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69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劉靖接過蠟丸,指尖能感受到那乾涸血跡的粗糙和冰冷。

  他沉默地捻開蠟丸,展開那張薄如蟬翼的絹帛,目光掃過上面的密信。

  “李克用已於初九病逝……晉陽舉喪,李存勖繼位……朱溫聞訊大喜,已增兵兩萬,命虎將劉知俊總領諸軍,再攻潞州……天下目光,皆在北矣。”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將那張染血的絹帛,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的燭火上。

  火苗舔舐著絹帛,將其化為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這是一個無聲的葬禮,為了一個素未置妫瑓s為自己事業獻出生命的忠罩俊�

  做完這一切,劉靖才抬起頭,眼中所有的情緒都已隱去,只剩下冰冷的決斷。

  他的手指在牆上懸掛的巨幅輿圖上緩緩劃過,最終停留在江南一隅,一個名為“撫州”的地方。

  青陽散人撫須道:“主公,李克用一死,李存勖新立,根基不穩,必然要先穩內部。”

  “朱溫則傾力北上,欲畢其功於一役。”

  “南北兩大巨頭即將展開殊死搏鬥,再無餘力南顧。這正是我等掃平江南,以定根基的天賜良機!”

  劉靖緩緩點頭。

  所有梟雄都在等待時機,但真正的霸主,是創造時機。

  而現在,時機自己送上門來了。

  “不錯。莊三兒與季仲那邊可已準備妥當?”

  “回主公,已盡數集結於饒州餘干縣,糧草輜重齊備,只待主公親至,便可揮師西進!”

  “好。”

  劉靖不再猶豫,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傳令下去,本官三日後親赴饒州,與大軍匯合,兵進撫州。”

  “此戰,務必一戰而下,徹底剷除危全諷此獠!”

  次日清晨,天色剛從魚肚白轉為矇矇亮,後院的青石板路上還帶著夜的涼意與露水的溼滑。

  院中,一副完整的玄色山文寶鎧,護心鏡上雕刻著怒目麒麟,被恭敬地陳列在金絲楠木打造的甲架上,在晨曦中散發著冰冷而肅殺的光澤。

  劉靖張開雙臂,靜立如山。

  新婚燕爾的主母崔鶯鶯,正一絲不苟地為他繫著胸前的甲絛。

  她身為清河崔氏的嫡女,自幼所學的禮儀讓她在這種時刻依舊保持著端莊與從容,可那雙為他畫眉描紅的纖纖玉手,此刻在觸碰到冰冷的甲片時,卻有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安。

  她的指尖在冰冷的甲絛上微微一頓,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只是打結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分。

  “早些回來。不許受傷,一根頭髮都不許少!不然……不然我再也不理你了!”

  她的聲音透著壓抑不住的關切:“鶯鶯……在府中等你凱旋。”

  話語裡帶著幾分平日的嬌蠻,此刻卻滿是無法掩飾的擔憂與不捨。

  一旁的崔蓉蓉,看著甲架上那柄象徵著權柄與殺伐的佩劍,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不像妹妹那般能將情緒藏得滴水不漏,看著心愛的男人即將奔赴生死未卜的戰場,她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疼得厲害。

  當劉靖伸手準備取劍時,崔蓉蓉搶先一步,雙手覆上他的手背,緊緊按在劍柄上。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鼻音:“夫君,此去饒州,千軍萬馬,刀劍無眼,萬望保重。”

  而錢卿卿,則默默地站在甲架的另一側,那裡,威風凜凜的麒麟甲正靜靜安放。

  她一言不發,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塊潔白的絲帕,仔仔細細地擦拭著盔甲上本不存在的灰塵。

  一遍又一遍。

  千言萬語,都在那沉默而專注的動作裡。

  劉靖感受著三份截然不同卻同樣深沉的牽掛,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沖淡了即將出徵的肅殺之氣。

  他先是握住崔鶯鶯的手,那微涼的指尖讓他心中一疼,他用力握了握,聲音溫和而堅定:“好,都聽你的,保證完完整整地回來。”

  然後,他轉向崔蓉蓉,反手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用拇指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花,笑道:“放心,區區危全諷,還傷不了我。”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沉默的錢卿卿身上。他從甲架上取過頭盔,四目相對,無需言語。

  “待我掃平危全諷,便回來陪你們。”

  這時,崔鶯鶯端來的,正是他們大婚時用過的一隻鎏金合巹杯,裡面盛滿了溫好的餞行酒。

  劉靖接過,一飲而盡,將空爵遞迴。

  沒有更多纏綿悱惻的言語,這便是亂世之中,最莊重的告別。

  他轉身,張開雙臂,與三位妻子一一擁別。

  隨後劉靖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決絕,再無半分留戀。

  大丈夫征戰沙場,豈能作此兒女情長之態。

  府外,玄山都牙兵早已列陣以待,人馬俱寂。

  他們身披統一的黑色重甲,腰懸橫刀,揹負弓矢。

  戰馬不安地噴著響鼻,騎士們腰間的水囊與箭壺在微風中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劉靖在萬眾矚目下,翻身上馬。

  那匹寶馬“紫錐”不安地刨著蹄,噴出一股濃重的白氣。

  他最後回頭,望見刺史府高高的角樓上,三道纖細的身影正憑欄遠眺,晨風吹動著她們的裙襬,宛如三朵在風中搖曳卻又倔強不倒的花。

  劉靖收回視線。

  那一瞬間,眼中所有的溫情都已褪盡,只剩下如鐵的冷硬與決絕。

  “出發!”

  一聲令下,鐵騎捲起漫天煙塵,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湧出歙州城,直奔饒州而去。

  厲兵秣馬數月,兵甲已足,錢糧已滿。

  撫州,危全諷。

  你的死期,到了。

第315章 新式戰船

  八月初一。

  秋老虎的餘威依舊肆虐,灼熱的空氣炙烤著廣袤的饒州大地,官道上車馬經過,捲起漫天塵土,久久不散,彷彿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劉靖並未在剛剛光復的鄱陽郡城久留。

  僅僅兩日,他便脫下了那身象徵著權力的刺史官袍,換上了一身尋常百姓的青色布衣,僅帶著少數幾名同樣換上便裝的親衛,用自己的雙腳,去丈量這片浴火重生的土地。

  鄱陽城內的市集,正在艱難地恢復著元氣。

  戰火的創傷依舊隨處可見,倒塌的屋舍尚未完全清理,牆角還殘留著乾涸的暗色血跡。

  然而,生命的韌性也在此間頑強地展現。

  街道上,人流雖不如往昔那般熙攘,卻已不再是之前那般死氣沉沉。

  貨郎的叫賣聲,帶著幾分試探與怯生生的沙啞,似乎還在擔心下一刻就會有亂兵衝來,將他賴以為生的貨擔砸個粉碎。

  一個賣炊餅的小販,無意間瞥見了跟在劉靖身後不遠處、雖然身著便服卻依舊掩不住一身悍勇之氣的玄山都親衛時。

  那常年被煙火燻得黝黑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懼,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攥緊了手中的麵粉袋。

  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恐懼。

  劉靖停下腳步,對著那小販溫和一笑,而後對身後的親衛隊長點了點頭。

  那名身形魁梧如鐵塔的親衛立刻會意,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

  小販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幾乎就要跪倒在地。

  他以為這又是哪路軍爺要強取豪奪,心中已在滴血。

  然而,那親衛並未如他想象中那般凶神惡煞。

  他只是從懷中摸出幾枚銅錢,動作有些笨拙地放在了案板上,然後拿起兩塊還冒著熱氣的炊餅,一言不發,轉身便走,整個過程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小販愣住了。

  他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幾枚銅錢。

  入手的分量讓他心頭一震。他湊到眼前仔細端詳,只見這幾枚銅錢成色十足,輪廓清晰,沒有絲毫摻假,甚至比往日官府發行的制錢還要足量。

  這在劣幣橫行的亂世,簡直是聞所未聞之事。

  他抬起頭,呆呆地看著那群只是默默跟在遠處、與主家保持著十餘步距離、對周遭百姓秋毫無犯的漢子,眼神中的恐懼,漸漸被一種難以置信的困惑與茫然所取代。

  他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這樣不擾民的兵。

  劉靖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並未多言,只是將一塊炊餅遞給了身邊的親衛,自己則慢慢地咀嚼著另一塊。炊餅的口感有些粗糲,帶著淡淡的麥香,這便是尋常百姓果腹的滋味。

  而在城外的田壟間,劉靖看到了另一幅讓他心頭更為觸動的景象。

  一名頭髮花白、脊背被歲月壓得佝僂的老農,正領著他那面黃肌瘦、彷彿風一吹就會倒下的孫子,從一名官吏手中接過一小袋用麻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稻種。

  那官吏的服色,正是他剛剛設立的“勸農都”的樣式。

  老農的手在劇烈地顫抖,他幾乎是搶一般將那袋種子緊緊抱在懷裡。

  他的眼中,卻充滿了深深的不安與警惕,渾濁的眸子死死盯著那名官吏,彷彿下一刻,這名官吏就會像過去的那些人一樣,亮出腰間的短刀,或是掏出算籌,索要三倍、五倍甚至十倍的“種子稅”。

  然而,那名皮膚黝黑、看著倒像個老農多過像個官的勸農吏,只是將種子遞給他,隨即轉身,清了清嘶啞的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對周圍圍攏過來的鄉民們吼道:“都聽清了!刺史大人有令!凡從官府處領種之家,今年秋收,只繳一成之稅!一成!”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與騷動。

  一成的稅,對於被盤剝慣了的他們來說,簡直如同天方夜譚。

  勸農吏沒有理會他們的議論,繼續吼道:“刺史大人還說了!醜話說在前頭!若有謊報田畝、偷奸耍滑之輩,我勸農都的刀可不認人!但若有勤懇耕種、獲得豐收者,待到秋後,官府另有賞賜!或是錢財,或是布帛!”

  說罷,他竟是直接捲起了袖子,露出了兩條滿是老繭和泥垢的粗壯手臂,大步流星地跳下田埂,從另一戶只有婦孺的人家手中接過犁耙,吆喝一聲,竟是親自幫著他們犁起了那片乾涸的土地。

  老農呆呆地看著這前所未見的一幕,又低頭看了看懷裡那沉甸甸的種子,他將臉貼在粗糙的麻布袋上,彷彿能感受到裡面蘊含的勃勃生機。

  渾濁的老眼中,第一次泛起了名為“希望”的水光,兩行滾燙的淚水,終於忍不住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滑落,滴進了腳下龜裂的土地。

  劉靖站在遠處的田埂上,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信任的種子,更難在飽經創傷的土地上發芽。

  但他有耐心,也有決心。

  離開田野,他來到了盧元峰的祠廟前。

  昔日為守城而壯烈殉國的盧元峰,已被他上表朝廷,追封為義烈侯。

  一座嶄新的祠堂在原來的廢墟上拔地而起,雖不甚華麗,卻莊嚴肅穆。

  此刻,祠堂內外人頭攢動,自發前來祭拜的百姓擠得水洩不通。沖天的香火形成的濃煙,燻得人眼眶發熱,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哭聲與低低的祝堵暋�

  “盧公在上,您看到了嗎?王師來了,仇人要伏法了……”

  “我兒啊,你的大仇,有指望了……”

  劉靖沉默地排在長長的隊伍中,如同一個最普通的弔唁者。

  他親手從鬚髮皆白的廟祝手中接過三支長香,走到香爐前,對著盧元峰的牌位,恭恭敬敬地三拜,而後將香穩穩插入爐中。

  他沒有多言,轉身便想混入人群,悄然離去。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一道身影匆匆從祠堂內堂走出,恰好與他對上了視線。

  那人一身半舊的青色官袍,正是劉靖一手提拔的鄱陽縣令,蘇哲。

  蘇哲今日在此,一是祭拜盧公,二是親自傾聽民意。當他看到那張既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臉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了原地。

  主公!

  他怎麼會在這裡?!

  蘇哲的嘴唇動了動,那聲“拜見主公”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但他瞬間反應過來,劉靖一身布衣,顯然是微服私訪,自己若是當眾喊破,豈不是壞了主公的大事!

  電光石火之間,蘇哲做出了一個堪稱絕妙的應對。

  他沒有看向劉靖,而是猛地轉身,面向祠堂內外那黑壓壓的人群,用盡全身力氣,以一種悲愴而激昂的語調,高聲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