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73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龍舟大賽,開始!”

  “咚——!”

  隨著他話音落下,高臺旁的一門大鼓嗡響,作為開賽的號令!

  “咚!咚!咚!”

  江面上,急促如暴雨的鼓點轟然炸響!

  二十餘條龍舟如離弦之箭,猛地向前竄出!

  船頭劈開的浪花高高濺起,舟上壯漢們古銅色的肌肉瞬間賁張到極致,手中的木槳在鼓點的催動下,化作了殘影,整齊劃一地插入水中,又猛地向後劃去!

  “喝!喝!喝!”

  排山倒海般的號子聲,與震天的鑼鼓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令人血脈僨張的雄渾交響。

  起步階段,各船幾乎不相上下,船身緊緊挨著,像一群在江面上競速的斑斕巨蟒。

  一個歙州本地的漢子,漲紅了脖子,用一口地道的吳儂軟語,對著幾艘印著“歙州商會”旗幟的龍舟狂吼。

  他這一嗓子,彷彿點燃了火藥桶,身邊的百姓瞬間炸開了鍋,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匯成了巨大的聲浪。

  “王二麻子,你才押了幾個錢?老子這個月的酒錢可都砸上去了!商會的小子們,要是輸了,耶耶我拆了你們的船!”

  另一個滿臉橫肉的賭徒跟著叫罵,唾沫星子橫飛。

  “瞎嚷嚷什麼錢不錢的!咱們歙州人,還能輸給那幫從鄱陽湖來的不成?快!快劃!超過去!”

  一個看起來斯文些的賬房先生也急紅了眼,揮舞著手裡的摺扇。

  更有自家男人在船上的婦人,叉著腰,用盡全身力氣尖叫:“三郎!你個憨貨!用力劃啊!晚上那塊肥肉還想不想吃了!”

  一時間,江岸上叫罵聲、助威聲、女人的尖叫聲和孩童不明所以的模仿聲混成一片。

  無數手臂在空中揮舞,無數張漲紅的臉龐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扭曲,所有人的情緒都被江面上那二十幾條競速的龍舟徹底點燃了。

  很快,來自鄱陽湖的水師龍舟,憑藉著舟上士卒那常年操練出的恐怖默契和耐力,開始脫穎而出。

  他們的鼓點沉穩而有力,每一次划槳的幅度和力量都如出一轍,船身幾乎沒有多餘的晃動,如同一柄利刃,穩定而迅猛地撕開了水面。

  “好!好樣的!鄱陽湖的兄弟們,給他們看看咱們的本事!”

  人群中,一群操著饒州口音的百姓爆發出一陣歡呼。

  一個饒州來的布商,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興奮地向身邊的歙州人解釋:“這可是咱們使君麾下最精銳的水師!在信江上,就是他們把危俚乃畮煷虻寐浠魉 �

  他身邊那個歙州本地人聞言,臉上露出一副“你才知道”的自豪表情,撇了撇嘴,用一種帶著優越感的語氣說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誰的兵!”

  “老哥,咱們使君在歙州起家的時候,你們饒州可還在遭罪呢。”

  “這水師的陣仗,還算不得最威風的! 你還沒見過咱們玄山都出動的威風!那才是真正的百戰精銳!”

  這番話非但沒引起爭執,反而讓周圍的百姓都粜ζ饋恚瑲夥沼l熱烈。

  饒州布商也不生氣,反而連連點頭,一臉嚮往地說道:“是是是,早有耳聞!日後若有機會,定要親眼見識見識!”

  然而,在這片喧囂中,也有一處角落顯得格外安靜。

  在人群的最外圍,那群神情複雜計程車紳代表們,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江面。

  他們對龍舟賽的勝負似乎毫不在意,目光更多地是落在高臺上的劉靖,以及他身後那些神情肅穆的官員身上。

  “李兄。”

  一個撫州老者用手肘碰了碰身邊的同伴,操著一口生硬的贛地口音,壓低了聲音。

  “你看那臺上的威勢,這劉靖,怕不是池中之物。危家是倒了,可咱們的日子,怕是也要變天了。”

  被稱作李兄的人,目光深沉,緩緩道:“何止是變天。我聽饒州來的親戚說,那‘一條鞭法’和‘攤丁入畝’,是動真格的。”

  “田畝要重新丈量,賦稅要按人頭和地畝算,我等家中那些藏匿的田產……怕是藏不住了。”

  此言一出,周圍幾個撫州士紳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那……那咱們日後豈不是要和那些泥腿子一樣,也要繳那人頭稅?”

  “哼,何止是繳稅。”

  最初說話的老者冷哼一聲,聲音裡充滿了憂慮與算計、

  “我等靠的是什麼?不就是這田地和依附於我等的佃戶嗎?”

  “一旦田畝清丈,佃戶們分了田,我等又拿什麼來養這百十號家丁部曲?這劉靖,是要掘我等的根啊!”

  他們看著江面上你追我趕的龍舟,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危家倒了,他們確實不用再受那暴虐的盤剝,可劉靖,似乎比危家的屠刀還要可怕。

  當賽程過半,鄱陽湖水師的龍舟已經領先了近兩個船身,勝負似乎已無懸念。

  然而,就在此時,一直緊追不捨的歙州商會龍舟,鼓點驟然一變!

  原本沉穩的節奏,瞬間變得狂野而暴烈,如同戰馬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嘿!嘿!嘿!”

  舟上的漢子們發出一陣野獸般的嘶吼,划槳的頻率陡然加快了近三成!

  他們赤裸的上身被汗水浸透,在陽光下反射著油亮的光澤。

  每一次俯身划槳,那寬闊的背闊肌便驟然隆起,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盤虯的樹根,將全身的氣力都灌注到手中的木槳之上!

  汗水與江水混雜,順著他們粗獷的臉龐和下巴滴落,卻絲毫不能阻止他們眼中燃燒的狂熱鬥志!

  他們的船身開始劇烈搖晃,水花四濺,彷彿隨時都會散架,但速度卻以肉眼可見的態勢,瘋狂飆升!

  “追上來了!歙州商會的船追上來了!”

  岸邊的百姓爆發出驚天的吶喊,如同山崩海嘯。

  歙州本地的百姓更是狂熱,他們跳起來,揮舞著手裡的旗幟,恨不得自己也跳到江裡去推一把!

  兩船的距離在飛速縮短!

  一個船身!

  半個船身!

  幾乎並駕齊驅!

  終點線就在眼前!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要上演驚天逆轉之時,一直保持著勻速的鄱陽湖水師龍舟,終於有了動作。

  船上的鼓手,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旁邊那艘商會龍舟,嘴角露出一絲不屑。他手中的鼓槌猛地一頓,隨即以一種更加充滿壓迫感的節奏,重重落下!

  “咚!——咚!——咚!”

  舟上的水師士卒們齊聲發出一聲震天怒吼,他們的呼吸、動作,甚至連肌肉的每一次收縮,都彷彿被那鼓點精準地控制著。

  他們每一次划槳,都看不到絲毫多餘的動作,只有最高效的力量傳導。

  他們的目光,始終緊盯著前方,如同刀鋒般銳利,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彷彿這不僅僅是一場比賽!

  “吼!”

  在最後一聲怒吼中,他們的船身猛地向前一竄!

  最終,在萬眾矚目的尖叫聲中,鄱陽湖水師的龍頭,以領先半個頭的微弱優勢,率先撞線!

  江面上瞬間靜止了片刻,隨即爆發出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熱烈的歡呼與掌聲。

  劉靖含笑起身,正欲走下高臺,為奪魁的隊伍頒獎,卻見一名鬚髮半白、穿著考究的管事,在那群撫州士紳的簇擁下,指揮著幾名家僕捧著沉甸甸的木匣,滿臉堆笑地試圖擠上前來。

  “使君!使君留步!”

  那管事隔著玄山都親衛組成的人牆,高聲喊道,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尖銳。

  “我家主人乃信州楊氏,感念使君天恩,聽聞今日端午大典,特命小人備下薄禮,敬獻白銀五千兩,糧五千石,以賀佳節,以助軍資!”

  這番話一出,周圍的百姓都投來了驚奇的目光。

  然而,不等劉靖開口,侍立在他身後的錄事參軍施懷德便已跨前一步,面無表情地對著那名管事拱了拱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高臺。

  “有勞李氏掛懷了。”

  施懷德的語氣不帶絲毫感情:“只是我家使君有令,刺史府上下,不收私禮。諸位的心意,使君心領了。”

  那管事臉色一僵,連忙道:“大人誤會了,這並非私禮,乃是我家主人及撫州、信州眾鄉賢對使君的一片敬仰之情……”

  “既然是敬仰之情。”

  施懷德直接打斷了他,目光如電,彷彿能看穿他心底的算計。

  “那便更好辦了。使君常言,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諸位既有此心,不若將這些錢糧,以諸位家族的名義,盡數捐給饒、撫、信三州的‘英烈祠’,用於撫卹此次平叛中陣亡的將士家小。”

  “如此,既全了諸位的美意,也彰顯了諸位的仁德,豈不兩全其美?”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事,我刺史府會著專人記錄在案,並刊登於下一期的《歙州日報》之上,以彰其功。”

  “你可回報你家主人,就說本官代使君與陣亡將士的家小,謝過他們了。”

  此言一出,那名管事和身後幾個士紳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們本想透過私下獻禮,繞開那些不講情面的新任官員,直接搭上劉靖這條線,看看能否在清丈田畝的事情上討些便宜。

  誰知這禮不僅沒送出去,還被對方三言兩語,就變成了“公捐”,而且還要登報,讓他們連反悔的機會都沒有!

  這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高臺上的劉靖,自始至終都沒有看他們一眼,只是含笑走下臺去,為奪魁的鄱陽湖水師龍舟點睛披紅,引得萬民再次山呼,將節日的氛圍推向了極致。

  這只是白日裡給百姓看的熱鬧,是前菜。

  到了傍晚,刺史府內,華燈初上,數百盞彩繪紗燈將庭院照如白晝,一場盛大的端午宴席,才是今夜真正的正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堂上絲竹之聲漸歇,舞姬們盈盈退下。

  原本喧鬧的大堂忽然安靜了下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混合著酒氣與期待的緊張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飄向了坐在上首的劉靖,以及坐在左側首位的胡三公。

  大家都知道,今晚這頓酒,肉在鍋裡,戲在後頭。

  果然,胡三公顫巍巍地放下酒盞,整了整頭上的官帽,面色肅然地起身出列。

  他手中捧著一份長長的卷軸,那架勢,彷彿捧著傳國玉璽。

  他先是對著劉靖行了一個大禮,隨即轉身面向眾人,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語調,高聲誦道。

  “使君入主歙州以來,外御強敵,內修仁政,減稅賦,興水利,開科舉,四州百姓安居樂業,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然,使君功高德厚,恩澤八方,卻仍屈居刺史之職,實乃名位不符,非所以安民心、定軍心也!”

  說罷,他“譁”地一聲展開卷軸,朗聲誦讀,歷數劉靖種種功績,從光復饒州到火燒信江,說得是天花亂墜,神乎其技。

  胡三公話音剛落,武將席上,一直沉默不語的宿將季仲猛地起身,他身披鎧甲,大步出列,“哐當”一聲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使君!胡公所言,亦是我等軍中數萬將士之心聲!”

  “我等追隨使君,南征北戰,為的便是開創一個太平盛世!”

  “如今使君坐擁四州,威震江南,若名位不正,則號令不通,軍心不穩!”

  “末將懇請使君,為我等數萬將士計,為這來之不易的基業計,順天應人,進位寧國軍節度使!”

  季仲此言一出,胡三公立刻介面,聲淚俱下地高呼道:“下官懇請使君,順應天時,體察民意,進位寧國軍節度使,以鎮東南!”

  “下官懇請使君進位!”

  嘩啦啦一片,文武兩列,滿堂官員,從刺史到參軍,從將軍到校尉,齊刷刷地跪倒在地,甲冑與袍服摩擦的聲音匯成一片沉悶的浪潮。

  那聲浪,幾乎要掀翻刺史府的屋頂。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激動與懇切。

  對於胡三公、李鄴、季仲等這些核心的文武官員而言,這份懇請是發自內心的。

  他們追隨劉靖,親眼見證了他如何從無到有,開創出如今這片基業。

  他們真心認為,只有他們的主公登上更高的位置,才能帶領他們在這亂世之中,真正地建立一番前無古人的功業。

  當然,在這份對事業的狂熱之中,也夾雜著對自己未來前程的期盼。

  主公高升,他們這些從龍之臣,自然也會水漲船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