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聽完,藍玉終於是笑了,臉上的皺紋,也逐漸舒展開來。
“走,咱們下山。找到燕王,商議進軍的事。要我看,我先過江,然後燕王在跟上,晉王在後頭,保證大軍糧草就行了。”
回頭再一看,常森一動不動,藍玉心生不解,“咋了。”
“舅舅,旨意裏說了,不準燕王統兵。”常森欲言又止,“可咱們手底下,能打的,又多是北平兵。沒了燕王,咱們恐怕不好打。”
藍玉幾乎是脫口而出,“爲啥不讓燕王統兵!”
話音剛落,藍玉自己就反應過來,“我想起來了,徐家老三的事兒。那狗日的,老子再見他,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壞了三爺的大事,有他受的。”
自從上一役之後,藍玉從大都督府帶來的人,死傷佔半。
近日來,與蒙古兀良哈部、女真各部,互有摩擦的,一直都是朱棣從北平帶來的北平兵。
他們雖然驍勇善戰,其中也不乏有蒙古人。而且,上一次大捷之後,軍心大振。但同樣的,他們卻只聽朱棣的話。
“是不好打。”藍玉又重複了一句,再坐在山土上。
目光直視前方,唾手可得的建功立業的機會,藍玉可不想這麼放過去。而且,在出徵之前,朱允熥就和藍玉說過。
僅此一役,可使公爲朝武官之首。大明塞北疆南之穩定,皆在諸公。
想到這兒,藍玉拍一拍屁股,“走,去見燕王。就是求,也要把燕王手底下的北平兵,給求過來。這一仗,不止爲咱們自個兒打,更是爲太子、三爺打。”
營門口,趙思禮與往常一樣坐在地上。
離家多時,他開始思念家人。於國于軍,他都是鐵打的漢子。但在自己的家人面前,趙思禮又是柔情似水。
摸出一片綠葉,捲成圓筒狀,就這麼吹起來。
幾乎沒有聲音,旁人也聽不出什麼調子來。但趙思禮閉上眼睛,腦子裏去想自個兒的閨女,時常哼唱的那首童謠。
“趙思禮。”
熟悉的聲音,趙思禮猛的睜開眼睛,瞬間將對家人的念想拋開。
手扶着營邊的柵欄,有些艱難的爬起來,“永昌侯、常三爺,您二位叫小的。”
常森笑了笑,“咱們這兒,可沒第二個趙思禮了。走,跟咱們進來,去見燕王。三爺來信兒了,着內庫給你家送去了一年所用的綢緞、金銀。”
這是趙思禮在外幾個月來,第一次聽到與家人有關的消息。
趙思禮咧嘴,憨憨的傻笑,“小的多謝吳王殿下了。永昌侯、常三爺,燕王他不在這帳裏。今早時,燕王就帶着世子出來,往後營去了。”
後營,多是糧草輜重,也有傷殘或是婦孺。
在這兒,朱棣把姚廣孝,也給丟在了這裏。每日給他些喫喝,便幾乎不再管他。
雖然,朱棣心裏,有太多的疑惑,想要找姚廣孝開導一二。
可自己的腳步,臨近後營時,就又縮了回來,他本不想與姚廣孝扯上太多,卻又時常身不由己。
“就這些了?”
朱棣惱羞成怒,手中的匕首,拍在桌子上,“不錯,就這些了。徐增壽被父皇拿了,如今大哥又來了旨意,不准我帶兵過江。”
說到這兒,朱棣把脖子伸的老長,“和尚,你說,這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姚廣孝笑着搖頭,“殿下,可否把聖旨,給小僧一觀。”
前前後後,送來的共是兩道。第一道,準藍玉進兵過江。第二道,則是不準朱棣過江。
看着上面娟秀的字體,姚廣孝輕輕的搖頭,“依小僧看,這並非太子本意。”
朱棣一下子來了精神,與朱元璋生隙,倒也無事。只是,如今又和朱標,起了不快。兄弟兩人,感情非常。卻來了旨意,不准他帶兵。
“繼續說,孤聽着。”
姚廣孝眉頭緊鎖,靜靜的聽着朱高熾說着在京城裏的事。
一直說到朱允熥遠送時,姚廣孝才漸漸的松展眉頭,“殿下,您看這字,分明就是兩人寫的嘛。前爲奉旨官,後恐怕就是吳王了。”
“那又如何,旨意到了,就得奉旨。”
姚廣孝笑着點頭,“不錯,您確實得奉旨。古有陰陽兩郑半y防,後難斷。昔漢武帝,一手推恩令,無法可解。而今,吳王一道後加的旨意,又讓您不得不敗此一陣。”
抽出面前桌上的筷子,蘸上水,在桌子上劃了一個圈。
“吳王給您一個圈,您一旦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除非,這個圈,自個兒斷了個口。敢問燕王,這道旨意,您奉嗎?”
朱棣愣了一下,“那是自然,爲人臣,當然奉旨。”
姚廣孝點點頭,“因徐增壽一事,您心生忌憚,不得不奉旨。可一旦奉旨,吳王就可藉此,卸了您的兵權。從此之後,再無燕王北平兵。”
“他如何能卸得孤的兵權!”
耳邊響起朱棣的一聲尖叫,姚廣孝不緊不慢,“殿下,若永昌侯用不得這北平兵。那徐增壽一事,可就是坐實了。到那時,您不但沒了兵權,燕王一位,都將難保。”
“所以,要麼給兵,要麼除王。”
一番話,說的朱棣冷汗直流。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反抗。似乎只有反抗,纔會讓兩者,都不會發生。
可朱元璋、朱標兩座大山,又讓朱棣,瞬間放棄了這樣的想法。
一是不敢,二是不倫。
第一百二十三章 僞軍報
一聽是來了人,姚廣孝趕緊站到一邊,“燕王,小僧告退。”
朱棣笑罵一句,“誰不曉得你在這兒,躲起來有什麼用。一塊兒出來,光明正大的。孤做不得虧心事,也不怕那些有的沒的。”
來了帳外,朱棣左右看了一圈,纔看到傳旨的官員。這不是太監,反倒是個文官。
見到這個,朱棣更加詫異。
以往的時候,給軍中傳旨的,鮮有文官。要麼是太監,要麼就同是武官。這麼做,就是爲了吸取趙宋文官權勢過來大的教訓。
“你是什麼人。”朱棣問道。
來人不緊不慢,走的閒庭信步。慢悠悠的走到朱棣面前,才堪堪行禮,“下官禮部詹徽,特陛下口諭而來,燕王殿下您還請行個方便。”
詹徽清了清嗓子,“陛下口諭:曹國公去了,咱心裏頭俨皇嫣埂U撈饋恚車彩窃蹅儗嵈驅嵉挠H戚。和你們,也是一個樣。這老子死在家裏頭,兒子還在外頭打仗。”
“漂亮事,咱大明朝也得給做漂亮了。李景隆,襲大都督府事,至於爵位,回來再說。”
收起剛剛的嗓子,詹徽又加了一句,“燕王,下官還有話給您。”
朱棣剛要說話,卻被打斷,有些不悅,可還是耐着性子,“你說吧,孤聽着呢。你是傳旨的,孤是聽旨的,哪有不聽的道理。”
詹徽笑了笑,“燕王,曹國公世子李九江,功以彰,過可逾。畢竟第一次帶兵打仗,不可過分苛責。”
再看一眼姚廣孝,“這姚廣孝,就是派來給您用的。您大可不必,藏着不用。國事是國事,私事是私事,不可混爲一談。您是燕王,帶兵出塞。各軍受您節制,爲國打仗,甩開膀子打,打出大明塞王的風采!”
朱棣動一動嘴巴,“後面這話,是誰讓你說的。”
“吳王。”
兩個字,朱棣卻沒什麼表情變化,“成,孤知道了。你可代孤,回稟吳王,既然是國戰,自當盡力。”
“帳中請,天寒地凍,喝一喝熱茶,再往九江那兒去。”
幾人一塊兒進帳,詹徽左右看一眼。
帳中陳設十分簡單,除了兵器與地圖外,再就是一張簡易的牀。已經有些包漿的桌子上,只有一盞油燈。
“這是誰的住處?”詹徽明知故問。
朱棣微微一笑,“自然是孤的。”
詹徽退後幾步,深深一拜,“下官來時,吳王和下官說。燕王殿下,與兵同,與將同,大事不糊塗。今日得見,果然如此,下官欽佩。”
幾人坐定之後,詹徽拿出一塊牌子,“燕王山怪,敢問燕王,軍向何處。”
這塊牌子,是監軍所用。
所謂監軍,並不是如後來那樣。監軍,顧名思義,監察諸軍。奉旨前往軍中,查看軍中所用、所向。
監軍不得干涉絲毫的軍事決策,軍中人員調動、大軍所向,皆不可管。
他只能將軍中情況,如實的回報給朝廷。再由皇帝、兵部,來做出決斷。這種制度,起於唐。在宋時,被賦予了更大的權利。
朱棣瞅着牌子,“詹大人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帶着陛下的口諭,還有吳王的話,最後是太子的牌子。”
詹徽笑道,“燕王您見笑了,公事所爲而已。”
待詹徽走後,朱棣收起笑了小半天的笑容,捏一捏僵硬的嘴巴,“派人跟過去,荒郊野嶺的,又都是韃子,可別出了事。”
帳中,朱棣讓人點起火爐。
火光,在眼中跳躍,朱棣看着火光入神。無論從心底還是別的而言,朱棣都希望一切都好好的。
“殿下,您別多想了。”徐增壽勸了一句。
朱棣點一點頭,“罷了,不去管了。再怎麼,老爺子都會安排好一切。諸事,大哥這都能料理的好,咱們兄弟幾個,可沒一個人能及大哥半分的。”
帳外馬嘶聲,急而促。
朱棣眉頭一緊,迅速的起身出帳,大喝一聲,“怎麼了,慌里慌張的!”
來人從馬上翻滾下來,氣喘吁吁,“回...回燕王,西峯...峯大營,永昌侯報急!”
“快拿來!”
一份戰報,在朱棣手中,不斷揉搓着。直到看到最後一個字,朱棣才放下來,眉頭緊鎖。
“燕王,出什麼事了。”
“李景隆打了個勝仗,雖說是傷亡各半。可我怎麼總覺得,不那麼踏實呢。”
徐增壽也看了一眼,隨即笑道,“嗐,這許是永昌侯多報了幾個。”
“不怕永昌侯多報,也不怕他瞞報,就怕他亂報。李景隆打了勝仗不假,可這裏頭蹊蹺這也不少。”
拿不定主意時,朱棣忽然就想到了姚廣孝。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各自的眼中,看出了想看到的東西,“和尚,說說看,咱們該如何。”
姚廣孝笑道,“殿下,您聽小僧的?”
“聽,你說就是了。”
姚廣孝不緊不慢,“增援永昌侯,殿下您覺得蹊蹺,確實不假。說是大捷,卻隻字不提殺敵多少,自損多少。實際上,這並不是報給您的,而是報給朝廷的。”
“永昌侯也只是,從您這兒轉了一下而已。小僧若是猜的不錯,您很快就能收着第二份軍報了。”
“那咱們該怎麼辦?”朱棣問道。
“按兵不動,把這個原封不動,送去朝廷。再給朝廷和永昌侯那兒,各去一信。燕王您只聽永昌侯調遣,願悉數上交北平兵。”
朱棣瞳孔一震,閉嘴不言。
腦子裏,又回想到了他和姚廣孝之前的對話。
“他既然要,那孤給他就是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北平軍牌
與朱允熥所剛開始設想的一樣,削藩,最好的得是朱元璋或者朱標來。他們打頭,自己可以收個尾。
雖然不喜朱允炆,但朱允熥心中深知,削藩是必須的。
熟讀史書,朱允熥心中明白。
洪武三十一年之後的大明朝,看似穩定,實際上卻是暗流湧動。
淮西武將的衰敗,文官集團的崛起。看似一切,都是順理成章。但實際上,二者都來的太快。十幾年的文武之爭,以藍玉案之後,文官取得最終的勝利。
這一段時間,本該是朱元璋鞏固朝廷。重新確立一個,能夠與文官集團互爲對立的政治團體。
但三十一年,朱元璋駕崩。
在極短的一段時間裏,朱允熥是眼睜睜的看着文官如何迅速掌權。又如何敦促朱允炆,快速削藩。
權力的快速更迭,讓朱允炆根本沒想過,這麼做的後果。他只知道,無條件的去信任文官。如此一來,再加上,皇權的不穩定。這些,都促成了朱棣成爲了這段歷史,最後的勝利者。
所以,朱允熥始終堅信,削藩不錯。也並非是,一定得由朱元璋或者朱標來。
但最重要的是,作爲皇帝,能不能把握住在削藩過程中,所帶來的風險。所以,朱允炆,錯就錯在,他還沒能很好的握住皇權時,就開始匆匆忙忙的削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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