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68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如此精美之物,誕生於盛世,也終將毀滅於亂世。

  欲平此亂世,必先有陛下此等惡人,以雷霆手段,以絕對之惡,終結所有之亂。

  至於那些附帶的犧牲,不過是鑄就新秩序的基石罷了。

  他緩緩垂下眼簾,將所有的情緒都掩藏在陰影之中。

  ……

  江南,廣陵。

  七月末的午後,暑氣蒸騰,連知了的叫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淮南節度使府的書房內,四角皆放置著盛滿冰塊的銅盆,絲絲涼氣驅散了室外的燥熱。

  權傾淮南的徐溫,正坐於案後。

  他面前的,並非筆墨紙硯,而是一隻小巧的博山爐。

  他手持一把銀質的香匙,正不疾不徐地將香爐內的香灰壓平、堆起,彷彿一個技藝精湛的匠人,在營造一座微縮的雪山。

  隨後,他小心翼翼地在香灰上放上一枚薄如蟬翼的雲母片,再用香箸夾起一小撮價比黃金的奇楠沉香粉末,輕輕置於雲母片之上。

  整個過程,他神情專注,動作優雅,彷彿在完成一件至關重要的藝術品。

  隨著爐內早已埋下的微弱熱力緩緩滲透,一絲極淡、卻醇厚悠遠的香氣,開始在寧靜的書房中瀰漫開來。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而混亂的腳步聲打破了滿室的靜謐。

  “砰!”

  書房的門被粗暴地撞開。

  徐溫的長子徐知訓,連通傳都省了,幾乎是闖了進來。

  他一張因酒色而略顯虛浮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驚慌與憤怒。

  “父親!大事不好了!”

  他衝到案前,將一份印刷粗糙、散發著廉價油墨味的麻紙“啪”地一聲拍在桌上,險些打翻了徐溫手邊的茶盞。

  徐溫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彷彿沒聽見兒子的驚呼。

  他安穩地放雲母片,這才慢條斯理的轉過身來。

  他抬起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瞥了兒子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然後才慢悠悠地拿起那份《歙州日報》。

  他的目光掠過頭版那觸目驚心的標題——《竊淮南,弒其主,徐贉刈镄袖洝罚瑳]有停留,反而饒有興致地翻到了雜談版面,細細讀完一篇題為《論均田以安民心》的策論,竟還微微頷首,自語般評價道。

  “此文鞭辟入裡,頗有見地,不似腐儒空談。”

  “父親!”

  徐知訓快要瘋了,他指著那頭版標題,聲音都因激動而變了調。

  “火燒眉毛了!您怎麼還有心思關心這些酸腐文章!”

  “那歙州刺史劉靖,竟敢公然刊印……汙衊您弒主之事!”

  “還添油加醋,說什麼黑雲都血洗廣陵!這無異於將刀子遞到朱瑾、劉威那些心懷不滿的舊將手裡!此報一流傳開來,我等危矣!”

  徐溫終於放下了報紙。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任由那溫熱的茶水在口中迴轉,洗去方才因兒子闖入而帶來的些許不快。

  “雕蟲小技,何足掛齒。”

  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聽不出任何情緒。

  見兒子依舊滿臉惶恐,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什麼,徐溫的目光終於沉了下來。他看出了兒子眼中那並非偽裝的、實實在在的恐懼。

  這讓他更加失望。

  他放下茶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在安靜的書房裡,這聲音格外清晰。

  他嘆了口氣,語氣稍稍放緩,帶上了一絲教導的意味。

  “知訓,你記住,兵馬錢糧,才是立身之本。他劉靖有幾萬兵?府庫有幾多錢糧?一張破紙,能殺人嗎?”

  “此等伎倆,不過是效仿前朝黨爭時,文人墨客攻訐政敵的手段罷了。”

  “為父也曾命人仿製過邸報,一份報紙,最好的刻工也要耗時五日方能成版,印刷數百份便已是極限,油墨紙張耗費巨大。”

  “他劉靖就算散盡家財,又能印出多少?此等靡費之舉,不過是少年人好大喜功的炫技罷了,焉能長久?”

  “他想把水攪渾,那便讓他攪。”

  徐溫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冷光:“水渾了,那些藏在底下的魚蝦才會自己跳出來。正好讓為父看看,這廣陵城裡,到底有多少人會跟著他叫,有多少人的心,還沒安穩下來。”

  “到那時,我們再來收拾,豈不省事?”

  徐知訓被父親這番話說得一愣一愣的,雖然仍覺心驚肉跳,但看父親如此成竹在胸,那份慌亂總算被強壓了下去。

  他訥訥道:“是,父親說的是。”

  徐溫看著兒子那副模樣,揮了揮手:“去吧,莫要自亂陣腳,讓人看了笑話。”

  待徐知訓恭敬地退下後,徐溫臉上的那份從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憊。

  他走到窗邊,看著徐知訓遠去的背影,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屬於父親的哀傷與無力。

  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一枚早已被盤玩得油光發亮的馬球雕件,那是他親手為兒子年幼時所刻,那時的徐知訓,還是個會纏著他要禮物的可愛孩子。

  良久,他才轉過身,喚來侍立在暗處的心腹。

  “去查查,大郎君今日在城西馬球場,具體都做了些什麼。”

  心腹領命而去,不久便回報。

  “回主公,大郎君今日與廬州周氏的子弟起了衝突,因一球之爭,對方衝撞了大郎君的坐騎。”

  “大郎君當眾拔刀,險些將那周家子弟斬於馬下,幸被眾人死死攔下,才未釀成血案。”

  徐溫閉上了眼睛,用力捏了捏眉心。

  他這個親生兒子,勇則勇矣,卻魯莽無郑郧楸┰辏髁开M小,難成大器。

  如今正需拉攏淮南大族人心,他卻為小事而與望族子弟拔刀相向,簡直愚不可及。

  片刻後,他又睜開眼,對著另一處陰影沉聲道。

  “讓知誥過來一趟。”

第314章 兄友弟恭

  不多時,一襲官服的徐知誥悄然而至。

  他步履沉穩,神情恭敬,與徐知訓的張揚形成了鮮明對比。

  進門後,他先是規規矩矩地行禮,然後才垂手侍立,一言不發。

  徐溫沒有多言,只是將那份報紙推了過去。

  徐知誥雙手接過,細細看完,臉上同樣沒有太多表情,只是在看到“弒主”二字時,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你怎麼看?”

  徐溫淡淡地問道,目光平靜,卻帶著考校的意味。

  徐知誥沉吟了許久,似乎在組織語言,而不是像他兄長那樣脫口而出。

  他躬身,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回稟父親,孩兒以為,劉靖此舉,其心可誅。”

  他沒有立刻展開長篇大論,而是先定下了一個基調,顯示自己與父親站在同一立場。

  “他非欲以一紙而破堅城,實乃於我等高堤之上,欲鑿蟻穴。”

  徐知誥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年輕人特有的銳氣與恰到好處的憂慮。

  “劉靖深知無法在兵馬上與我淮南抗衡,故而行此攻心之計。”

  “此舉看似無用,實則有三害。”

  “其一,動搖我軍之心。弒主之名,終究不祥,軍中尚有許多楊氏舊部,此言一出,難免人心浮動。”

  “其二,離間我等與淮南世家大族。我等根基未穩,正需拉攏人心,他此舉是讓我等與士林為敵。”

  “其三,也是最險惡的一點,是為那些心懷不滿之人,授之以柄。”

  “朱瑾、劉威之流,本就心存觀望,如今得了這白紙黑字的‘大義’,便有了攻訐父親您的口實和旗號。”

  “故孩兒以為,眼下之危,非在劉靖兵鋒,而在廣陵之堤,恐因蟻穴而潰於內。”

  “若人心浮動,軍心不穩,則禍起蕭牆之內,遠甚於外敵。”

  這番話說完,徐知誥便不再言語,靜候父親的評判。

  徐溫的眼中,露出了一絲不加掩飾的滿意之色。

  這個養子,看得透,看得準,而且知道分寸。

  他比那個只知道咋咋呼呼、魯莽衝動的親兒子,強了不止百倍。

  良久,他才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蕭索。

  就在這壓抑的沉默中,徐知誥忽然上前一步,對著徐溫深深一揖。

  “父親。”

  他的聲音沉穩而恭敬,打破了書房內的死寂。

  “大哥勇烈,冠於三軍,乃我徐家未來開疆拓土的絕世利刃。然利刃需鞘,方能收放自如,不傷己身。”

  徐溫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徐知誥直起身,目光清澈,坦然迎向養父那深不見底的眼神,繼續說道。

  “兄長如臂,可馳騁疆場,決勝千里;孩兒願為指,靈巧輔之,拾遺補闕。”

  “兄友弟恭,文武輔弼,方是我徐家立於不敗之地的根本。”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再次躬身,靜靜地立在那裡。

  話音落下,滿室俱靜。

  徐溫定定地看了他許久,那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剖開,看清他心底最深處的每一個念頭。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鄭重。

  “好。知誥,你有此心,為父甚慰。”

  徐溫站起身,走到徐知誥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你說的對,利刃需鞘。”

  “這個‘鞘’,你來當。”

  “放手去做,莫讓為父失望。”

  “孩兒,遵命。”

  徐知誥深深一拜。

  待徐知誥也退下後,書房內徹底恢復了寧靜。

  徐溫回到案前,看著那份《歙州日報》,臉上所有的情緒都已收斂。

  他對著另一處更深的陰影,用微不可聞的聲音,下達了一道密令。

  “去,找個可靠的人,盯緊他們兩個。”

  “我要知道,他們說的每一句話,見的每一個人,做的每一件事。”

  ……

  歙州,刺史府。

  夜深人靜,書房內燈火通明。

  青陽散人將一枚邊緣浸染著暗褐色血跡的蠟丸,用雙手恭敬地呈到劉靖面前。

  “主公,這是北地‘信鴿’陳十三用性命換回來的最後訊息,他已‘歸巢’。”

  “歸巢”,是劉靖麾下情報組織的黑話,意為殉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