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乖乖的奉上一卷紙,又退到一邊,生怕自己再惹了朱允熥不高興。宮裏的太監都知道,自從王八榮被送去浣衣局之後,朱允熥就很少對伺候他的太監,有什麼好臉子。
朱允熥藉着掛在廊邊的燈唬赐赀@一卷紙,揉成一團,丟進雨地裏。
“你站這兒,不準跟過來。”
獨自撐着一把油紙傘,朱允熥往永安宮前廣場的正中心過去。
靴子踩在水汪裏,泥水飛濺在鞋子上。腳不大,踩出來的步子,卻堅實有力。
“奴婢參見吳王千歲。”
朱允熥點一點頭,“你去吧,孤與他有幾句話要說。站遠些,不準任何人靠過來。不然,孤要了你的腦袋!”
太監連連的點頭,小跑着站到別處。
徐允恭跪了一天,雙腿早已麻木,完全的使不上力氣。他連忙的用雙手撐住磚地,咬着牙,“臣參見吳王殿下。”
朱允熥微微皺眉,“站不起來,就別站了吧。坐着,咱們說說話。”
就這麼,徐允恭坐着,朱允熥蹲着。一把油傘下,窩着兩個人。朱允熥儘量的,讓油傘給徐允恭整個的擋住。
“跪這兒多久了。”
“回吳王,快一天了。”
坐下時,朱允熥見着,原本跪着的地方,是一片紅色的雨水與血水的混合物。
朱允熥嘆了一口氣,“你也是,咋就一根筋呢。皇爺爺不見你,你就去找皇祖母,去找奉天殿找父親嘛,哪有像你這麼跪的。真不知道,你這是謝罪呢,還是逼宮呢。”
徐允恭笑道,“臣家裏做錯了事,那就得和皇爺請罪。哪能還想着,投機取巧呢。”
“知道自個兒,錯哪兒了不?”
徐允恭點一點頭,“臣那不爭氣的弟弟,在宮裏散佈謠言!說太子和燕王不和,這不正是沒根的事...”
“孤看你,還沒跪夠呢。腿都快跪斷了,嘴上卻還在說着胡話。跪了這麼久,腦子也不好使了,就硬是沒想出來,皇爺爺爲何要罰你,爲何要罰徐家。”
朱允熥咂咂嘴,挨着徐允恭坐着,“你們,可真不給老公爺省心。說句不該說的話,你們這樣。老公爺百年之後,都去的不安分。”
徐允恭撓一撓頭,“那皇爺這是?”
他不知道嗎,他知道。
只是,徐允恭不敢認。朝中重臣,與邊外藩王有勾結。這樣的罪名,就是殺了整個徐家,也無濟於事。
所以,徐允恭只能裝傻充愣。
散佈謠言,雖也是重罪。但與前者相比,就要輕上許多。最多,就是徐增壽一人被罰,怎麼也不會波及徐家。棄車保帥,唯一可行。
“你真不知道?”朱允熥冷笑着,“既然不知道,那孤就走了,你繼續跪着吧。”
剛剛一起身,徐允恭就拉住朱允熥的衣角,“殿下恕罪,臣實是不知,還請殿下明示,指點一二。”
朱允熥試圖甩一下衣服,無果,只得說道。
“想不明白,就繼續想。什麼時候想明白了,就什麼時候來找孤。幾年等得,十幾年也等得。就看,你們徐家,能不能等到那個時候。
眼看着朱允熥越走越遠,徐允恭心裏,涼了一大截。
剛剛看到朱允熥時,他還心存僥倖。覺得只要自己不提,便能在朱允熥面前,矇混過去。只是,很顯然,這個問題,繞不過去。
如果朱允熥就這麼走了,不管徐家。
那被毛鑲扒出來的每一件事,都將成爲定徐家死罪的罪證。
徐允恭一咬牙,再次跪在地上,迎着風雨,“殿下,臣死罪!臣知道,臣家裏,做錯了什麼。臣死無礙,還請殿下念及臣父舊日之功,饒臣父一死!”
朱允熥停下腳步,頭也不回,“錯哪了。”
“臣家裏,不該與藩王,有絲毫的勾結。魏國公,是大明朝的魏國公,是皇爺的魏國公。大明律,朝臣不得勾結藩王。臣雖萬死,不足以平皇爺心頭之怒。”
說完,徐允恭深深的伏在地上。
直到這時,朱允熥才慢慢的回過身,盯着伏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徐允恭。
良久,朱允熥纔開口說話,“去,給徐大人撐傘。”
太監連忙跑過去,給徐允恭撐起油傘,又將徐允恭扶起來,“徐大人,吳王讓您起來呢。”
徐允恭一直沒有動彈,頭碰在堅硬冰冷的磚地面上。
朱允熥咬住下嘴脣,“明兒早的朝會,你先別來了。皇爺爺那兒,孤去替你說。散朝之後,你去奉天殿,找父親說情。至於徐增壽,不上刑。這樣,也算是給老國公一個交代了。”
徐允恭愣住,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聽到耳朵裏。
直到朱允熥說完,徐允恭才直起腰,再伏下,“殿下大德,徐家沒齒難忘!”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朱棣道衍二次論
西峯大營口,前一天幾響的炮聲,隔的不遠的朱棣,也能聽得見動靜。他憂心忡忡的看着東北邊方向,十分的無奈。
那邊打起仗,他卻只能置之身外。這種感覺,並不是那麼的好。
“殿下。”徐增壽匆匆進來,擺一擺手,示退左右。只剩他與朱棣兩人時,徐增壽才十分小聲的說話,“殿下,京城來的信。”
朱棣趕緊拆開信紙,越看臉色越差。
“殿下,怎麼了。”
朱棣沉着臉,眼睛不時的瞥向門口,欲言又止,“去把姚廣孝叫過來。”
徐增壽一愣,也跟着看一眼門口,“殿下,不能叫姚廣孝啊。您這一叫,京城馬上就能知道了。這是個套兒,您可不能往裏頭跳啊。”
當北平收到消息時,看到姚廣孝的名字,朱棣和徐增壽都是齊齊的一愣。
他們兩人,都沒想法想到,姚廣孝會跟着一塊兒來北伐。完全摸不清楚,這是個什麼用意。
“朝廷讓他過來,就沒怕孤見這姚廣孝。再說了,孤見姚廣孝,是爲了國家的事,又不是爲一己之私事。去,讓他過來吧。一直不見,有人比孤還急。”
待徐增壽出去,朱棣把信紙,放在蠟燭上。
看着信紙一角,燃起紅黃色的火焰。漸漸的,信紙開始折起,變成黑色的灰燼,落在地上。冷風一吹,化爲一片虛無。
“你是個什麼玩意兒,孤也要你來通風報信。一個外姓人,也敢摻和朱家事。”
朱棣咬着牙,只是不得不承認,心中說的不錯。恍惚之間,他確實有一種被架空的感覺。京兵加上北平兵,數十萬人。如今呆在他身邊的,只剩京兵。
一陣冷風,朱棣一個激靈,哆嗦一下。
“來了?來了就坐吧,孤這兒也沒什麼可招待你的。聽說你是個酒肉都沾的花和尚,可孤這兒沒有酒,也沒有肉,只有花茶一杯。”
姚廣孝笑着坐下,“殿下可有心事?”
朱棣也不否認,“京城來了信,有人離間孤和吳王之間的叔侄之情。”
看一眼旁邊桌角處的灰燼,姚廣孝似乎是明白了幾分,“那殿下您是打算憋在心裏,讓這件事永遠見不得天日呢。還是報給京城,讓陛下來處置這件事呢。”
“你覺得呢?”朱棣笑着反問。
朱棣發現,他和姚廣孝說話,是一種不一樣的享受。
兩人明明都是心知肚明,都知道對方想要說什麼,卻又都不去點破。讓對方來猜,自己的心思。這種遊戲,朱棣玩的確實不亦樂乎。
論邁住性子,朱棣可不如姚廣孝。
終於的,朱棣忍不住了,“你倒是說話呀,是藏在心裏,還是報給朝廷。孤倒是無所謂,怎麼樣都行。”
在姚廣孝面前,朱棣的城府還是溋诵�
看一眼燃燒之後留下的灰燼,再看一眼朱棣,姚廣孝笑了,“燕王殿下,小僧若是您,就會報與京城。無論是陛下還是太子,這事兒都該讓他們知道。他們是皇,您是王。王上一白,則爲皇。您得在皇面前,乾乾淨淨的。”
“再說了,您肯定比小僧清楚,京城裏有人一直惦記着您。既然有人惦記,那您自然不能是瞞着不報。不然,這是欺君。”
“哦?繼續說下去,孤愛聽。”朱棣反而是笑了,坐在椅子上,饒有興致。
不得不說,姚廣孝的幾句話,說進了他的心裏頭。他是王,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上一回,你可不是這麼說的。王上加白,是啥來着。”
姚廣孝心底一沉,表面卻不動聲色。在曹國公府,除了每天有人給他送飯,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他的性格,完全受不來。
他知道,這是朱允熥的意思,要的就是磨一磨他的性子。
“殿下您說笑了,王上加白則爲皇,反過來也是一樣的道理。在皇面前,您可不就得明明白白、乾乾淨淨的。小僧說的沒錯,”
“只是...”
姚廣孝話鋒一轉,“您若真想報給京城,您就不會把這信紙燒了。您應該知道,什麼叫無憑無據,不爲本事。”
朱棣此時也知道,自己似乎是做錯了一件事,可事情已經做了,就沒有後悔的道理。
“燒已經燒了,又該如何。總不能,讓孤再把拼起來吧。”
“燒了便是燒了,您是陛下的兒子,太子的弟弟,沒人會爲難您。至於,這到底是如實去報,亦或者是不報,這都在您。從您收到這信開始,京城是有人比您還要先知道的。”
姚廣孝退後一步,“殿下,您三思。”
朱棣沉默了,他走到門口,看一眼南方,思緒萬千。
他從來沒有過什麼非分之想,只是心中有着不服氣,想要較一較勁而已。
但朱棣始終也不會承認,甚至自己也沒察覺到。那就是,在應天城,初見姚廣孝時。那一頂“白帽子”,確實在朱棣心裏,起了一絲的瀾漪。
“殿下,您說有人挑撥您和吳王的叔侄之情,小僧倒是覺得。你和吳王之間,若是生隙,便也不用挑撥。若是情同以往,即便是挑撥也是沒用。”
姚廣孝抓住朱棣的手腕,“吳王始終在提防着您,提防着三位大明塞王。但這畢竟是您自家的事...”
“他才七歲,誰教他的呢。”
“太子,或是太子妃。”姚廣孝點了一道。
朱棣搖搖頭,“太子妃素來不喜與旁人爭什麼。至於大哥,也不能。我們兄弟之間的感情,自不用多說。要是防着咱們,那也不會力主我們朱家人守朱家土了。”
想到最後,朱棣臉色一變,又要很快的恢復正常,“要麼,這是老爺子教他的。”
朱棣苦笑着,“八成,還真是老爺子。除了老爺子,還真這能是誰的主意。若真是老爺子這麼做,還真沒轍。這天底下,能和老爺子掰掰手腕的,還沒生出來呢。”
這時,門外有了動靜。
朱棣和姚廣孝,不約而同的閉嘴不說話,同時看向外頭。
“什麼人,鬼鬼祟祟的。”
外頭的人進來,“殿下,京城來人了,是帶着旨意來的。”
朱棣挑一挑眉毛,“姚廣孝,你說這是兵部的人呢,還是吏部的人呢,又或者是大都督府的人呢。”
姚廣孝也在想着,“依小僧覺着,都不對。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本朝還沒有過,大軍在外,受朝廷所節制的呢。而吏部,此時官員變動,于軍不利,更不可爲。”
“說的在理,走,咱們出去瞧瞧。”
第一百四十二章 陽�
遠峯口,藍玉坐在山頭,遠眺面前那條大江。江不遠,卻難以跨越。前有高麗(朝鮮),後有女真、兀良哈。
似乎,每前進一步,都有全軍覆沒的風險。
他在等,等着從朝廷來的旨意。
過江與否,都在朱元璋的一念之間。
藍玉心頭燥熱,凜冽的寒風,還有奔騰的江水,都不能平息藍玉內心之火熱。已經不記得,到底是過了多久。他都不曾有過這種對建功立業的執念,還有對戰爭的渴望。
從漠北到雲南,再從雲南到遼東。
幾乎,藍玉跑遍了大明朝的每一處。他渴望着,自己帶兵,建立功業。
“舅舅!”
腳邊,常森三步並作兩步,爬上遠峯,氣喘吁吁。手裏頭,拿着黃澄澄的聖旨。
“慌啥,走個路,都不知道自個兒姓啥了。”
藍玉眼尖,一眼瞧見那黃澄澄的聖旨,“咋,是不是皇爺來旨意了。快說,打還是不打。他孃的,老子都快憋死了。這幾萬人在這兒,又沒個女人,只能看着那些馬乾瞪眼。”
想伸手去搶,卻又不敢搶,只能等着常森把氣喘勻了。
等的着急,藍玉一巴掌打在了常森頭上,“你喘勻了沒,快說話,打還是不打。不打的話,我就撤軍了。”
常森深吸一口氣,“舅舅,這不是皇爺的旨意,是太子的。太子說了,由戶部給足錢糧,咱們休整幾日,打過江去。抽調出精銳,選一偏將,隨李成桂直下全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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