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509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說罷,他又朝著那兩名士兵吩咐道:“送鍾兄下去歇息,傳我令,任何人不得劫掠庫房,侵擾女眷,若有人敢犯,軍法處置!”

  “得令!”

  兩名士兵抱拳應道。

  鍾匡時認命般起身,踉蹌著走向後院。

  處置完鍾匡時,劉靖邁步走出正廳。

  門外。

  以陳象為首的一眾降官依舊跪伏在地。

  方才大廳中的談話,劉靖並未刻意壓低聲音。

  字字句句,都清晰地傳入了陳象耳中。

  不殺舊主,反贈金銀田宅,善待家眷。

  在這動輒滅人滿門的亂世,此等胸襟,實屬罕見。

  “劉節帥仁義,下官代我家大王,謝過劉節帥。”

  陳象緩緩抬起頭,神色複雜地看著劉靖,眼中已無之前的死志,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與一絲感激。

  隨後,他雙手加額,重重地躬身一拜。

  “陳先生,請起。”

  “鍾兄方才,只向我舉薦了你一人。”

  劉靖目光灼灼,審視著眼前這位中年文士。

  “可見你是有真才實學的。”

  “鍾兄過於書生氣,不適合這吃人的世道。”

  “你,可願輔佐我?”

  陳象身軀微微一震。

  他猶豫了片刻,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為劉靖效命,一則是展現自己一身所學,不負平生抱負。

  二則……

  也是為了護佑鍾家那一絲血脈。

  先王待他不薄,臨危託孤,這份信任,他必須要報答。

  若他不降,鍾家恐怕真的要斷了香火。

  良久,陳象長嘆一聲,躬身長揖,語氣堅定:“下官……願意。”

  “好!哈哈哈哈!”

  劉靖大喜,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得先生相助,洪州無虞矣!”

  一番姿態做足,陳象心中最後一絲芥蒂也煙消雲散。

  他順勢起身,沉吟片刻,並未急著表忠心,而是主動開口問道:“節帥既下洪州,下一步,是否要出兵袁、吉二州?”

  劉靖點頭道:“不錯。”

  “不瞞先生,袁州彭缦纫亚彩辜{降,表示願意歸附。”

  對於彭珰w附,陳象絲毫不覺驚訝。

  他先是拱手恭賀了一句,接著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既然彭嫘臍w降,袁、吉二州已是釜中之魚,鍋中之肉。”

  “私以為,倒是不必急於一時,可先緩一緩。”

  聞言,劉靖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哦?陳先生的意思是?”

  陳象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吐出四個字:“先取江州!”

  陳象指著北面的方向,侃侃而談:“江州乃江西門戶,扼長江天險,更是贛北糧草賦稅轉咧畼屑~。”

  “只需萬餘大軍據守,便可將楊吳十萬水師御於門外!”

  “可如今江州在楊吳手中,便如一柄懸在頭頂的利錐,隨時可能落下。”

  “往後我軍將處處受制於人,時刻要防備楊吳南下!”

  說到這裡,陳象眼中精光一閃。

  “眼下徐溫內鬥不休,其麾下大將秦裴被困建昌。”

  “正是江州防務最為空虛之時!”

  “此乃我軍奪回江州的千載良機!”

  “一旦錯過,待楊吳反應過來,再想圖之,難如登天!”

  “先生真乃大才!”

  劉靖撫掌大笑,滿臉欣賞。

  事實上,他也是這麼想的。

  但他需要有人替他說出來,以此來統一麾下文武的思想。

  陳象此言,正合他意!

  劉靖臉上的笑意,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微微頷首,示意陳象退至一旁,已然將其視作心腹。

  隨後,他緩緩轉過身。

  那雙剛剛還滿是欣賞的眸子,此刻已若寒潭,不帶一絲溫度。

  他的目光越過陳象,落在了那些依舊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洪州舊吏身上。

  大堂內的氣氛,瞬間從剛才的君臣相得,重新跌回了冰點。

  劉靖環視一眾神色各異的降官,並未一一安撫,而是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轉冷。

  “諸位皆是洪州舊吏,想必對城中之事瞭如指掌。本帥初來乍到,有一事不明,想請教諸位。”

  眾人心中一凜,不知這位新主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本帥入城以來,見街道凋敝,民有菜色,然府庫之中卻金銀堆積如山。”

  “敢問諸位,這洪州的賦稅,究竟是重到了何種地步?”

  “又是哪些人,在吸食著洪州百姓的血髓?”

  此言一出,堂下鴉雀無聲。

  降官們個個面如土色,額頭冷汗涔涔。

  劉靖等的就是這一刻的死寂。

  他猛地一揮手,對身後的柴根兒下令:“傳我將令!命鎮撫司即刻查封城中所有世家府邸的賬冊!”

  “命陳象先生主持,連夜審閱!”

  他的目光如刀子般,從每一個降官的臉上刮過。

  “本帥不管你們以前是誰的人,辦過什麼事!現在,給你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天亮之前,給本帥找一個人出來!”

  劉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內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志。

  “找一個在洪州城內,罪大惡極、民怨滔天、人人得而誅之的畜生!”

  “本帥要讓他,為我寧國軍入主洪州,祭旗!”

  這一夜,整個洪州官場都未曾閤眼。

  鎮撫司的甲士如狼似虎,衝進一座座深宅大院,將一箱箱積滿灰塵的賬冊搬咧凉澏仁垢�

  燈火通明的府衙內,算籌聲噼啪作響,夾雜著青陽散人與陳象不時發出的低聲討論。

  不久。

  一份由陳象親自呈上的、附有數十名官員聯名畫押的狀紙,擺在了劉靖的案頭。

  狀紙上,赫然是鍾氏宗親,也是城中最大的惡霸——鍾彥的名字,其下羅列的罪狀,罄竹難書。

  劉靖看完,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很好。”

  他隨手將那捲寫滿罪狀的文書,扔給了身後早已按捺不住的柴根兒。

  眼神冰冷,吐出一個字:“抓!”

  洪州城南,一處佔地十餘畝的奢華府邸。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氣與令人面紅耳赤的脂粉甜香。

  那張寬大的沉香木拔步床上,灞环t浪。

  鍾彥正摟著兩名衣衫半褪的美貌姬妾,行那荒唐之事。

  嬉笑聲、喘息聲,混雜著絲竹管絃的靡靡之音,充斥著整個房間。

  即便城頭早已易幟。

  即便滿城風雨欲來。

  這位鍾家的宗親,依舊沉浸在溫柔鄉里,享樂不止。

  他絲毫不擔心城池易主會影響到自己。

  在他看來,劉靖要穩固統治,必然要拉攏他們這些本地的豪強。

  “砰——!”

  一聲巨響。

  府邸那扇由整塊楠木打造的硃紅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得粉碎。

  鍾彥嚇得渾身一哆嗦,直接從床上滾落下來,狼狽地扯過一條灞徽谧♂h態。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發怒。

  “奉節帥令,拿你祭旗!”

  柴根兒如煞神般衝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掐住鍾彥的脖子。

  在全城百姓的圍觀與歡呼聲中,鍾彥被一路拖到了城中最寬闊的十字街口。

  這一路上。

  鍾彥的腦子裡一片漿糊,全是嗡嗡的轟鳴聲。

  怎麼會這樣?

  怎麼沒人來通知我?!

  平日裡那些稱兄道弟的李家家主、張家大郎呢?

  哪怕是府衙裡哪怕一個小小的胥吏,收了自己那麼多銀子,怎麼也沒個信兒傳來?

  難道鍾匡時那個廢物已經死了?

  若非節度使府徹底崩了,這幫外來的丘八怎麼敢如此對他?

  “不……不對!”

  “我是鍾家宗親!我是洪州的豪強!”

  “劉靖初來乍到,想要坐穩這把椅子,就得靠我們這些地頭蛇!”

  “他怎麼敢拿我開刀?!”

  “抓錯了!一定是抓錯了!”

  直到被扔上那座冰冷的高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