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省著點吃,小子。”
旁邊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卒拍了拍他的肩膀,遞過來一個水囊。
“喝口熱乎的,剛送來的薑湯。”
狗蛋受寵若驚地接過,喝了一大口,一股暖流瞬間從喉嚨湧入腹中,驅散了五臟六腑的寒氣。
“叔,咱們……為啥這麼拼命啊?”
狗蛋看著遠處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忍不住問道。
“聽說建昌那邊,淮南軍有兩萬多人呢……”
老卒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同樣用布包著的小木牌,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刻著他兒子的名字。
“為了這個。”
老卒的眼神變得溫柔。
“大帥說了,打完這一仗,咱們這些老弟兄,都能分到好田。”
他頓了頓,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再說了,就算俺折在這兒,也不虧。”
“大帥給咱們每一個陣亡的弟兄,都在老家立了‘英烈祠’,逢年過節都有人上香。”
“家裡人能領一輩子撫卹,娃兒還能進‘義兒營’,由大帥親自教養。”
“這樣的好事,你去哪兒找?”
狗蛋聽得似懂非懂,但他能感受到老卒話語裡那種發自內心的信賴與踏實。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柴根兒那魁梧如鐵塔般的身影出現在火光中。
他身上同樣滿是泥水,手裡也拿著一塊幹餅,一邊大口啃著,一邊巡視著營地。
他走到一個因為脫力而蜷縮在地上的年輕士兵面前,二話不說,將自己腰間的水囊解下來,塞到那士兵懷裡。
“喝了!”
柴根兒的聲音粗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隨後,他站到一塊大石頭上,環視著一張張疲憊卻堅毅的臉,用他那破鑼般的嗓門吼道:
“弟兄們!都給耶耶聽好了!”
“季仲將軍和咱們的袍澤,正在前面拿命給咱們頂著!”
“咱們多耽誤一個時辰,他們就得多流一斗血!”
“都給耶耶把卵蛋挺起來!再加把勁!”
“等到了地方,宰了那幫淮南軟蛋,老子親自跟大帥請功,請全軍將士,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吼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膩膩的小摺子。
就著火光,用炭筆在上面歪歪扭扭地記下了一行字:“犒軍,豬羊。”
身旁的親衛好奇道:“將軍,您這是?”
柴根兒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大帥教的,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俺把答應弟兄們的事兒都記下來,免得回頭忘了,在大帥面前丟人!”
“嗷——!!”
原本死氣沉沉的營地,瞬間被這粗俗卻極具煽動性的怒吼和那個滑稽卻無比真盏膭幼鼽c燃。
短暫的歇息後,這支鐵血洪流再次啟程,消失在無邊的風雨與黑暗之中。
他們的腳步,將決定另一場血戰的最終結局。
……
建昌隘口。
殘陽如血,將整片山巒染得猩紅刺目。
這座原本不起眼的小小軍寨,此刻已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盤。
喊殺聲日夜不休。
狹窄的山口,幾乎被層層疊疊的屍體填平。
斷折的長矛、破碎的盾牌,還有那混雜在泥土中的殘肢斷臂,鋪成了一條通往地獄的道路。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屍體燒焦的惡臭。
成群的食腐烏鴉在頭頂盤旋,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呱噪,似乎在等待著最後的盛宴。
寨牆之上。
季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他渾身浴血,宛如從血池中撈出來的惡鬼。
但他依然像一顆釘子一樣,死死釘在寨牆最前沿。
“殺!!”
一聲嘶啞的怒吼。
一名剛剛爬上牆頭的淮南軍悍卒,還沒站穩腳跟,就被季仲一刀劈在面門,慘叫著栽落下去。
“石頭!滾木!給老子砸!”
身後的寧國軍士卒,個個帶傷,人人帶血。
箭矢用光了,就扔石頭。
石頭沒了,就拆下寨牆的木料。
甚至有人抱著敵軍一同滾下高牆,用牙齒去撕咬對方的喉嚨。
他們知道,身後便是洪州,便是大帥的退路。
退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季仲背靠著一面被煙火燻得漆黑的牆垛,大口喘息著。
每一口呼吸,肺葉都像是被火燒一般劇痛,伴隨著腥甜的血沫湧出嘴角。
但他那雙充血的眸子,依然死死盯著前方。
那裡。
如潮水般湧來的淮南軍,正踩著袍澤的屍體,發了瘋似的進行著第十次衝鋒。
旌旗蔽日,殺氣沖霄。
“頂住!”
季仲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笑得猙獰而決絕。
“死也要給老子釘在這裡!”
“哪怕只剩最後一口氣,也要崩掉秦裴的一顆牙!”
淮南軍大營。
徐知誥煩躁地在帥帳內來回踱步。
“該死!”
“區區幾千人守的破寨子,怎麼就跟鐵打的一樣?!”
徐知誥英俊的臉上滿是陰霾。
強攻數日,折損近萬,卻連對方的寨門都沒摸進去。
這幫歙州來的泥腿子,怎麼就這麼能打?!
簡直跟瘋狗一樣!
就在這時。
帳簾被猛地掀開。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聲音帶著哭腔,彷彿見了鬼:“報——!”
“緊急軍情!”
“啟稟監軍,啟稟秦帥……洪州……洪州城破了!”
“什麼?!”
主位上。
一直閉目養神的老將秦裴,猛地睜開雙眼。
眼中精光爆射,滿臉的不可思議。
斥候喘著粗氣,臉上滿是驚恐:“劉靖……劉靖麾下大將柴根兒親率萬餘援軍,正從洪州方向,朝我軍後路急行軍殺來!”
“最多……最多還有一日路程!”
帳內瞬間死寂。
只有油燈爆裂的“噼啪”聲。
“萬餘人?!”
“一日路程?!”
秦裴和徐知誥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荒謬。
這怎麼可能?!
豫章郡城高池深,內有三萬鎮南軍精銳據守。
劉靖滿打滿算,哪怕加上隨軍民夫,也不過八萬人馬。
這才幾天?
就算他是天兵天將,就算他有那傳聞中的神威大炮,想要啃下這塊硬骨頭,至少也需半月!
“假的!”
徐知誥猛地一揮手,斷然道:“這定是劉靖的疑兵之計!”
“他定是久攻不下,便派遣民夫假扮援軍,虛張聲勢,妄圖嚇退我等!”
秦裴眉頭緊鎖,沉吟片刻,緩緩點頭:“雖有此可能。”
“但此計太險。”
“稍有不慎,被我軍識破,他那幾萬民夫就是送死。”
老將的直覺告訴他,事情沒那麼簡單。
“再探!”
秦裴沉聲下令。
“多派幾支精幹斥候,給我摸清楚!”
“那是人是鬼,是兵是民,都要給老夫看個通透!”
……
當夜。
數撥斥候先後回報。
帶來的訊息,卻讓秦裴與徐知誥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回稟大帥!”
“那萬餘人馬,皆披堅執銳,行軍靜默無聲,令行禁止。”
“絕非民夫假扮!”
“乃是一支……百戰勁師!”
聽完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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