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0後的奮鬥
“轟!”
藍玉的腦海裡,最後一道堤壩,徹底崩塌。
他看著眼前的壽衣,腦子裡浮現出的,卻是那個在他府中長大的“朱熊鷹”。
那個孩子,永遠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
那個孩子,身形瘦削,卻總把背挺得筆直。
那個孩子,吃飯的時候從不說話,給他多少,他就吃多少,從不多要一口。
他想起來了。
有一年冬天,天降大雪,他看到那孩子站在院子裡,只穿著單薄的夾遥瑑龅米齑桨l紫,卻還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天上飄落的雪花。
自己當時路過,還呵斥一句“沒出息的東西,一點風寒都受不住,將來如何上陣殺敵”,然後便拂袖而去。
他又想起來了。
有一次家宴,滿桌的珍饈佳餚。
那孩子坐在最末席,只是低頭扒著自己碗裡的白飯。
自己的一個親兵喝醉,指著他罵他是來路不明的野種,是靠將軍施捨才能活命的喪家之犬。
他記得,那孩子當時只是捏緊了筷子,手背上青筋暴起,卻終究沒有說一句話。
而自己,只是皺著眉頭,斥退了那個親兵,卻從未對那孩子有過一句安慰。
他把他當成磨刀石,當成一個觀察人性的玩物。
他讚賞他的隱忍,欣賞他的狠勁。
他卻獨獨忘了,去問一句,你冷不冷,你委不屈。
原來,那不是隱忍,那是早已深入骨髓的,屬於皇室血脈的驕傲與孤獨。
原來,那不是狠勁,那是一個從棺材裡爬出來,在人間煉獄裡掙扎求生的本能!
“啊……啊……”
藍玉的喉嚨裡發出野獸般嗬嗬的哀鳴,他伸出手,想去觸控那件壽衣,手指卻抖得不成樣子,一次次落下,又一次次抬起。
那件衣服,本該穿在他外舅孫的身上,讓他風風光光地長大,接受萬民的朝拜。
可如今,它朽壞了,腐爛了,躺在這陰暗潮溼的詔獄裡。
而他的外甥,那個本該逡掠袷车幕书L孫,卻穿著乞丐一樣的粗布衣服,在他的府裡,受盡冷眼與折辱!
“臣……有罪……”
藍玉用額頭,一下一下地,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
沒有求饒,沒有辯解,只有無盡的,足以將他溺斃的悔恨。
“我對不起姐姐……對不起外甥女啊!啊……”
他嚎啕大哭。
朱元璋一直冷漠地看著。
直到此刻,他那張如枯樹皮般的臉上,肌肉才微微抽動一下。
他緩緩地走上前,親自開啟牢門,一步步,走到藍玉的面前。
他沒有看藍玉,而是彎下腰,用那雙操持了天下權柄的、佈滿老繭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那件破敗的壽衣捧起來。
他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絕世的珍寶。
“這不是壽衣。”
朱元璋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亢奮。
他將那件破衣服緊緊地抱在懷裡,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裡,燃燒著駭人的光芒。
“藍玉,你給咱看清楚。”
他對著牢房裡昏暗的空氣,也對著腳下匍匐的藍玉說道。
“這是咱大孫的江山!”
“是咱標兒沒坐上的龍椅!”
“是咱老朱家,被閻王爺搶走,又被咱……硬生生給搶回來的命根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化為一聲壓抑的,混合著狂喜與悲愴的長嘯。
那不是一個皇帝的聲音,那是一個賭上一切,終於贏回最重要籌碼的賭徒,發出的嘶吼。
整個詔獄,鴉雀無聲。
劉公公和所有的獄卒,全都跪在地上,身體篩糠般抖動,頭埋得幾乎要塞進地裡。
藍玉停止哭嚎。
他抬起頭,呆呆地看著狀若瘋魔的朱元璋,看著他懷裡那件破爛的衣服。
他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皇帝要找的,不是一個失散多年的孫子。
他要找的,是一個能代替朱允炆,一個能壓得住滿朝文武,一個能繼承他鐵血意志的,真正的大明儲君!
朱雄英的歸來,對於朱元璋而言,是政治上的……絕地翻盤!
但更是他最看重的親人,是他內心最深處的痛!
大孫子,妹子,標兒,接二連三的離去。
只剩下他一個人!
而這一刻可不單是親情上情愫!
藍玉的身體,最後一次劇烈地顫抖。
然後,他所有的驕傲,所有的不屈,所有的怨懟,都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他匍匐在地,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額頭貼在朱元璋的靴子上。
“陛下……臣……罪該萬死……”
他的聲音裡,再無半分不甘,只剩下純粹的,卑微到塵埃裡的恐懼與臣服。
藍玉他也知道,自己的命暫時保住,包括自己的家族也暫時保住性命!
朱元璋胸口劇烈地起伏,那股滔天的情緒風暴,終於緩緩平息。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藍玉,那雙剛剛還燃燒著火焰的眼睛,重新恢復深不見底的冰冷與平靜。
他用腳尖,輕輕踢踢藍玉的肩膀。
“你的罪,是該萬死。”
朱元璋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不過,咱現在不讓你死。”
藍玉的身體僵住。
朱元璋俯下身,聲音輕得只有藍玉能聽見。
“咱的雄英,在外面吃了十二年的苦。你這做舅姥爺的,有眼無珠,讓他受了這麼多年的委屈。”
“咱留你一條命。不是饒了你。”
“而是要你,用你這條命,用你藍玉這兩個字剩下的一切,給他鋪路,給他當一塊墊腳石!”
第27章 涼國公不死,只待新主!
朱元璋走了。
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帶著一股決絕的氣息,消失在甬道盡頭的黑暗裡,詔獄重新歸於死寂。
油燈的火苗掙扎著,將藍玉蜷縮的影子投在潮溼的牆壁上,扭曲變形。
他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脊樑骨像是被人一節節抽走。
那件破敗的孩童壽衣,攤在面前的稻草上,黯淡的金線和蒙塵的珍珠,還在他的腦海裡浮現。
“……用你這條命,用你藍玉這兩個字剩下的一切,給他鋪路,給他當一塊墊腳石!”
朱元璋的聲音還在他腦子裡盤旋。
墊腳石……
藍玉的喉嚨裡擠出野獸般的嗬嗬聲。
他想起來了。
洪武二十四年的那個冬天,雪下得能埋了人。
他處理完軍務,一出書房,就看見那個單薄的少年,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央。
少年只穿一件洗到看不出顏色的夾遥弊觾龅猛t,嘴唇青紫,卻梗著脖子,一動不動。
他當時正為軍中將領的跋扈而心煩,看見少年那副“孱弱”的樣子,無名火起。
“沒出息的東西!一點風寒都受不住,將來如何上陣殺敵!”
少年身體一顫,轉過頭。
那雙眼睛在風雪裡黑得嚇人,只是看著他,沒辯解,沒畏懼,然後默默轉身,回了那個角落裡的小屋。
他拂袖而去,再未多看一眼。
他現在才明白,那孩子不是在看雪,他是冷。
一個本該在宮裡有貂裘暖爐、熱湯羹食的皇長孫,在他的府裡,穿著單衣,活活挨凍!
“噗!”
藍玉胸口一股腥甜上湧,一口血沫噴在身前的稻草上。
他又想起了壽宴那天。
那個孩子被安排在最末席,幾乎和下人坐在一起,安靜地扒著自己碗裡的飯。
他麾下一個喝醉的親兵,指著那孩子的鼻子,藉著酒勁大聲嚷嚷:
“看那個野種!一條靠將軍施捨才能活命的喪家之犬!”
滿堂賓客,譏笑、同情、漠然。
他記得,那孩子捏著筷子的手,指節凸起,青筋暴現。
他抬起頭,只看了一眼,那個醉酒的悍卒就閉上嘴。
而自己呢?
僅僅是揮手讓人把那親兵拖下去。
沒有一句安慰,沒有一句維護。
自己甚至還覺得,這孩子不錯,夠隱忍,有狠勁,是塊需要打磨的璞玉。
打磨……
“嗬……嗬嗬……”
藍玉用頭,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向身下堅硬冰冷的石板。
“咚!”
“咚!”
沉悶的聲響在牢房裡迴盪。
他不是求死,他只是想用疼痛來懲罰自己,懲罰自己的有眼無珠,愚不可及!
那不是隱忍,那是龍孫鳳子被踩進泥地裡的驕傲!
那不是狠勁,那是一個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孩子,唯一的護身鎧甲!
“姐……我對不住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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