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0後的奮鬥
手中那把繡春刀雖然已經歸鞘,但刀柄的纏繩上,鮮血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嗒。
嗒。
他整個人,就是一具剛剛從修羅場裡爬出來的散發著濃烈死亡氣息的活屍。
蔣瓛看見了他們。
或者說,他的眼珠子雖然轉過來了,但根本沒把他們當活人看。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沒有敬畏,沒有招呼,甚至沒有一絲人類該有的波動。
他就那麼直挺挺地,徑直從三位朝廷重臣的身邊走過去。
三位平日裡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大人物,在這一刻,竟不約而同地向後退半步,貼著牆根,給這個滿身血汙的劊子手讓開一條路。
一股混雜著血腥、汗臭和某種不知名內臟的惡氣,從他們鼻尖前飄過。
直到蔣瓛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黑暗中,齊泰再也忍不住,扶著牆角,劇烈地乾嘔起來,“哇”的一聲吐一地。
方孝孺,這位飽讀詩書、堅信“仁義”可以教化天下的鴻儒,死死地盯著蔣瓛留在地磚上那一個個清晰的血腳印。
他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打擺子,嘴裡喃喃自語:
“瘋了……都瘋了……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
唯有黃子澄,一言不發。
他看著蔣瓛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看那還在被太監沖刷、怎麼洗也洗不乾淨的血水。
恐懼?
不。
他非但沒有感到恐懼,反而,那雙細長的眼睛裡,一種比剛才在擷芳殿中更加興奮的光芒亮起來。
他忽然轉過身,看著還在乾嘔的齊泰和嚇破膽的方孝孺。
“你們怕了?”
他的聲音很輕。
“不,不用怕。你們該看清楚。”
他伸出手指,指著那片觸目驚心的血汙:
“陛下今晚的火,都是為誰而發?鎮撫司這場殺戮,又是因誰而起?”
“這滿地的血,只要利用得好,就是我們最好的護身符!”
“也是……催那個野種下地獄的,奪命符!”
第46章 藍玉狂喜:我的外甥孫登基有戲!
詔獄。
這裡是應天府的腸穿肚爛之處,空氣裡那股鐵鏽、血汙和腐爛稻草混合的黴味,能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天字號監區,稍顯例外。
青石板地面,一張硬木板床。
相對於外面那些只能蜷縮的囚唬@裡算是體面。
涼國公藍玉,就坐在這張板床上。囚服乾淨,臉上的血汙早已洗去,露出一張被風霜刀劍刻滿痕跡的臉。
他沒有動,如同一尊石雕。
死,他不怕。
從陛下朱元璋深夜秘訪他,將那個他收養數年的義子“朱熊鷹”的真實身份和盤托出時,他就知道自己死不了。
“藍玉,咱的大孫,以後就靠你了。”
“你是他唯一的血親長輩,是咱留給他最快的一把刀。”
“咱要你做他的磨刀石,也要你做他的墊腳石。這朝堂上的魑魅魍魎,要殺;以後邊疆的豺狼虎豹,也要殺。你這把刀,要為他殺出一個朗朗乾坤。”
陛下的每一個字,都還烙在他的腦子裡。
他答應了。
為了他那早逝的外甥女常氏,為了那個和他姐姐長得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親人,也為了那個身上流著常家血脈的孩子。
他不是怨恨陛下過河拆橋。
他只恨自己無能!
辜負了託付,讓那個孩子在他最需要自己的時候,卻只能獨自面對一切!
一想到那孩子,藍玉的心就疼得他無法呼吸。
“哐當——”
沉重的鐵門被開啟,打斷藍玉的思緒。
他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向牢門外。
昏暗的火把光亮中,一個身影走了進來,正是北鎮撫司指揮僉事,白虎。
白虎沒有說話,只是對他身後的緹騎做一個手勢。
兩個緹騎抬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木桶,另一個端著銅盆,走了進來。
“國公爺,”白虎終於開口,聲音裡沒有半分溫度,“請淨面。”
藍玉的瞳孔微微動一下。
淨面?
不是斷頭酒,不是白綾,而是熱水?
隔壁監牢裡,騷動驟起。
“是白虎!他來做什麼?是要動手了嗎?”
“老子傅友德,開國至今,大小百餘戰,死則死矣,何必如此折辱!”潁國公傅友德的聲音暴烈如常。
緊接著,是宋國公馮勝蒼老而疲憊的嗓音:“罷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鶴慶侯張翼、景川侯曹震……一個個本該在沙場上叱吒風雲的名字,此刻都在這陰暗牢獄裡發出絕望的低吼。
“為諸位將軍淨面。”
同樣的命令,在每一間牢房前響起。
“將軍?”永平侯謝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叫我們將軍?”
從被抓進來的那一刻,他們就是“逆佟保卧有人稱呼他們一聲“將軍”?
整個天字號監區,因為這兩個字,詭異地安靜下來。
藍玉的心臟,卻重重地跳一下。
他明白了。
這不是折辱。
這是儀式!
陛下動手了!
他要把那個孩子推到臺前!
所以,他需要自己這把刀了!
“淨面”,是洗去他身上的死囚之氣,是讓他準備重新上場!
藍玉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銅盆前,彎下腰,將整張臉埋進溫熱的水裡。當他再抬起頭時,水珠順著他輪廓分明的臉頰滑落,那雙死寂的眼睛裡,重新燃起兩團幽幽的鬼火。
他接過緹騎遞來的布巾,仔細擦乾臉。
然後,他重新坐回床板上,背脊挺得筆直如槍。
他等著。
白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隨後轉身,從身後一名文吏手中接過一卷黃綾。
來了。
所有監牢裡的淮西將領,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他們死死盯著白虎手中的那捲黃綾,那是決定他們所有人命叩臇|西。
“奉天承呋实郏t曰:”
白虎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在監區裡迴盪。
“涼國公公藍玉、潁國公傅友德、宋國公馮勝……結黨為奸,意圖帜妫镒C確鑿,天地不容!”
開頭這幾句,讓剛剛升起一絲希望的眾將領,再次跌入冰窖。
傅友德扶著欄杆的手一軟,整個人癱坐下去,臉上滿是絕望。
唯有藍玉,一動不動。
他知道,這只是前奏。
果然,白虎的聲音沒有任何停頓,繼續往下念。
“然,念爾等皆有開疆拓土之功,隨朕血戰沙場,櫛風沐雨,功在社稷……朕,於心不忍。”
這話鋒,讓所有人的心臟都停跳一拍。
“茲特諭,藍玉一案,所有涉案人等,暫緩處決,收押待審,欽此!”
“暫緩處決……”
“收押待審……”
靜。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壓抑不住的爆發。
“嗚……嗚嗚嗚……”
永平侯謝成,這個在戰場上刀砍進骨頭都不哼一聲的漢子,蹲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放聲痛哭。
哭聲迅速蔓延。傅友德老淚縱橫,伸出乾枯的手,穿過柵欄,嘴裡反覆唸叨著:“活下來了……活下來了……”
他們從地獄裡,被硬生生拽了回來。
然而,在這片劫後餘生的哭聲中,藍玉沒有動。
他臉上沒有半點狂喜。
於心不忍?
這話騙騙傅友德他們還行。
他藍玉清楚,那位陛下的心,比詔獄的石頭還硬。
留下他們的命,不是仁慈,是交易。
是用他們這些老將的赫赫兇名,去為那個剛剛歸位的皇長孫,鋪一條血路!
用他們的命,去換一個穩固的未來!
白虎的聲音再次響起。
“來人,開鎖。”
“帶諸位將軍,移監。”
柵欄被一一開啟。
將領們互相攙扶著,從牢房中走出。
“白指揮,”傅友德擦了把眼淚,拱手問道,“這是……要帶我等去何處?”
“天字號,甲區。”白虎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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