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寡欢太叔
常森收好筆,試着去問,“那就這麼給京城送去了。”
藍玉點頭又搖頭,“先給燕王送去,他瞧一眼,再送去京城。燕王若是問起來,你就告訴他,說是太子和三爺的意思,凡事一塊兒合計合計。”
第一百三十九章 這個頭,得咱來開
春雨,從天上,落到琉璃瓦上。再滴在瓦罐裏,竟也能成了一縷佳音。
自然而成的曲子,似是悅耳,卻也雜亂。不同的人用耳朵去聽,也總能聽出不一樣的東西來。
徐允恭獨自一人,在宮門之中,那一陣一陣的“佳音”,在他聽來,就好像是胡亂的撥絃。不僅嘈雜,還讓人更加的煩躁。
雨水,打溼了徐允恭的頭髮,又順着臉頰往下流。
臉上的癢意,然後徐允恭根本不敢去抓。整個人,跪在雨地裏,如同黑色的雕像。甚至於喘氣,徐允恭都只能慢慢的吸入呼出。
“公公!”
看到永安宮的門打開,再關上。僅僅一瞬間的光亮,卻如同是給了徐允恭最大的希望。
“公公,如何,皇爺肯見我了嗎。”
太監無奈的搖搖頭,“徐大人,您請回吧。皇爺說了,他今兒誰都能見,就是不見您,不見徐家的人。”
徐允恭全身一怔,垂下腦袋,又猛的抬起,“煩請公公,再去通報一聲。就說,魏國公長子,萬死叩請覲見皇爺,望皇爺給一個恩典。”
“唉,您這是何必呢。”太監嘆一口氣,“罷了,念您平日裏待我不薄,我便再幫您跑一回。”
這一次,徐允恭同樣的充滿了期待。
但很快,他的期待,就如同落在地上的雨水一樣,化爲虛無。徐允恭聽到了很清楚的聲音,從永安宮裏傳出來。
“咱說了,咱不見!禍害了咱兒子,又要來禍害咱!”
一句話,讓徐允恭心灰意冷。
太監狼狽的從永安宮裏再出來,見到徐允恭的頹然,“大人,要不您去求求太子。”
永安宮,殿中升起白色霧氣來。
馬皇后掀開爐子的蓋子,把白氣往自己這邊撲棱着。
旁邊,朱元璋搓着手,急不可耐的站起來,“嘿,妹子,這可真香啊。快快快,盛一碗給咱嚐嚐。”
“自個兒手呢?”
馬皇后輕罵了一句,還是拿起旁邊的碗,給朱元璋盛上,“重八,允恭這孩子,又犯了什麼事了。我瞧着,這孩子挺老實的呀。怎麼到了你這兒,就成了十惡不赦了。”
朱元璋一小口一小口的把燕窩送進嘴裏,燙的齜牙咧嘴。
“沒啥事,他老實巴交的,又通曉是非情理,能犯啥事。就他那個性格,就算是有人想挑他的毛病,都挑不出來。”
“那你把人家晾在外頭,理都不理。看看外面的雨,可越下越大了。”馬皇后不停的扭頭,看向外面,“重八,給他一個恩典,讓他回去吧。有啥事,咱們明兒再說不成嘛。”
朱元璋搖搖頭,“不成,這回讓他回去了,咱可就前功盡棄了。”
馬皇后於心不忍,執意起身,要讓徐允恭回去。剛走到門口時,就聽到朱元璋的聲音。
“妹子。咱說的話,可是聖旨。”
馬皇后站住腳,回過頭,臉上有些慍怒,“那臣妾要是抗旨呢。”
朱元璋從榻子上跳下來,臉上帶着怒意。他冷冷的看着馬皇后,一步一步走過來。
兩人對視,皆是一言不發。
片刻的功夫,反倒是朱元璋先笑了,“你看你,這說的叫啥話,這不是商量着來嘛。”
朱元璋笑呵呵的把馬皇后扶到一邊,另一隻手,在空氣中胡亂比劃。
“妹子,你猜在宮裏散佈謠言的,到底是誰。猜準了,咱就依你,讓徐允恭今兒先回去。猜不準,就得聽咱的。”
馬皇后斜着腦袋,微微的思考之後,“徐家老三(徐增壽)?”
朱元璋搖搖頭,“妹子,你猜錯了,這回可得聽咱的了。讓他跪着,你不準勸,旁人也不準勸。”
擺一擺手,兩邊退去,只留下朱元璋和馬皇后兩個人。
這對開國夫妻,就這麼在永安宮裏走動,恩愛如往常,“妹子,咱和你明說了吧。散佈謠言,壓根沒這回事。從頭到尾,都是咱讓毛鑲去幹的。”
馬皇后的表情,逐漸變得錯愕。朱元璋也不去管,繼續說着。
“徐家老三(徐增壽)啊,和老四親近的很。徐達他閨女,嫁給了老四,他兒子,又和老四是發小。這一層在這兒,你說咱能不提防提防?”
“那以前咋不見你提防呢?”馬皇后反問一句。
當時,她是有意將徐氏也嫁給朱標的。只不過,遭到了朱元璋的強烈反對。而後來,徐增壽和朱棣同學一門,也是朱元璋給安排的。
可如今,兩都是朱元璋安排的事情,卻讓朱元璋開始忌憚起來。
“咱那時候,沒孫子啊。”
一句話,點醒了馬皇后。她也開始不說話,表情逐漸變得古怪。
“不光是徐達家,咱要的是滿朝文武,都對標兒和咱大孫,死心塌地的。咱老了,還不知道,自個兒能過多少年。過了今兒,明兒還不知道咋樣呢。”
“再加上老四,心裏傲氣的很。標兒心軟,大孫性急。從現在起,大孫就開始有意的提防老四了。這日後,等到了他即位,對老四還不更加的忌憚。到那個時候,說不定咱們孫子,能搞出一個削藩來。”
朱元璋喝了一口涼茶,繼續說着,“到那個時候,死犟死犟的老四,還不得和咱大孫鬧起來。咱不趁着現在,打磨打磨老四的心性,難不成真看着他們打起來?”
馬皇后盯着一處發呆,“那不能,可這事兒,你咋不讓標兒去做呢。”
朱元璋搖一搖頭,“標兒心軟,斬草不能除根。而且,標兒從小就護着老四。咱現在不壓一壓,心裏頭總覺得要出事。”
說到這兒,朱元璋不由得嘆氣,“不光是老四,還有老二、老三,他們手底下有兵,就不能再有太多的人了。咱得把他們手底下的人抽過來,”
“這個惡人,還是得讓咱來做。要保着標兒之後的皇帝坐穩了位置,又得讓咱們大明朝的藩王能夠一直存續下去。所以啊,這個頭,還真得是咱來開。”
第一百四十章 掌長燈
雨水漸密,夜幕漸黑。除了宮牆上的燈唬耆床蛔沤z毫的光亮。例外的是,在永安宮前的廣場上,亮着一盞昏黃的燈。
從白晝明亮初到夜幕將至時,徐允恭已經不知道,自個兒在這兒,跪了多久。
平日裏,素得徐家恩惠的太監,用一根滿是木屑的長杆,立在徐允恭的身邊。長杆頂部、中部,各是一盞燈弧H僅這一小片的光亮,才能勉強的照亮徐允恭疲憊不堪的臉。
“大人,您跪了一天了,喫些東西吧。”
徐允恭搖了搖頭,兩條腿早就僵硬了。膝蓋與地面接觸的地方,似乎已經在滲出殷殷的血跡。
永安宮裏頭,馬皇后透過窗戶,看着心疼。再回頭見着朱元璋,正若無其事的喫着自己的東西。馬皇后不禁又好氣又好笑,“你非得折騰人家。”
朱元璋表現得不置可否,“他家暗地裏,和老四勾在一起的時候,咋就不想着自個兒能有今天。”
雖然聽了朱元璋的解釋,馬皇后也沒有了開始的堅持。治國,畢竟是男人的事。她一個婦道人家,幫着皇帝,管理好後宮就行了。
只是,馬皇后最擔心的,還是徐達的病。
“天德咋辦,他人都躺在牀上動彈不了了。現在出了這檔子事,天德恐怕是受不住。你再氣着他,氣出個好歹來。”
朱元璋卻是笑了,“妹子,你信不,他這一家子,最不慌的就是徐達。這個老狐狸,奸的很。咱心裏頭想的是啥,他總能猜出來。跟在咱身邊那麼多年,你以爲他白跟的。”
“這朝廷裏,滿朝文武,這麼多人,有幾個是省油的燈。個個都是不簡單的,肚子裏的東西,藏的多着哩。”
馬皇后一愣,無奈的笑一笑,“算了,我不管了。任憑你們,隨便去折騰吧。”
旁邊,玉兒掌來一盞燈。
在聽着朱元璋和馬皇后正說話時,玉兒很自然的站在屏風後頭,背過身。直到裏面沒了聲音,才掌着燈過去,“娘娘,您該回宮了。外頭下雨,路溼地滑的,又到了晚上,走路不好走。”
馬皇后扭頭去看朱元璋,朱元璋動一動眼睛,“看咱幹啥,時辰到了,回去便是了。”
馬皇后幽幽的說了一句,“你可有日子沒到我那兒去了,當初說恨不得根都生在我牀上。現在可好了,做了皇帝,嬪妃也多了,我那兒你是一點也不去了。”
朱元璋漲紅了臉,“玉兒在呢,你說這幹啥。再說了,咱沒去你那兒,可也沒去旁人那兒。你別給咱,亂扣帽子。”
說笑間,毛鑲從外頭進來,先是側在一邊,“見過玉兒大姑姑了。”
無論是誰,在玉兒面前,都得恭恭敬敬的,毛鑲也不例外。進來時,見到玉兒,就恭敬的站在旁邊。
玉兒笑着點一點頭,“娘娘,毛大人都來了,咱們是該回去了。”
馬皇后伸出手,讓玉兒把自己扶起來,“罷了,這兒不是咱們該待的地方。回坤寧宮去,繼續伺候那些花花草草去。”
兩人走了,毛鑲纔開口說話,“皇爺,吳王下學了。”
朱元璋也從剛剛的尷尬中,緩過神來。他挑開簾子,見着還跪在雨地裏,一動也不動的徐允恭。
微微的眯起眼睛,朱元璋緩緩的開口,“讓尚食,做些喫的送過去,就說是吳王的意思。還有,讓吳王到永安宮來,把徐允恭帶走。從頭到尾,不準提咱一句。徐家如何,殺幾個,留幾個。或是都殺,或是都留,咱不過問。只一個,要讓徐允恭知道,是誰把他從這兒帶走,是誰能定他家的生死。”
毛鑲深吸一口氣,平時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
可幾個國公,毛鑲還是不敢去招惹。
而且,朱元璋這麼一說,基本上就是給徐家免罪了。至於怎麼罰,那就要看太子朱標的意思。
“臣知道了。”
毛鑲邊在心裏頭盤算,一邊悄然往後退,直到退到門檻處,才停住腳,“皇爺,臣這就去了。”
朱元璋又加了一句,“徐增壽,不準再去北平。從今日起,徐增壽未經旨意,不得離京。至於徐家大小子,就衝他今兒在永安宮外,跪了整整一天,咱恕他無罪吧。”
說完,朱元璋長出一口氣,閉上雙眼。
這些年,他似乎累了許多。
一些自己從未預想過的事情,都發生了。以前自己覺得,自己的兒子們,一定能團結起來,一起拱衛大明。
而現在,種種的端倪,都在告訴朱元璋,自己分封兒子們,是會留下隱患的。
直到現在,朱元璋也不願意去承認,自己哪裏是做錯了。他始終覺得,政策不錯,錯的是執行者。即便當初殺胡惟庸,也只是迫不得已。
看着毛鑲走遠的背影,朱元璋兩眼無神,嘴裏喃喃自語,“咱,做錯了嗎。”
良久,朱元璋兩眼放出精光,咬牙切齒起來,“咱沒錯,咱苦一輩子了,費勁巴拉的打下天下,建立大明朝,封自個兒的兒子,做個王怎麼了。整個天下都是大明朝的,咱只要對得起百姓,那便是沒錯!”
幾句話,說的朱元璋自己都笑了起來。
走到窗邊,看一眼奉天殿的方向,還有雨幕裏朱允熥小小的身影,“甭管咱錯還是沒錯,咱留下來的,就得是最好的大明朝。”
“那些史官,怎麼編排咱無所謂。但咱兒子、咱孫子,各比各的好,可不能讓他們胡說,讓後世給說癟了。”
背過身,朱元璋走向自己的牀邊,“兒孫好是好,就是沒幾個活泛心眼子。不然,也不得咱這麼折騰的。”
毛鑲站在門外,直到估摸着,朱允熥快到永安宮隔院時,他才和手下吩咐。
“去,尋到吳王,告訴他,徐允恭在這兒跪一天了。啥也不喫,啥也不喝,就這麼跪着。”
“要告訴吳王,這是皇爺吩咐的嗎?”
毛鑲怔神,“說吧,老子還想,多活幾天呢。”
第一百四十一章 恩威並施
每次下學之後,朱允熥都是從後門進的永安宮。這麼做,只是爲了避開時不時在永安宮做廷議的那些大臣們。
見着這些大臣,朱允熥着實有些頭疼,卻又不得不聽他們之乎者也。
今天卻是個例外,被人一直引着,直到引至了前門。剛剛轉過了彎,就能看到,跪在雨地裏,一動不動的徐允恭,還有扶着長燈的太監。
“那是誰?”
從背影,朱允熥看不出這是誰。即便有些眼熟,卻也不敢隨便的認。
隨行的太監,早早的得了毛鑲的信兒。一路上,他甚至有些着急,巴不得朱允熥早點到這個地方,早點問。
“回吳王千歲,那是魏國公家的長子。”
“徐允恭?怎麼跪在這兒了,還下着雨呢。又不是夏天,還真不怕自個兒受了風寒。即便是練武的,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朱允熥剛剛邁出一小步,就又縮了回來,“走,先去永安宮。”
“殿下去永安宮做什麼?”
朱允熥一下子來了脾氣,“孤去永安宮做什麼,還要通報你不成!趙二喜手底下,都是些什麼不懂規矩的廢物!怪不得,皇爺爺厭了你們呢。”
太監連忙解釋,“殿下恕罪,奴婢知錯了。這是逡滦l的毛大人,傳來的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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