼想,他覺得,蒙古鐵騎確實不可一世。但強如蒙古,也爲明朝孫滅。與其巴結着外強中乾的蒙古人,倒不如去和明朝交好。
李成桂強壓着心頭的不悅,依然耐着性子。
一路從這兒打到開京,絕對不是危言聳聽。李成桂十分了解大明朝,將在外時,明朝皇帝朱元璋,會給將領很大的自主權。
一方面是因爲信任,另一方面,朱元璋知道,既然打仗,就要甩開膀子打,不能有後顧之憂。
即便現在藍玉帶人打進開京,兀良哈也只會坐視不管。而滅了高麗(朝鮮)之後,高麗(朝鮮)就會淪爲大明朝的一個省。
“那這樣,我們從全州出兵,貴國從海州出。夾攻開京城,您看如何?”說完話,李成桂轉而去看詹徽。
詹徽努努嘴,搖着頭,“你們可沒資格討價還價。是你們高麗作惡在先,朝廷沒直接發兵征剿,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你們若是不知好歹,那也別怪朝廷,不盡上邦之禮了。”
李成桂語塞,正要繼續爭辯幾句時,常森小跑進來,“舅舅,燕王那兒打起來了。”
“啥!和誰打了,什麼時候打的。”
藍玉一下子跳起來,衝出帳外。若是按着先前的部署,那藍玉倒也不是特別的擔心。
可現在,常森、李景隆一部,跟在他身邊。
那朱棣那邊,可就沒那麼樂觀了。雖然並不是十分的喜歡朱棣,但朱棣那兒出了事,藍玉也不能坐視不管。畢竟,他是朱元璋的兒子。
看一眼李成桂,藍玉開口吩咐,“告訴兒郎們,打仗了。今兒有客人來,這仗要打的漂亮。不能讓人,把咱們看扁了!”
西峯以西,朱棣騎在馬上,目光炯炯的看着山腰下的戰場。
“殿下,要不您避一避。”
朱棣冷笑道,“避什麼,大明朝的皇子,就沒有縮在後頭當王八的。旁的孤不會。但孤知道,打蒙古人,大明的世仇。孤得讓他們曉得,敢進來,就也得敢死!”
“傳令下去,有後退者,斬。後隊與前隊並步,前隊有退者,後隊斬前隊。後隊有退者,孤親斬之。”
“前頭,就是兀良哈。十年前,兀良哈入獨石、密雲,殺大明百姓。如今,兀良哈又是進犯。兒郎們,該是你們報仇的時候了。打完這一仗,孤去藍帥那兒給你們請賞。藍帥不賞的,孤散盡家財,賞給你們!”
聲音很大,響徹山谷。
洪武六年,兀良哈南下。揚言收回北平。北平守將張治戰死,兀良哈屠北平外圍,揚長而去。
十三年,朱棣就藩北平。將幾年前,被兀良哈打敗的殘兵以及城外的百姓組織起來。這些人,都對兀良哈還有蒙古人,充滿了仇恨。利用這種心理,朱棣鮮有敗績。
山下,當明紅色衣服和草灰色衣服的兀良哈部碰撞在一起時。
人流交匯在一起,齊聲吶喊,震天的殺喊聲,延綿於耳。北平軍,挑起長槍,紅着眼睛,發瘋了似的,衝在最前頭。
這是國仇,也是家恨。
那年,自己剛剛娶了媳婦。十里八鄉的鄉親們,都過來喫席。自己的家裏,沒什麼錢,娶個媳婦不易,也沒那麼多的規矩。
在腥说恼f笑中,新媳婦羞紅了臉。十里八村,自己是年輕一輩中,頭一個娶上媳婦的。
前逢亂世,如今天下太平。洪武大老爺,爲咱們老百姓做主撐腰。
可是,酒席剛開,洞房還沒進。村口,殺來了蒙古人。他們燒了村子,搶走青壯還有村裏的牛羊馬匹。
攔住蒙古人,乞求他們離開村子,不要傷害自己的家人。可蒙古人瞧見,自己新婚的媳婦,面露淫笑,一把搶過。自己拼了命,也沒能搶回。
十年了,自己再也沒見過自己的新婚妻子。
被燒燬的村子,還有死去的鄉親們。時時刻刻,印在自己的腦子裏。想到這兒,張大虎咬碎後槽牙,“國仇家恨,還有老子的一家人。狗韃子們,咱們今兒一併算!”
第一百二十七章 燕王真將才!
馬步三軍,分於左右。火銃居中,火炮南北散開。一輪之後,火銃左右兩邊而出,火炮發射掩護之後,馬步三軍齊衝於中。
張大虎衝的最快,握緊手中的長槍,瞅準一個,猛紮下去。
鮮血四濺,張大虎一抹臉上的血,啐了一口,“他孃的,平日裏準是喫了不少的好東西。就連血,都這麼油。老子媳婦被你們搶了,幾年沒過上啥好日子。你們卻是喫香的,喝辣的。”
山頭上面,朱棣面色凝重,耳朵輕輕的動一動,立刻轉頭,“炮呢,他孃的槍兵都衝上去了,後頭的炮呢。”
徐增壽手忙腳亂的跑到另一邊,伸長腦袋去看,“殿下,咱們的炮,都給打光啦。這次,永昌侯帶來的,一半都跟着李景隆去了。還有一半,在咱們這兒。”
“可韃子來的太快,咱們的人都沒準備好。火炮那兒,還沒來得及裝填呢。”
朱棣大怒,一腳踢在石頭上,指着山腳,“老子不管,傳下去,若是誤了戰事,饒不了你們。韃子打到家門口了,卻還有人沒準備好。怪不得,京師大營,這麼多酒囊飯袋!”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枕戈待旦那麼久了,到了臨了打仗時,炮彈裝填卻出了問題。
火炮,一直都歸大都督府和京師大營所有。旁人想要調用,要麼去朱元璋那兒請旨。要麼就是和兵部提出,僅僅能少量的調用。
平時,這些人的訓練,也都由京師大營進行。
朱棣再看一看左右,一咬牙,“全都拉出來,老子不過了。無論如何,把兀良哈的人,給我擋在這兒。後面就是北平,孤就是死,也不能再讓兀良哈進去一步。”
回頭看一眼北平的方向,朱棣忽然的平靜下來,“如今的大明,已經不是十年前的大明瞭。大明有孤,北平有孤。”
徐增壽還在想着,一旦都衝出去,戰事會朝着什麼樣的方向發展。。
聽到朱棣這麼說話,徐增壽也咬牙,“得了,就照您說的,咱們不過了。不管如何,我都不能讓兀良哈再進一步了。燕王,您說的不錯,咱們沒啥子退路。”
一聲令下,戰鼓擂起。
無論是拿着什麼樣的兵器,都從四面八方衝過來。
一時之間,兀良哈一下子沒了主意。他們看向從四處湧過來的明軍,慌作一團。烏央烏央的人羣,兀良哈頓時大亂。
張大虎一愣,隨即咧嘴笑道,“嘿,還得是咱們燕王。”
剛一分心,張大虎就被踹翻在地上。顧不得頭暈,張大虎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跳起來。握緊長槍,甩開衣服,嘴裏罵着,“他孃的,老子跟你們拼了。”
兩撥人攪在一起,幾萬人混作一團。張大虎的雙手,幾近脫力。
每一下,都砸在了兀良哈鐵製的兵器上。震的張大虎,雙臂一陣痠痛。還來不及換一口氣,就有人一刀砍過來。
一顆圓滾滾的人頭,還噴射些暗紅色的血,就這麼從張大虎眼前飛過去。
左右,漸漸緩過神來的兀良哈,似乎也終於是明白,對面的這些人,好像已經是強弩之末了。打着仗時,就連火銃手,都被拉到了外圍打援。
兀良哈,素以騎兵見長。
他們的馬忍耐度高,且能扛住刀傷。兀良哈的短刀,短而鋒利。刀尖有彎鉤,刺進肉裏,再拔出時,容易翻出一大塊肉。若是再塗上毒藥或是金汁,受傷者就會更加疼痛難忍,痛不欲生。
“馬兵向左,前後包抄。所有馬弓和火銃,混在一塊兒。別讓韃子看出來。再讓盾兵,腿跑斷了,也得跟上去。我在上頭看着,誰落隊了,立斬!”
朱棣觀察戰場,繼續吩咐着,“打韃子,還得火銃手。沒他們,咱們的馬兵、步兵,就是待宰的羔羊一樣。面對韃子的騎兵,毫無勝算。左右,把火銃手給我圍住了。讓出口子,給他們打出去。其餘時候,再把口子圍住!”
徐增壽一邊聽,一邊讓人打着旗語。
山下的副將們,看着旗語,雖覺得不可思議,卻也不敢怠慢。跟着旗語,變換陣型。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兀良哈猝不及防。他們不懂,將火銃手和騎兵混在一起,除了干擾火銃手外,還有什麼用處。
看着兀良哈陣腳混亂,朱棣終於笑了出來,“老子寧願火銃手打不出東西來,也要讓兀良哈,嚐嚐咱們馬弓的手段。”
幾聲令下,萬箭齊發。
張弓搭箭之際,馬弓手立刻把位置讓開,裏頭的火銃手順勢而出。在盾兵、槍兵的掩護下,一股腦的將所有的火銃彈,噴薄而出。
火銃手畢,就再是馬弓手。交替而出,兀良哈一步前進不得。
馬兒受驚,原地亂跑,將兀良哈騎兵,掀翻在地。這個時候,槍兵再出,一槍扎死落在地上的兀良哈騎兵。
幾種兵種,交替而出,互不干擾,又可協同作戰。
只片刻的功夫,兀良哈就已經大亂。首尾不能相顧,漫天的哭嚎聲,又聽不到主帥的命令,只能自顧自的逃跑。
戰場上的局勢,立刻扭轉過來。兀良哈,只剩下逃跑。
另一邊的山上,李成桂張大嘴巴,手心也冒出細汗。
他想不到的是,仗還能這麼打。
藍玉緊緊皺眉,久久不能鬆開。直到兀良哈跑遠了,朱棣開始打掃戰場時,藍玉才鬆開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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