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511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劉靖撫掌大讚。

  “就依先生之計!洪州就仰仗先生了,本帥要去抄了秦裴後路,奪回江州!”

  天亮後。

  洪州城內四處張貼出更換“公驗”的告示。

  告示前人頭攢動,識字的讀書人一遍遍地為周圍的百姓念著上面的內容。

  當聽到“減免三成賦稅”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那一紙令下。

  猶如巨石投入深潭。

  但這看似平靜的水面下,卻是暗流洶湧。

  除了那個隨時俯仰、早已納了效忠誓書的李家,正鳴鑼擊鼓地配合新政外。

  城中其餘幾大世家,此刻皆是門窗緊閉。

  深宅大院的密室之中,燭火幽暗。

  家主們面色陰沉,卻又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驚惶。

  鍾彥那顆掛在城頭的腦袋,血跡未乾。

  那是劉靖立下的規矩,也是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

  誰也不想做第二個鍾彥,誰也不敢去觸碰那把殺氣騰騰的橫刀。

  正面硬抗?

  那是傻子才幹的事。

  “劉靖要名,要民心,那田畝上的利,咱們便忍痛讓給他幾分。”

  一位年長的家主捻著鬍鬚,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毒辣。

  “但這割下去的肉,總得從別處長回來。”

  “他管得了田契,難道還管得了市面上的米價、布價、柴炭錢?”

  “還有咱們在各縣鄉里的那些佃戶、宗親……”

  “官府的‘公驗’發下去是一回事。”

  “到底能不能真的到了田舍奴手裡,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幾聲低笑在密室中響起。

  帶著幾分無奈的妥協,更多的卻是陰狠的算計。

  ……

  民政初定,軍心亦需重鑄。

  洪州城外,原鎮南軍大營。

  降卒被集中在此,營地裡瀰漫著一股躁動、迷茫與不安的氣氛。

  他們剛剛更換了旗幟,卻還未更換人心。

  莊三兒與劉楚並肩走在校場上,身後跟著各自的親衛,氣氛有些微妙。

  莊三兒眉頭緊鎖,他看著那些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眼神中帶著桀驁與不屑的降卒,心中一股無名火起。

  在他看來,這哪裡是軍隊,分明是一群烏合之眾,紀律鬆弛,毫無軍容可言。

  “劉將軍。”

  莊三兒停下腳步,聲音生硬。

  “這幫人,骨頭太軟,得用刀子給他們緊一緊。”

  “依某看,當效仿古法,行‘抽殺之法’,選出最不馴的百人隊,當眾斬首十人,方能震懾全營,令行禁止。”

  劉楚聞言,眉頭一皺,搖頭道:“莊將軍此言差矣。他們並非陣前投降的懦夫,而是城破後被迫歸降。”

  “其中不少人,父祖兩代皆食鍾家俸祿,心中尚有舊主之念。”

  “此刻若行酷法,非但不能震懾,反而會激起兵變,後果不堪設想。”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好酒好肉供著,等他們念我軍的好?”

  莊三兒的語氣帶上了幾分嘲諷。

  “當先施恩義,穩住人心,再嚴軍紀,去其驕氣。”

  劉楚沉聲道:“這些人,某帶了十幾年,知道他們的脾性。請莊將軍給某三日時間,若三日後軍容無改,再行軍法不遲。”

  莊三兒還想反駁,就在這時,營地另一頭突然爆發出一陣喧譁。

  只見數百名降卒圍在灶所門口,將幾個寧國軍的火頭推搡在地。

  為首一名滿臉橫肉、身材魁梧的老卒,正一腳踩在飯桶上,大聲鼓譟:“弟兄們!這給的是人吃的嗎?”

  “連點油星子都沒有!想當初在鍾帥帳下,咱們頓頓有肉!”

  “如今倒好,成了沒孃的娃,連飯都吃不飽!”

  “對!不給肉吃,咱們就不操練!”人群中立刻有人跟著起簟�

  “還我等軍賜!”

  騷動眼看就要演變成一場譁變。

  “找死!”

  莊三兒眼中殺機爆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劉將軍,你看到了?這就是你說的‘施恩義’!”

  他正要下令親衛上前彈壓,卻被劉楚一把攔住。

  “莊將軍稍安勿躁,看某的。”

  劉楚並未拔刀,而是獨自一人,緩步走向那群情緒激動計程車兵。

  他走到那為首的老卒面前,並未發怒,反而笑了笑,一拳捶在他胸口:“黑牛,你小子力氣又大了不少。去年你娘生病,你預支了三個月的軍俸,這事兒還記得嗎?”

  被稱為“黑牛”的老卒一愣,臉上的囂張氣焰頓時消散了大半,吶吶道:“記……記得。”

  劉楚又轉向人群,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臉:“張三,你兒子今年該開蒙了吧?”

  “李四,你那新媳婦可還安好?”

  “王五,你腿上的舊傷,陰雨天還疼嗎?”

  他一連點出十幾個人的名字,說的都是些家長裡短的私事。

  那些原本還在鼓譟計程車兵,被他一一點名,紛紛低下頭,臉上的戾氣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營地裡的氣氛,在劉楚三言兩語間,奇蹟般地緩和了下來。

  “弟兄們,我知道大夥兒心裡憋屈。”

  劉楚的聲音變得沉重。

  “城破了,舊主沒了,心裡沒著沒落。”

  “但日子,總得過下去。寧國軍的規矩,我這幾天也打聽了,賞罰分明,撫卹豐厚,比咱們以前強得多!”

  他猛地轉身,指向人群后方几個眼神躲閃、一直在煽風點火的人,厲聲喝道:“黑牛他們只是想吃口好的,心裡沒壞水!”

  “但你們幾個,又是為了什麼?!”

  “是想借機生事,讓弟兄們都跟著你們去送死嗎?!”

  那幾人臉色大變,轉身就想跑。

  “拿下!”

  不必劉楚再多言,莊三兒已然會意。

  他一揮手,身後的玄山都牙兵如猛虎下山,瞬間將那幾名真正的煽動者按倒在地。

  莊三兒走到驚魂未定的降卒面前,聲音如冰:“我不管你們以前是誰的兵!從今天起,你們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寧國軍的兵!”

  他抽出橫刀,刀光一閃,為首那名煽動者的頭顱應聲落地。

  “我們的規矩很簡單!”

  莊三兒的刀尖滴著血。

  “奮勇殺敵者,賞田、賞錢!”

  “臨陣脫逃、作奸犯科者,如此人!”

  說罷,他一腳踢開屍體,對身後吼道:“來人!把那幾車犒軍的豬羊都拉上來!”

  “今日全營開伙,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看著滾落在地的頭顱,聞著空氣中飄來的肉香,降卒鴉雀無聲。

  恐懼與渴望,這兩種最原始的情感,在這一刻被完美地糅合在一起,開始重塑這支軍隊的靈魂。

  劉楚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最終化為一聲嘆息,對莊三兒抱了抱拳。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鎮南軍,已經死了。

  處理完一切要務,劉靖獨自一人登上節度使府的望樓。

  冰冷的夜風吹拂著他的玄色披風,獵獵作響。

  樓下,是萬家燈火的洪州城。

  新政的推行讓這座剛剛經歷戰火的城市,重新煥發出了一絲生機。

  他的目光越過沉沉的夜色,望向遙遠的北方。

  在那裡,季仲正率領孤軍,抵擋著數倍於己的敵人。

  每一個時辰的拖延,都意味著袍澤弟兄的鮮血在流淌。

  這一戰,不僅是為了救季仲,更是為了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戰機,一舉奪下江州。

  將整個江西徹底納入囊中,為日後圖痔煜拢於ㄗ顖詫嵉母�

  “季仲,一定要撐住!”

  劉靖握緊了城頭的冰冷磚石,喃喃自語,眼中殺機畢露。

  ……

第359章 還不給徐公子鬆綁

  建昌隘口,危在旦夕。

  一萬寧國軍精銳,在柴根兒的帶領下,正沿著泥濘的官道,向著隘口方向星夜馳援。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更是一場對人類意志的極限考驗。

  深秋的淫雨連綿不絕。

  道路早已化作一片泥沼,每一腳踩下去,都會帶起半斤爛泥。

  士兵們揹負著數十斤重的武備、甲冑和乾糧,在齊膝深的泥水中艱難跋涉。

  冰冷的雨水溼透了他們的衣甲,緊緊貼在皮膚上,帶走身體裡最後一絲熱量。

  腳底磨出的血泡早已破裂,與泥水混合在一起,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但沒有人停下,甚至沒有人吭聲。

  整支隊伍,除了沉重的喘息聲和踩踏泥水的“噗嗤”聲,死寂得如同一支幽靈大軍。

  夜幕降臨,大軍在一處避風的山坳裡短暫歇息。

  篝火升起,驅散了些許寒意。

  新兵“狗蛋”脫下早已磨破的草鞋,看著自己那雙被泥水泡得發白、佈滿血口子的腳,疼得齜牙咧嘴。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幹餅,這是他三天的口糧。

  餅子又乾又硬,硌得牙疼,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塊,珍重地放進嘴裡,就著冰冷的雨水艱難地往下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