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0後的奮鬥
藍玉低頭,看著腳下那份逡滦l特有的卷宗。
他沒有動。
他是一頭即將被送上屠宰場的獅子,可以死,但不願再接受任何形式的羞辱。
“陛下要殺便殺,何必再用這些東西來折辱臣?”
“讓你看,你就看!”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怒吼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震得牆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那股久違的,主宰生死的帝王威壓,讓藍玉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抽緊。
他與朱元璋君臣數十年,太清楚這聲怒吼背後意味著什麼。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
手指觸碰到那份冰涼的卷宗時,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指尖在輕微地發顫。
他解開油布,展開卷宗。
逡滦l北鎮撫司那獨有的蠅頭小楷,映入眼簾。
開頭的幾行字,只是簡單記述“欽犯朱熊鷹”的逃脫過程。
藍玉的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冷笑,覺得這不過是蔣瓛為了脫罪而羅織的又一份罪證。
但當他的視線繼續往下移時,他臉上的神色大變。
“……經查,洪武十五年春,南京地龍翻身,孝陵東南角一處陪葬區域,因土石松動,出現塌陷……”
“洪武十五年……孝陵……”
藍玉的呼吸停滯一瞬。
那一年,他正在外征戰,但如此大的事情他豈會不知?
那場地震,曾讓整個南京城人心惶惶。
他的手指捏緊了紙張,繼續往下看。
“……據當年工部存檔與當值老卒密報,塌陷處,正屬已故懿文太子長子,虞王朱雄英之陵寢。事後清點,虞王棺槨不知所蹤……”
藍玉的腦子裡“嗡”的一聲,有什麼東西炸開。
他手裡的卷宗,變得有千斤重。
朱雄英!
他外甥女常氏留下的唯一血脈,他嫡親的外甥孫!
那個八歲就夭折的苦命孩子!
怎麼會……怎麼會和朱熊鷹扯上關係?
他的視線死死地釘在紙上每一個字。
“……有農戶於下游山澗救起一重傷男童,男童失憶,身上唯一信物,乃一塊皇家內造和田羊脂玉佩,佩有龍紋,上以篆體刻‘雄英’二字……”
“玉佩……”藍玉的嘴唇開始哆嗦。
那塊玉佩,他見過!
是外甥孫滿月時,陛下親手掛上去的!
他外甥女還曾抱著孩子,讓他看過那塊玉,說這是陛下的疼愛。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像是在否認,又像是在說服自己,瘋狂地往下看,想從裡面找到一絲破綻。
然而,最後一段文字,徹底擊潰他所有的僥倖。
“……洪武二十一年,涼國公藍玉北征歸來,於街頭見此子,因其眉眼酷肖其外甥女常氏,動惻隱之心……”
“……公問其名,子不能答。公見其雖瘦,然眼神兇狠,遂賜名‘熊鷹’,收為義子。”
熊鷹……
雄英……
兩個讀音,一模一樣。
藍玉手裡的卷宗,飄然落地。
他癱坐在地上。
他想起來了。
他全部都想起來了。
洪武二十一年,他大破北元,得勝還朝,意氣風發。
街邊,他看到了那個小乞丐。
那孩子的眼神,倔強、不屈,更重要的是,那張髒兮兮的小臉上,那雙眼睛,和他彌留之際的姐姐,一模一樣。
因為他的外甥女常氏就長的非常像他的姐姐!
他當時心頭一酸,問他叫什麼。
孩子搖搖頭。
他便隨口賜了一個名字。
熊,是贊他骨子裡有股蠻勁。
鷹,是希望他能飛得高,看得遠。
他以為,這只是一次偶然的善行。
他以為,這只是老天爺看他思念姐姐,才讓他遇到一個長得像的人。
他怎麼也想不到!
他親手賜名的義子,他看著長大的孩子,竟然就是他那個“早夭”的外甥孫!
是他外甥女拼了命生下來,朱家最正統的嫡長孫,朱雄英!
“呃……啊——!”
一聲不屬於人類的嘶吼從他喉嚨深處擠出。
他狀若瘋魔,雙手在地上胡亂抓刨,指甲在粗糙的地面上劃出血痕,最後抓起一把混著汙泥的稻草,狠狠塞進嘴裡,用盡全身的力氣咀嚼。
只有這樣,才能壓抑住那股足以將他撕碎的悔恨與驚恐。
他做了什麼?
他把本該是大明最尊貴的皇孫,養在自己府裡,當成一個普通的義子!
在他為了“帜妗贝蟀副甲撸谒麨榱吮H肯露诡^爛額的時候,他最大的護身符,他姐姐最疼愛的女兒,留在這世上唯一的念想,就在他的身邊!
而他,眼瞎了!
朱元璋就這麼靜靜地看著藍玉在牢裡翻滾,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大將軍,像條離了水的魚一樣抽搐哀嚎。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快意。
那雙通紅的眼睛裡,反而也湧起一股溼熱。
他緩緩地蹲下身,隔著牢門,看著那個已經徹底崩潰的男人。
許久,他才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道:
“藍玉。”
“他是咱的……大孫!”
“他沒死!”
這幾個字,讓藍玉的動作停滯。
朱元璋沒有再看他。
那失而復得的巨大狂喜和後怕,化為瘋狂意志。
他轉身,對著身後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劉公公,發出一聲咆哮。
“傳旨!”
“調五城兵馬司,配合逡滦l,封鎖全城!”
“告訴蔣瓛,咱不管他用什麼法子!就是把南京城的地磚給咱一塊塊撬開,也必須把人給咱找出來!”
“活的!必須是活的!”
“少一根頭髮絲,咱家要誅九族!”
他停頓一下。
“讓內衛也給咱家出去找。”
第26章 這不是壽衣,這是咱大明的江山!
劉公公一張臉白得像紙,跪伏在地,連滾帶爬地就要去傳旨。
“回來。”
然而,朱元璋的聲音卻又一次響起。
劉公公的身體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朱元璋沒有理他,也沒有再看地上那灘爛泥似的藍玉。
他只是緩緩轉身,落在劉公公一直死死護在懷裡的另一個包裹上。
那個包裹不大,用明黃色的綢布層層包裹,顯得異常鄭重。
“給他看。”
朱元璋的聲音很輕,卻比剛才的雷霆怒吼更讓劉公公心頭髮顫。
劉公公哆嗦著站起身。
他走到牢門前,猶豫一下,最後還是將包裹從鐵欄的縫隙間,塞進去。
包裹落在藍玉身前潮溼的稻草上,發出沉悶的“噗”的一聲。
藍玉的身體抖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沾滿泥汙和淚水的臉上,表情是麻木的。
卷宗上的每一個字,都已將他的神智摧毀殆盡。
他不知道,還有什麼東西,能比讓他知道自己有眼無珠、認親外甥為義子更讓他痛苦。
他伸出那隻因為抓刨地面而血肉模糊的手,遲緩地解開包裹的繫帶。
明黃色的綢布一層層散開。
露出的,是一件疊放得整整齊齊的……小衣服。
那是一件孩童的壽衣。
儘管在地下埋藏多年,布料已經朽壞,顏色也已暗沉,但那用金線繡出的盤龍紋樣,那領口袖邊用珍珠串起的雲紋,依然在昏暗的燈火下,閃爍著屬於皇室獨有的,沉默的光輝。
洪武十五年,八歲的皇長孫朱雄英薨逝,朱元璋與馬皇后白髮人送黑髮人,悲痛欲絕。
這件壽衣,是馬皇后親手縫製,朱元璋親眼看著,為他最鍾愛的嫡長孫穿上的。
藍玉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
這件衣服,他見過。
不是在陵寢裡,而是在他外甥女常氏的房中。
那時候,小雄英還在襁褓裡,馬皇后將這件親手縫製的衣服送來,作為給未來儲君的禮物。
他外甥女曾抱著他,將這件華美的小衣服在他身上比劃,滿臉都是為人母的驕傲與期許。
“舅舅你看,這是母后給雄英做的,咱們雄英,將來是要做天子的。”
常氏溫柔的話語,跨越十幾年的光陰,清晰地在他耳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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