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510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看著臺下那無數雙充滿仇恨、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眼睛。

  鍾彥心底那最後一絲僥倖,才終於開始崩塌。

  高臺之上。

  無數火把相擁,宛如白晝。

  年輕的推官面容冷峻,那一身嶄新的官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目光如刀,死死盯著臺下癱軟如泥的鐘彥。

  “啪——!”

  驚堂木猛地一拍,聲音清脆刺耳,震顫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罪人鍾彥,且聽好了!”

  推官展開那捲長達數尺的狀紙,聲如洪鐘,響徹街口:“第一樁罪!”

  “天祐三年,爾為強佔城南李氏之祖田,竟指使家奴,將其家主生生打死在田壟之上!”

  “李氏一門三口,無處申冤,當夜投井而亡,爾卻侵其田產,改建為別院享樂!”

  此言一出,臺下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的低吼聲。

  “第二樁罪!”

  “去年大旱,爾身為宗親,非但不勸少主開倉賑災,反而囤積居奇,將糧價抬高十倍!”

  “更有甚者,爾竟以半鬥陳米為誘,誘騙良家女子入府為奴,受盡凌辱,慘死者不下十人!”

  人群中,已然傳出了幾聲淒厲的哭喊聲。

  推官越讀越是悲憤,聲音甚至帶了幾分顫抖:“第三樁罪……”

  鍾彥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什麼,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嗚嗚”的破風聲。

  推官將狀紙狠狠擲在案上,猛地站起身來:“天理昭昭,法不容情!”

  “今日,便要用你這顆狗頭,還洪州百姓一個公道!”

  “民意即天意!即刻問斬!”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刀光一閃,血濺五步。

  那顆曾經在洪州城不可一世的肥碩頭顱,如同一顆爛瓜般,骨碌碌滾落高臺,沾滿了塵土。

  街口,死一般的寂靜。

  最初,並沒有想象中的歡呼。

  只有無數雙瞪大的眼睛,那是刻入骨髓的恐懼與難以置信。

  “那是……那是鍾大郎?”

  “真的斬了?”

  直到那一縷殷紅的鮮血,順著高臺的石階緩緩流下。

  不知是誰,率先發出了一聲壓抑許久的哭嚎:“蒼天有眼啊!”

  這哭聲,如同一道驚雷,瞬間擊碎了徽衷诎傩招念^的堅冰。

  緊接著。

  那些原本躲在深巷裡、藏在窗欞後、不敢靠前的百姓,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了出來。

  他們衝向高臺,衝向那具屍體。

  有人嚎啕大哭,捶胸頓足,哭訴著家破人亡的冤屈。

  有人脫下麻鞋,狠狠地砸向那顆頭顱。

  更多的人則是跪在地上,向著那高臺之上的年輕推官,磕頭如搗蒜。

  這一刻。

  沒有什麼歡呼,只有漫天遍地的哭聲。

  那是幾代人被欺壓的血淚,終於在今日,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就在這震耳欲聾的哭聲中。

  劉靖的身影,緩緩出現在高臺之上。

  他指向一側的“鳴冤鼓”,聲傳四方。

  “自今日起,洪州舊法廢除!凡有冤屈者,不分晝夜,皆可擊鼓!”

  “本帥在此立誓,定要還洪州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洪州初定,劉靖並未停下腳步。

  在安撫了陳象、劉楚等人後,他立刻下達了一系列新的軍令。

  “傳我將令!”

  “命莊三兒,領兵五千,坐鎮豫章郡!配合劉楚將軍,即刻整編鎮南軍降卒!”

  “命青陽散人暫代民政,陳象先生從旁輔佐,務必在三日內穩住民心,開倉放糧!”

  “命柴根兒,盡起麾下一萬大軍,即刻拔營,星夜馳援建昌隘口,給把秦裴那兩萬人的口袋紮緊了!”

  最後,劉靖的目光投向北方,眼中殺機畢露。

  “本帥親率玄山都及四千精銳,輕裝簡行,繞道奇襲,截斷秦裴後路!”

  “我要讓這支淮南精銳,有來無回!”

  隨著那一紙軍令傳下。

  肅殺之氣瞬間席捲全城。

  柴根兒不敢怠慢,當即點齊兵馬,星夜馳援。

  而當大軍的馬蹄聲在長街盡頭漸漸遠去時……

  節度使府的後堂卻已是燈火通明。

  一場關乎新政權能否站穩腳跟的無聲戰爭,正在這裡打響。

  陳象雙眼佈滿血絲,但他精神卻異常亢奮。

  在他面前,堆積如山的舊朝文書散發著黴味,每一卷都可能隱藏著足以讓一個百年世家萬劫不復的秘密。

  然而,他很快便遇到了一個棘手的難題。

  “節帥,請看。”

  陳象將一卷剛剛清點出來的版籍呈到劉靖面前,神色凝重。

  “這是豫章縣南城的版籍,上面登記在冊的人口,僅有三千餘戶。可據下官派人暗中查訪,南城實際居住的百姓,至少在萬戶以上。”

  劉靖接過版籍,翻了幾頁,眉頭便緊緊皺起。

  版籍上,許多戶籍資訊模糊不清,更有大片的空白,只在末尾蓋著一個刺史府的硃紅官印。

  “這是‘空印文書’。”

  陳象解釋道:

  “乃是前朝積弊。官府只管蓋印,具體的人口、田畝、賦稅,皆由下面的胥吏自行填寫。”

  “如此一來,上下其手,欺瞞舞弊之事層出不窮。”

  “大量的人口被世家大族隱匿為‘蔭戶’、‘佃戶’,不入國冊,不納賦稅。”

  “我軍若依此冊徵稅,所得十不存一,且會造成巨大的不公,民怨沸騰之下,新政將寸步難行。”

  劉靖放下版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知道,這是任何一個新政權都會面臨的核心問題。

  與根深蒂固的舊官僚體系和地方豪強的博弈。

  如果強行清查,必然會遭到整個胥吏集團和世家的聯合抵制,甚至引發動亂。

  “先生有何良策?”劉靖問道。

  “強行清查,乃是下策,會讓我等陷入與整個洪州士紳為敵的泥潭。”

  陳象顯然早已胸有成竹。

  “下官以為,當繞開這些舊賬,另起爐灶。”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方略,雙手奉上。

  “下官建議,不必與胥吏糾纏舊冊。我等可在城中四門及各坊市,廣設‘公驗處’。”

  “昭告全城百姓,凡我洪州子民,皆可憑舊有地契、戶帖,前來更換我寧國軍簽發的全新‘公驗’。”

  “這‘公驗’,以防水油紙印製,上有節帥大印與鎮撫司騎縫印,偽造極難。”

  “最要緊的是——”

  陳象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我等可向全城許諾,凡主動更換新‘公驗’者,其名下田畝,今年可減免三成賦稅!”

  說到此處。

  陳象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捲略微泛黃的文書,眼中閃過一絲滄桑與感慨。

  “其實……”

  “這份方略,下官三年前便已擬好。”

  “只是在那暗無天日的舊府衙中,只能壓在箱底,任其積灰。”

  劉靖挑了挑眉,問道:“哦?既有良策,為何不早獻於鍾兄?”

  陳象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此計雖妙,卻是一劑虎狼之藥。”

  “它要挖的,是洪州百年世家的根基;它要斷的,是那些豪強巨賈的財路。”

  “鍾家父子雖有恩於我,但他們根基在此,與城中大族盤根錯節,早已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且少主性子懦弱,受制於人。”

  “若下官那時獻此策,非但行不通,反而會引火燒身,害了自己,也亂了洪州。”

  說到這,陳象猛地抬起頭。

  目光灼灼地看向劉靖,聲音中透著一股壓抑許久的快意:“但節帥不同!”

  “您不欠洪州世家半分人情。”

  “您手握強兵,殺伐果斷,視豪強如草芥。”

  “唯有您手中那把不講情面的橫刀。”

  “才鎮得住那些魑魅魍魎,才配得上這劑猛藥,讓洪州起死回生!”

  話音落下。

  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劉靖並未立刻接話,而是深深地看了陳象一眼。

  彷彿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文弱書生。

  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溫吞的舊臣,骨子裡竟也藏著如此凌厲的鋒芒。

  而那妙計,對於普通百姓而言,這無異於天降甘霖。

  他們不僅能獲得一個受新政權承認的合法身份,更能實實在在地減免賦稅,必然會踴躍辦理。

  而那些侵佔了大量田產、隱匿了無數人口的世家豪強,則會陷入兩難的絕境。

  若不去更換,他們名下的土地和佃戶便成了“黑戶”,隨時可能被官府以“無主之地”的名義收走。

  若去更換,則他們多年來巧取豪奪、隱瞞不報的家底將徹底暴露在劉靖的眼皮底下,無異於自投羅網!

  “好!好一個另起爐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