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他對面,青陽散人李鄴一襲寬大的道袍,輕搖羽扇,目光落在棋盤一角被圍困的白子上,語氣卻雲淡風輕。
“您看這棋局,大龍已成,非但不安於一隅,反而欲要吞天。”
“像極了如今這天下,連王建那等市井無賴,都敢穿上龍袍,沐猴而冠。”
可見,大唐這塊前朝的美玉,是真的碎了一地,撿都撿不起來了。”
“碎了便碎了。”
“啪”的一聲,劉靖手中的黑子終於落下,聲音清脆,如金石相擊,乾脆利落地截斷了白子的一條活路。
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晚飯吃什麼:“早就碎得拼不起來了,與其費力去粘,還不如掃乾淨了,重新和泥,燒一塊更硬的磚。”
李鄴聞言笑了笑,捻起一枚白子,不緊不慢地在另一處落下,看似隨手補棋,話鋒卻驟然一轉,直指核心。
“主公所言極是。”
“可這磚,終究是要砌成九層之臺的。”
李鄴的語調沉了下來,帶著一絲厚重感。
“屬下曾讀史,見春秋末年,晉國權臣勢大,而晉侯之名徒有其表,終至‘三家分晉’之禍。”
“後世有大儒言,其禍根便在於‘名實不符’。”
“臣之勢,大於其位,則有僭越之心;君之名,小於其權,則無以號令天下。”
“如今主公坐擁四州,已然是一方雄主。但對於追隨您的眾將士而言,他們最想看到的,並非是主公您守成無虞,而是您那永不止步的雄心。”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劉靖:“上位者有野心,對下屬而言,才是最大的定心丸。”
“因為您的野心,便是他們的前程;您前進的方向,就是他們封妻廕子的希望。”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將一個潛在的政治危機血淋淋地擺在了檯面上。
劉靖摩挲著另一枚溫潤的棋子,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彷彿在敲打著所有人的心絃。
他沉吟片刻,問道:“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他們的意思?”
所謂“他們”,自然是指那幫跟著他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渴望封妻廕子的文官武將。
“回主公。”
李鄴坦然迎上劉靖的目光,微微躬身:“這不是誰的意思,而是‘勢’的意思。”
“大勢所趨,人心思進,屬下只是順勢而言罷了。”
他隨即話鋒一轉,用了一個更為精煉的比喻,將利害關係點得更透。
“主公,大業如築高臺。”
“眾人拾柴,方能層層而上。如今臺基已固,眾人皆翹首以盼,等著您再往上添磚加瓦。”
“可若是這高臺遲遲不見增高,眾人望不見更高處的風景,這股向上攀登的勁頭一旦洩了,那臺下的人心,可就要散了。”
劉靖盯著棋盤上那條即將騰飛的大龍,不緊不慢地問道:“那你以為,該當如何?”
“王建稱帝,我若效仿,怕是正好給洛陽的朱溫送去一個南征的藉口。”
“主公聖明。”
李鄴微微搖頭,目光深邃:“王號雖尊,卻也是一道催命符。”
“如今朱溫勢大,正愁尋不到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來整合天下之力。”
“誰先稱王,誰便是替他豎起了一面人人得而誅之的大旗,成為那眾矢之的。”
他用羽扇遙遙指向輿圖上的西川方向:“王建此舉,看似風光,實則也是在賭國摺!�
“他賭的是蜀道天險,能擋住朱溫的兵鋒。”
“可我等不同,我等立足江東,四面皆是通途,若此刻便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引來朱溫全力一擊,豈非正中其下懷?”
李鄴的語氣平靜而堅定,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戰略自信:“大業未成,當以潛龍在淵之姿,積蓄實力,而非爭一時之虛名。”
李鄴顯然早有腹稿,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方略,雙手呈上,推到劉靖面前:“天覆三年,朝廷廢寧國軍節度使,復設都團練觀察使,楊吳至今未曾恢復此號。”
“寧國軍節度,舊轄歙、宣、池三州,名正言順,格局正好。”
節度使。
劉靖咀嚼著這三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意味。
大唐亡了,這天下如今是草頭王的天下。
只要拳頭夠硬,別說節度使,就是自封個“天策上將”,別人也得捏著鼻子認。
但有個名正言順的旗號,吃相總歸能好看些,也能更好地安撫人心。
“寧國軍節度使……”
劉靖點了點頭,將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棋局已無再下之意。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既然眾心所向,本官便不能不負眾望。此事,便交由先生去操辦。”
李鄴聞言,長身而起,對著劉靖深深一揖到底,笑容裡透著一股呋I帷幄的自信:“屬下明白。”
“王建那般德不配位之人,尚能靠一場哭戲竊取大寶。”
“主公您德被四州,民心所歸,正該藉此機會,登臺拜將,將您的仁德與威望,堂堂正正地昭告天下!”
……
十日後,五月初五,端午。
天光大好,碧空如洗。
歙州城外的練江之上,碧波盪漾,人聲鼎沸。
今年的龍舟賽,比去年又盛大了不止一籌。
江畔觀賽的百姓黑壓壓一片,從城門口一直綿延到下游的渡口,怕是有數萬之眾。
江畔的觀禮高臺,也不再是去歲的臨時木臺,而是一座新築的三層高樓,飛簷畫角,氣派非凡。
劉靖高坐於正中,身著一襲青色常服,顯得閒適而威嚴。
其身後及兩側,胡三公、李鄴、施懷德等一眾文武要員,皆身著品級分明的官袍或鎧甲,肅然而立。
這還是劉靖麾下文武班底第一次如此齊整地出現在萬民面前,那一片官袍,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無聲地彰顯著這個新興勢力的勃勃生機。
高臺之下,兩列身著鐵甲、手持陌刀的玄山都親衛如鐵塔般矗立,森然的殺氣與江上的喧天鑼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所有靠近的百姓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眼中充滿了敬畏。
臨近午時,江上的喧鬧聲漸漸平息。
劉靖從座位上緩緩起身,走到了高臺的最前方。
剎那間,數萬道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他的身上,原本嘈雜的江岸,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人群中,王滿倉正牽著他婆娘的手,兩人身上都穿著嶄新的粗布衣裳,雖然料子不貴,卻洗得乾乾淨淨,沒有一個補丁。
他四歲大的兒子,仗著身子小,試圖從前面大人的腿縫裡鑽過去,想要擠到最前排。
可人群密不透風,他剛鑽了兩步,就被一個轉身的大漢無意間擋了回來,差點摔倒。
小傢伙吃了癟,只得氣鼓鼓地跑回父親腿邊,用力地拽著王滿倉的褲腿,仰著通紅的小臉,大聲嚷嚷道:“爹,抱我起來!我要看龍舟!我要坐高高!”
王滿倉憨厚一笑,彎下腰,用他那因常年勞作而變得粗糙無比、卻又堅實有力的大手,輕鬆地將兒子抱起,穩穩地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坐穩了,臭小子。”
他身旁的婆娘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她的目光落在丈夫那件雖然簇新、但肩膀處已經被磨得有些發白的衣裳上,又看到他那雙因為開墾坡地而佈滿老繭的手,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撫平了丈夫衣領上的一個褶皺。
王滿倉感受到了婆娘的動作,回頭對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滿是踏實。
他轉回頭,望著高臺上那個年輕卻威嚴的身影,低聲對肩上的兒子說:“娃兒,看清楚了,那就是使君。”
“記住咯,咱們家的地,咱們家的新屋,你嘴裡吃的角黍,都是使君給的。”
“以後長大了,要做個對使君有用的人,曉得不?”
小傢伙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只是興奮地指著高臺:“爹,使君要說話了!”
在人群的另一側,靠近高臺的吏員區域,身著一襲青色便服的李愈,正安靜地站在一棵柳樹下。
他被胡三公特意安排在人群中,觀察民情,記錄百姓最真實的反應。
他身旁,那個名叫丫兒的女孩,如今已不再是當初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樣。
一年多的安穩生活,讓她又長高了不少,臉頰上終於有了些肉,顯得氣色好了許多。
她身上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舊衣,雖然打了幾個補丁,但針腳細密,乾淨整潔。
她沒有像周圍人那樣狂熱地吶喊,她那雙曾經空洞的眼睛,此刻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高臺上,那些穿著各色服飾的官員們。
在丫兒小小的世界裡,對“規矩”二字,有著最原始的認知。
她記得,以前那些凶神惡煞的催稅吏,來到她家時,說的話就是“規矩”。
不聽這個“規矩”,爺爺就要捱打,自己就要被賣掉。
後來,李愈哥哥來了。
他穿著一身青色的官袍,他說的話,也是“規矩”。
他的“規矩”,比催稅吏的“規矩”更厲害,能讓那些壞人掉腦袋。
再後來,她跟著李愈哥哥讀書,知道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原來,這世上還有一種更大的“規矩”,叫“王法”。
而此刻,她看著高臺上,那個被所有穿著官袍的人簇擁著的使君。
他只是站起來,甚至還沒開口,下面數萬人的喧鬧聲就一下子消失了。
這……是不是就是最大的“規矩”?
丫兒的小手,緊緊地攥著李愈的衣角,手心裡全是汗。
她仰起頭,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冷靜:“李愈哥哥,穿上那樣的衣裳,說的話,是不是就成了規矩?”
李愈聞言,心中猛地一震。
他蹲下身,與她平視,認真地回答道:“是,也不是。”
“穿上那身衣裳,說的話,是王法,是規矩。”
“但真正能讓這規矩行之有效的,是使君,是他麾下的刀,和他身後萬萬千千百姓的心。”
丫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高臺,那雙清亮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名為“執著”的光。
劉靖環視著下方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龐,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
他沒有用官腔,聲音洪亮而清晰,足以讓江岸兩邊的每一個人都聽得真切:
“諸位父老鄉親,兄弟姐妹!今日端午,我劉靖,與諸位同樂!”
“譁——!”
簡單的一句話,瞬間點燃了人群。
百姓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他們沒想到,高高在上的使君,會用如此親切的稱呼與他們說話。
劉靖抬手虛按,待歡呼聲稍歇,他繼續朗聲道:“過去一年,我等同心同德,驅逐了暴虐,迎來了新生。”
“今日這龍舟競渡,便是為了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更是為了彰顯我歙、饒、信、撫四州軍民,上下一心,奮勇爭先之氣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江面上那些蓄勢待發的龍舟,聲音陡然變得激昂。
“今日,我只說一句!”
“賽出你們的血性,賽出你們的威風!”
“勝者,我親自為爾等披紅掛綵,賞上等美酒十壇,肥羊十頭!”
“吼!”
江面上的壯漢們聞言,齊齊舉起木槳,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戰意瞬間被激發到了頂點!
劉靖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轉身從親衛手中接過一面巨大的令旗,猛地向前一揮,沉聲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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