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路鳥
這句話說到了劉邦的心坎上。
谷地裡安靜了很久。
劉邦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表情在變化,從不甘到震動,再到茫然,最後變得很複雜。
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跪下。
他只是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赤色巨蟒,又看了看趙正。
然後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臉,把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重新掛了回去。
“道長,俺餓了。”
趙正嘴角微動。
“下山,吃飯。”
一行人沿著來路往山下走。
劉邦走在隊伍中間一路上話很少,夏侯嬰湊過來想搭話,被他擺手擋了回去。
趙正走在最前面無聲開啟望氣術。
他注意到劉邦頭頂的紫金色蛟龍虛影比進山前躁動了許多,翻滾幅度更大,但還是沒有徹底醒來。
差一把火。
趙正收起望氣術,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回到沛縣城外天色已經擦黑,趙正讓張寶山去找了一處破廟當落腳點,廟裡的泥菩薩缺了半個腦袋,到處是灰塵。
張寶山找來柴火生了堆篝火,又從包袱裡翻出乾糧分給眾人。
劉邦接過乾糧啃了兩口,靠在牆角閉上了眼,夏侯嬰挨著他坐著,周勃守在廟門口。
蕭何走到趙正身邊壓低聲音。
“先生,劉季他……信了嗎?”
趙正看了一眼靠在牆角假裝睡覺的劉邦,嘴角微微上揚。
“信了七八成。”
“那剩下的兩成呢?”
趙正沒有回答,他閉上了眼睛,但望氣術一直開著。
夜深了,篝火燒的噼啪響,張寶山和蕭何陸續睡下,周勃靠在門框上打盹,呼嚕聲震天。
凌晨丑時。
趙正感覺到了兩股氣哒谇那囊苿樱还勺辖鹕还沙嗌莿詈拖暮顙搿�
兩個人的氣邚膹R裡開始緩慢挪動,無聲無息的往廟後方滑去。
趙正在黑暗中睜開了眼,他沒有動,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有意思。”
他輕聲吐出三個字,目光穿過破廟的牆壁,看著兩團氣叻^矮牆朝著西南方向迅速遠去。
而廟門口的泥地上,一串朝東走的腳印很清楚。
聲東擊西。
趙正低笑了一聲,伸手推了推身旁的蕭何。
蕭何是溍叩娜耍灰慌鼍托蚜耍犻_眼看到趙正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劉邦的鋪位,草鋪上鼓鼓囊囊有個人形,但那只是捲起來的被褥。
蕭何臉色一變猛的就要起身。
趙正按住他的肩膀。
“別急。”
“他不是跑了,他是在考本座。”
第77章 劉邦連夜出逃
蕭何被趙正按住肩膀僵在原地,回頭看了一眼劉邦的草鋪。
月光從破廟的窗洞漏進來,照在那團鼓鼓囊囊的被褥上。
被褥呈現出人側臥的模樣,甚至故意露出半截衣袖搭在外面,如果不是趙正叫醒他,他根本不會發現劉邦已經跑了。
“考您?”蕭何壓低聲音滿臉不解,“他一個泗水亭長能考您什麼?”
趙正靠在牆上沒有起身,篝火已經滅了大半,只剩下幾塊木炭泛著暗紅的光。
“你跟他相交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裡他借你多少錢?”
蕭何苦笑了一下,“記不清了。”
“記不清就對了!”趙正聲音很輕,“他欠你的錢從來不還,但每次你有難處他都會站出來幫你。”
蕭何張了張嘴沒有反駁,因為這是事實。
“這種人最難對付......”趙正閉著眼在膝蓋上敲了兩下,“他表面上嬉皮笑臉什麼都不在乎,實際上每一步都在算。”
“今天在芒碭山巨蟒認主,若是換成別人,當場就嚇得魂飛魄散了。”
“但他呢,他不跪也不分析,他先問本座一句為什麼我是個廢物。”
趙正睜開眼在黑暗中看向蕭何,“他用這個問題試探了本座一次,本座答的讓他滿意了七八成,但剩下兩成他不放心。”
“所以他跑了。”
蕭何皺眉,“跑了就是不信,為什麼說是考您?”
趙正嘴角微動,“如果他真想跑就不會在廟門口留腳印。”
蕭何順著趙正的目光看向廟門口,月光下的泥地上,一串清晰的腳印朝東延伸出去。
“他故意留的?”
“腳印朝東人朝西南。”趙正語氣裡帶著欣賞,“聲東擊西被褥偽裝,分明就是做給本座看的。”
“他要是真心逃命會做的乾乾淨淨,連個影子都不給你留,可他偏偏留了破綻,說明他不是在跑是在等本座追。”
蕭何徹底愣住了。
趙正繼續說,“追不追怎麼追,追到了說什麼話,這些都是他的考題。”
“他在用自己當餌,反過來試探本座到底是什麼人。”
“如果本座連夜追出去,用法術把他堵住逼他回來,那在他眼裡本座就是心急,他自然不會信本座。”
“如果本座放棄追趕就說明本座沒有足夠重視他,在他心裡,不值得被重視的人也不值得跟隨。”
蕭何後背開始冒汗,他認識劉邦十二年,從來沒想過這個泗水亭長心裡藏著這麼多彎彎繞繞。
可仔細想想又全都對得上。
劉邦交朋友從不主動上趕著,但每個跟他結交的人最後都死心塌地。
樊噲夏侯嬰周勃等等哪個不是心甘情願的,不是因為劉邦有錢有勢,而是因為他讓每個人都覺得,是心甘情願選擇跟他的不是被逼的。
蕭何問,“那您打算怎麼辦?”
趙正重新閉上了眼睛,“不追。”
蕭何急了,“不追他要是真跑了怎麼辦,夏侯嬰也跟著他。”
“追他不難。”趙正打斷了他聲音平淡,“但追回來的只是他的人,不是他的心。”
“等他自己想明白回來,才是徹底的信了。”
蕭何嘴巴張了又合,最後憋出一句,“萬一他就是不回來呢?”
趙正沉默了一息,“那就說明本座看走了眼,他不是赤帝子,只是一條賴在泥裡不肯翻身的泥鰍。”
蕭何被這話噎住了,趙正緩緩坐直身子看向蕭何,“不過你放心,他會回來的。”
“您怎麼這麼確定?”
“因為他留了腳印。”趙正語氣很篤定,“真正想走的人不會留痕跡,他留下痕跡就是告訴本座來找我。”
“但本座偏偏不去。”
趙正拍了拍蕭何的肩膀,“天亮之後你去找他。”
“我?”蕭何不解,“為什麼是我?”
“本座去追他就會把他逼急。”趙正靠回牆壁,“你去找他是朋友找朋友,十二年的交情他放不下這個情分。”
蕭何沉默了,他想了想確實是這個理。
劉邦這個人對外人可以翻臉不認人,但對自己這幾個兄弟,從來沒有真正薄過。
“你只需要告訴他一件事。”趙正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蕭何豎起耳朵,“告訴他本座在這裡等到明天日落,日落之前他不回來,本座就走了。”
趙正頓了一下,“從此不再踏入沛縣半步。”
這句話落在蕭何耳朵裡比剛才所有的分析都重,不是威脅是截止日期。
過了今天,這個活神仙就徹底跟沛縣斷了緣分。
“我明白了......”蕭何深吸一口氣。
趙正閉上了眼不再說話,蕭何在草鋪上躺下來但一夜沒閤眼。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想著趙正的話,想著劉邦留在廟門口的腳印和那條赤色巨蟒。
天際剛剛泛出灰白,蕭何起身了。
他沒有驚動還在門口打盹的周勃,悄悄的從包袱裡取出幾枚銅錢揣進懷裡。
走到廟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趙正一眼,趙正依舊靠在牆壁上閉著眼呼吸平穩。
但蕭何總覺得那雙閉著的眼睛後面什麼都看得見,他轉過身大步朝廟外走去。
待到蕭何走了之後,趙正才緩緩睜開雙眼。
隨後好像想到什麼,嘴角微微上揚,拿起身旁的水壺灌了一口。
張寶山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的嘟囔,“師尊......什麼時辰了?”
“不早了。”趙正將水壺放下,目光看向廟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今天日落之前,沛縣這條真龍就該自己游回來了。”
第78章 一碗粟米粥,十二年的交情
蕭何出了破廟,腳步很快。
早晨的霧還沒散開,街道兩邊的雜草上都掛滿露珠,一腳踩上去,褲腳便溼了。
他沒走廟門口朝東的路,反而朝著西南走去。
那串腳印是假的。
趙正說了,劉邦往西南跑的。
但蕭何根本沒看腳印。
他不需要。
十二年了,劉邦在沛縣混跡的角落他都門清。
這人看著天不怕地不怕,實際上骨子裡是個念舊的。
他賒賬賒遍沛縣,但賒的最多最心安理得的,永遠是城外三里那家小酒館。
酒館老闆是個寡婦,人稱王婆,做的一手好狗肉,更關鍵的是她從不催賬。
劉邦但凡在城裡混不下去,跟呂雉吵架或者躲賭債,十有八九就窩在王婆酒館後頭柴房裡。
那地方偏僻,有乾草可以睡覺,有剩酒可以喝,是他在沛縣最後一個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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