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看著臺下那無數雙充滿仇恨、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眼睛。
鍾彥心底那最後一絲僥倖,才終於開始崩塌。
高臺之上。
無數火把相擁,宛如白晝。
年輕的推官面容冷峻,那一身嶄新的官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目光如刀,死死盯著臺下癱軟如泥的鐘彥。
“啪——!”
驚堂木猛地一拍,聲音清脆刺耳,震顫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罪人鍾彥,且聽好了!”
推官展開那捲長達數尺的狀紙,聲如洪鐘,響徹街口:“第一樁罪!”
“天祐三年,爾為強佔城南李氏之祖田,竟指使家奴,將其家主生生打死在田壟之上!”
“李氏一門三口,無處申冤,當夜投井而亡,爾卻侵其田產,改建為別院享樂!”
此言一出,臺下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的低吼聲。
“第二樁罪!”
“去年大旱,爾身為宗親,非但不勸少主開倉賑災,反而囤積居奇,將糧價抬高十倍!”
“更有甚者,爾竟以半鬥陳米為誘,誘騙良家女子入府為奴,受盡凌辱,慘死者不下十人!”
人群中,已然傳出了幾聲淒厲的哭喊聲。
推官越讀越是悲憤,聲音甚至帶了幾分顫抖:“第三樁罪……”
鍾彥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什麼,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嗚嗚”的破風聲。
推官將狀紙狠狠擲在案上,猛地站起身來:“天理昭昭,法不容情!”
“今日,便要用你這顆狗頭,還洪州百姓一個公道!”
“民意即天意!即刻問斬!”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刀光一閃,血濺五步。
那顆曾經在洪州城不可一世的肥碩頭顱,如同一顆爛瓜般,骨碌碌滾落高臺,沾滿了塵土。
街口,死一般的寂靜。
最初,並沒有想象中的歡呼。
只有無數雙瞪大的眼睛,那是刻入骨髓的恐懼與難以置信。
“那是……那是鍾大郎?”
“真的斬了?”
直到那一縷殷紅的鮮血,順著高臺的石階緩緩流下。
不知是誰,率先發出了一聲壓抑許久的哭嚎:“蒼天有眼啊!”
這哭聲,如同一道驚雷,瞬間擊碎了徽衷诎傩招念^的堅冰。
緊接著。
那些原本躲在深巷裡、藏在窗欞後、不敢靠前的百姓,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了出來。
他們衝向高臺,衝向那具屍體。
有人嚎啕大哭,捶胸頓足,哭訴著家破人亡的冤屈。
有人脫下麻鞋,狠狠地砸向那顆頭顱。
更多的人則是跪在地上,向著那高臺之上的年輕推官,磕頭如搗蒜。
這一刻。
沒有什麼歡呼,只有漫天遍地的哭聲。
那是幾代人被欺壓的血淚,終於在今日,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就在這震耳欲聾的哭聲中。
劉靖的身影,緩緩出現在高臺之上。
他指向一側的“鳴冤鼓”,聲傳四方。
“自今日起,洪州舊法廢除!凡有冤屈者,不分晝夜,皆可擊鼓!”
“本帥在此立誓,定要還洪州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洪州初定,劉靖並未停下腳步。
在安撫了陳象、劉楚等人後,他立刻下達了一系列新的軍令。
“傳我將令!”
“命莊三兒,領兵五千,坐鎮豫章郡!配合劉楚將軍,即刻整編鎮南軍降卒!”
“命青陽散人暫代民政,陳象先生從旁輔佐,務必在三日內穩住民心,開倉放糧!”
“命柴根兒,盡起麾下一萬大軍,即刻拔營,星夜馳援建昌隘口,給把秦裴那兩萬人的口袋紮緊了!”
最後,劉靖的目光投向北方,眼中殺機畢露。
“本帥親率玄山都及四千精銳,輕裝簡行,繞道奇襲,截斷秦裴後路!”
“我要讓這支淮南精銳,有來無回!”
隨著那一紙軍令傳下。
肅殺之氣瞬間席捲全城。
柴根兒不敢怠慢,當即點齊兵馬,星夜馳援。
而當大軍的馬蹄聲在長街盡頭漸漸遠去時……
節度使府的後堂卻已是燈火通明。
一場關乎新政權能否站穩腳跟的無聲戰爭,正在這裡打響。
陳象雙眼佈滿血絲,但他精神卻異常亢奮。
在他面前,堆積如山的舊朝文書散發著黴味,每一卷都可能隱藏著足以讓一個百年世家萬劫不復的秘密。
然而,他很快便遇到了一個棘手的難題。
“節帥,請看。”
陳象將一卷剛剛清點出來的版籍呈到劉靖面前,神色凝重。
“這是豫章縣南城的版籍,上面登記在冊的人口,僅有三千餘戶。可據下官派人暗中查訪,南城實際居住的百姓,至少在萬戶以上。”
劉靖接過版籍,翻了幾頁,眉頭便緊緊皺起。
版籍上,許多戶籍資訊模糊不清,更有大片的空白,只在末尾蓋著一個刺史府的硃紅官印。
“這是‘空印文書’。”
陳象解釋道:
“乃是前朝積弊。官府只管蓋印,具體的人口、田畝、賦稅,皆由下面的胥吏自行填寫。”
“如此一來,上下其手,欺瞞舞弊之事層出不窮。”
“大量的人口被世家大族隱匿為‘蔭戶’、‘佃戶’,不入國冊,不納賦稅。”
“我軍若依此冊徵稅,所得十不存一,且會造成巨大的不公,民怨沸騰之下,新政將寸步難行。”
劉靖放下版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知道,這是任何一個新政權都會面臨的核心問題。
與根深蒂固的舊官僚體系和地方豪強的博弈。
如果強行清查,必然會遭到整個胥吏集團和世家的聯合抵制,甚至引發動亂。
“先生有何良策?”劉靖問道。
“強行清查,乃是下策,會讓我等陷入與整個洪州士紳為敵的泥潭。”
陳象顯然早已胸有成竹。
“下官以為,當繞開這些舊賬,另起爐灶。”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方略,雙手奉上。
“下官建議,不必與胥吏糾纏舊冊。我等可在城中四門及各坊市,廣設‘公驗處’。”
“昭告全城百姓,凡我洪州子民,皆可憑舊有地契、戶帖,前來更換我寧國軍簽發的全新‘公驗’。”
“這‘公驗’,以防水油紙印製,上有節帥大印與鎮撫司騎縫印,偽造極難。”
“最要緊的是——”
陳象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我等可向全城許諾,凡主動更換新‘公驗’者,其名下田畝,今年可減免三成賦稅!”
說到此處。
陳象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捲略微泛黃的文書,眼中閃過一絲滄桑與感慨。
“其實……”
“這份方略,下官三年前便已擬好。”
“只是在那暗無天日的舊府衙中,只能壓在箱底,任其積灰。”
劉靖挑了挑眉,問道:“哦?既有良策,為何不早獻於鍾兄?”
陳象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此計雖妙,卻是一劑虎狼之藥。”
“它要挖的,是洪州百年世家的根基;它要斷的,是那些豪強巨賈的財路。”
“鍾家父子雖有恩於我,但他們根基在此,與城中大族盤根錯節,早已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且少主性子懦弱,受制於人。”
“若下官那時獻此策,非但行不通,反而會引火燒身,害了自己,也亂了洪州。”
說到這,陳象猛地抬起頭。
目光灼灼地看向劉靖,聲音中透著一股壓抑許久的快意:“但節帥不同!”
“您不欠洪州世家半分人情。”
“您手握強兵,殺伐果斷,視豪強如草芥。”
“唯有您手中那把不講情面的橫刀。”
“才鎮得住那些魑魅魍魎,才配得上這劑猛藥,讓洪州起死回生!”
話音落下。
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劉靖並未立刻接話,而是深深地看了陳象一眼。
彷彿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文弱書生。
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溫吞的舊臣,骨子裡竟也藏著如此凌厲的鋒芒。
而那妙計,對於普通百姓而言,這無異於天降甘霖。
他們不僅能獲得一個受新政權承認的合法身份,更能實實在在地減免賦稅,必然會踴躍辦理。
而那些侵佔了大量田產、隱匿了無數人口的世家豪強,則會陷入兩難的絕境。
若不去更換,他們名下的土地和佃戶便成了“黑戶”,隨時可能被官府以“無主之地”的名義收走。
若去更換,則他們多年來巧取豪奪、隱瞞不報的家底將徹底暴露在劉靖的眼皮底下,無異於自投羅網!
“好!好一個另起爐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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