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是道士皇帝 第726章

作者:光頭李三

  “海瑞像一面鏡子,太過明亮,也太過刺眼,一下子把他不願看、或者假裝沒看見的汙穢,全照了出來。“

  “他砸不碎這面鏡子,因為鏡子照出的是真相……”

  “但他也無法坦然面對,因為那意味著要否定自己後半生的許多作為。所以,只能把鏡子關起來,眼不見為淨。”

  “太子,朕今夜與你聊這些先祖往事,不是要你評判他們的是非功過。那些,自有青史鐵筆,後世紛說。”

  “朕是想告訴你,坐上這個位置,你會聽到無數稱頌,看到無數華美文章。但你要學會,從那些稱頌和華美之下,看到真實。”

  “真實的人性,真實的困境,真實的代價。”

  “你皇祖父的教訓是,仁厚不能無剛,自律方能律人。”

  “你曾祖父的教訓是,聰明不可自恃,權術難救國本。”

  “他們留下的遺憾與弊病,也是朕和你必須面對、必須解決的課題。”

  “就像這濟老院。我們定下嚴密的章程,設想周詳的監管,甚至立下最嚴厲的懲處。這一切,都是為了對抗那個‘人心之變’,對抗時間對善政的侵蝕。”

  “我們知道它可能不會完美,知道十年二十年後,它可能又會生出新的弊病。”

  “但我們要做的,不是因噎廢食,不是望而卻步。”

  “而是在我們看得見、管得了的時候,盡全力把它建好,把規矩立牢。然後,交給後來的人,希望他們能記得初心,能接過責任。”

  “治國,歸根結底,治的不是冰冷的條文,是活生生的人心,守的不是萬世的基業,是代代相傳的‘正道’。”

  “還有一句題外話,不是做皇帝的,給太子說的,而是一個父親,對兒子講的。”

  “我的兒子,你太畏懼你的父親了。”

  “多少年前,你的祖父穆宗皇帝,就非常畏懼他的父親,但,那是穆宗皇帝,所求一線生機的方式。“

  “你比他幸福的多了,你是嫡子,是我大明朝三代君主的第一個嫡子,你可以在放肆一些,也是無妨的。”

  朱翊鈞說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將胸中積壓了許久的塊壘,都傾吐了出來。

  他看上去有些疲憊,但那雙眼睛,在燭火映照下,卻亮得驚人。

  而最後的這番話,可是讓太子朱常澍心中,有了些許異樣的感覺。

  多少年前,他的父親就曾對他說過這些話。

  可當時的自己,可是一句話都不敢信。

  現在的自己也人到中年了。

  在聽到這句話,為何,不能像多年前一般,坦然受之,坦然回之呢。

  朱常澍就算不承認。

  可事實上,他的心,還是亂了。

  停頓許久後,朱常澍躬身回道:“父皇今日教誨,兒臣……銘刻五內,永世不忘。”

  “好了,話就說到這兒吧。天色真的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回去好好歇著。濟老院的事,既然章程已定,就放手去做。朕……看著你呢。”

  “是,兒臣告退。”朱常澍再次行禮,退後幾步,這才轉身,緩緩走出乾清宮……

  而朱翊鈞看著朱常澍離開了乾清宮,只是輕嘆了一口氣。

  他依舊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御椅上,背脊微微後靠,卸下了白日裡端肅的帝王姿態。

  燭光將他鬢角的白髮照得愈發分明,臉上的皺紋在光影中也深邃如溝壑。

  他閉上眼,方才與太子對話的每一幕,每一句話,都在腦海中緩緩回放。

  兒子的謹慎,兒子的周全,兒子那隱藏在恭敬之下、不易察覺的緊繃……他都看得分明。

  最後那句“你太畏懼你的父親了”,他說得隨意,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湖心,在太子心中激起了他渴望看到的漣漪,卻也讓他這個投石之人,感到一絲複雜的疲憊……

  為君,為父,這兩重身份,有時竟是如此矛盾。

  他希望兒子果決、自信、有擔當,可自幼嚴苛的教導、天家森嚴的禮法、儲君位置的無形壓力,早已將那份屬於“兒子”的親近與肆意,磨去了大半。

  他能做的,只是在這樣的深夜裡,試著去撬開一絲縫隙。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朱翊鈞低聲吟了出來。

  劉禹錫的這句詩,此刻品來,竟有萬千感慨。

  他自己,或許已是那艘歷經風浪、漸顯沉暮的舟,那棵曾枝繁葉茂、今見枯榮的樹。

  而太子,那剛剛離去的身影,不正是側畔競發的千帆,枝頭新綻的萬木麼?

  時光無情,卻也孕育新生。

  他這四十五年的江山,打下了基礎,拓開了疆土,積累了財富,他能做的,已在這漫長的歲月裡盡力去做了。

  剩下的路,終究要交給那“千帆”與“萬木”。

  宮道深深,夜色如墨。

  兩名東宮的小太監在前頭打著羊角燈唬椟S的光暈僅能照亮腳下丈許見方的青石板路。

  光影隨著他們的步伐輕輕搖曳,將兩側高聳的硃紅宮牆映得影影綽綽,彷彿沒有盡頭。

  朱常澍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回蕩,清晰得有些寂寥。

  他不是不明白父親的意思。

  如今,他入主東宮二十載,監國理政十餘年,地位看似穩固,膝下已有子女,自己也步入中年。

  可那份刻入骨髓的謹慎與距離感,似乎早已成了他性格的一部分,成了他與父皇之間一道無形的屏障。

  父皇今夜主動試圖推倒這屏障,他卻發現自己站在屏障的這一邊,竟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邁步過去。

  “畏懼”嗎?

  或許是有的。

  但那不僅僅是畏懼天威,畏懼君父的權威。

  更深層的,或許是一種混雜了敬仰、依賴、渴望認可卻又害怕失望的複雜情感。

  他渴望成為父皇滿意的繼承人,卻又深知父皇雄才大略、目光如炬,自己稍有差池,便會顯得平庸拙劣。

  這種壓力,無形中化作了更深的“畏”。

  一陣夜風吹過,帶著深秋的寒意,捲動了他的袍角。

  前方的燈还猓者^熟悉的彎道,東宮那熟悉的門楣已然在望。

  太子妃沈婉早已得了通報,候在寢殿外間。

  見朱常澍進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與沉思,她迎上前,揮退了左右宮女,親自為他解下披風。

  “殿下回來了。”她的聲音溫柔,帶著關切:“今日議政到很晚,又與陛下長談,定是累壞了。妾身讓膳房溫著燕窩粥,可要用些?”

  朱常澍搖了搖頭,在暖榻上坐下,接過太子妃遞來的熱毛巾敷了敷臉,溫熱的觸感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不必了,在乾清宮用了父皇賜的雞絲麵。”

  太子妃在他身旁坐下,靜靜地沒有多問,只是示意宮女換了更溫和的安神茶上來。

  殿內只餘他們二人,燭光柔和,將身影投在屏風上,顯得安寧。

  朱常澍閉目養神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今日父皇……與我說了許多。關於皇祖父,關於曾祖父,關於為君之道,也關於……父子之情。”

  太子妃輕輕“嗯”了一聲,表示在聽。

  “他說,”朱常澍睜開眼,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彷彿在複述,又彷彿在自語,“我太畏懼他了。”

  “父皇說,我可以……放肆一些。”

  “他說,我不是當年的皇祖父,我是嫡子,我有這個資格。”

  “殿下這些年,勤謹恭順,朝野稱道。或許,陛下是覺得,殿下可以試著,稍稍卸下一些心防?”

  “談何容易。二十多年了,這東宮的一磚一瓦,彷彿都在提醒我要謹言慎行。這‘畏懼’……或許已成了習慣,成了我的一部分。”

  夫妻二人沉默了片刻,只有更漏滴滴答答,記錄著時間的流逝。

  忽然,朱常澍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轉過頭去看著沈婉,語氣平靜卻堅定地說道:孤覺得……是時候,該冊封兩位側嬪了。”

  此言一出,寢殿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好傢伙,在這裡等著我呢。

第1311章 三龍圖 1

  太子妃沈婉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丈夫,那雙總是溫婉平和的眸子裡,罕見地掠過一絲極為複雜的光。

  驚訝、瞭然、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以及……某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她沒立刻接話,只是緩緩將茶盞放回小几上,瓷器與木幾相碰,發出極輕的“嗒”一聲。

  朱常澍說完,自己也似乎覺得有些突兀,輕咳一聲,目光移向別處,補充道:“東宮子嗣關乎國本,如今我們雖有兩兒兩年,棟兒也已長成,但多添幾位皇子,總是……社稷之福,你都沒有發現,父皇近些年顯得有些孤單了嗎,多幾個孫子孫女能陪在身邊也是好的嗎。”

  沈婉垂下眼簾,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袖口精緻的纏枝蓮紋,沉默了片刻,才抬起臉,已恢復了那副端莊得體的太子妃模樣,唇角甚至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表示理解的笑意。

  “殿下思慮的是。為東宮開枝散葉,延綿皇嗣,確是大事,妾身豈有不知?”

  “只是……殿下是不是忘了,再過十五日,便是棟兒大婚之期了?”

  朱常澍一愣,面上閃過一絲恍然和尷尬。

  他近日忙於濟老院章程和應對父皇,竟真把兒子這樁大事的準確日子給記混了。

  沈婉見狀,眼中那點笑意真切了些,帶著些許嗔怪與無奈:“您看,這當爹的,倒把兒子娶親的日子給含糊了。棟兒的婚事是父皇親自過問,禮部、欽天監籌備了小半年的,屆時宗親勳貴、文武百官都要來賀,可是馬虎不得。咱們東宮上下,這月都得緊著這事操持。”

  “殿下若要冊封側嬪,是不是……等棟兒大婚禮成,諸事妥當之後,再行操辦?”

  “這前後腳的事兒,禮部怕是忙不過來,也顯得……不太莊重。”

  她沒把話說透,但意思很明顯。

  老子和兒子幾乎同時納娶,傳出去總是不太好聽,容易惹人議論。

  朱常澍聽完,臉上那點尷尬更明顯了,他揉了揉眉心,自嘲地笑了笑:“是了是了,瞧孤這記性,光想著……竟把棟兒的終身大事給擠到後頭去了。你提醒的是,不妥,確實不妥。”

  他看向妻子,語氣諔骸澳蔷鸵滥闼裕葪潈夯槭罗k妥,東宮諸事平息之後,再……再議不遲。”

  “只是這事,還需你先暗暗留意著,若有品性賢淑、家世清白的適齡女子……總要早做準備。”

  “當然,十六七歲,最好了。”

  沈婉心中輕輕嘆了口氣,她作為太子妃,主持東宮內務,為太子遴選妾侍本是分內之責,再不願,也無法推脫。

  她微微頷首:“殿下放心,妾身省得。屆時自會稟明母后,請她老人家掌眼定奪。”

  “嗯,有你操持,孤放心。”

  他們成婚這麼多年了,她還是非常瞭解自己的夫君的……沒成想,竟然能忍了那麼多年。

  次日,皇帝關於全面恢復並革新“濟老院”的旨意,連同那份長達三十六條、措辭嚴密、罰則驚人的《濟老院新章程》,透過邸報明發天下,並刊載於最新一期的《燕京月報》頭版。

  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朝野內外,頓時激盪起層層漣漪。

  幾位輪值的翰林學士傳閱著那份刊有章程的月報,低聲議論。

  “月米三鬥,歲布一匹、棉二斤,折銀六錢……這標準,比洪武舊例實打實提高了三成有餘啊。”一位老翰林扶了扶眼鏡,語氣感慨,“陛下仁心,可見一斑。”

  “仁心是仁心,可這銀子……國庫雖豐,也經不起這般年年耗用啊。”

  “錢還是其次,諸位請看這監管與罰則。督辦御史、監察主事、稽核典史,三級核驗,互不統屬,直報戶部……這分明是信不過地方官府。”

  “還有這‘貪墨十兩流三千里,百兩斬立決,罪及上官’……嘖嘖,自太祖朝‘空印案’‘郭桓案’後,多久沒見過如此酷烈的刑條用於錢糧之事了?”

  “慎言!此乃陛下與太子殿下欽定之國策,更是彰顯仁政之善舉,豈容妄議?章程雖嚴,亦是不得已而為之。前朝養濟院之敗,便敗在吏治不清。陛下這是……防微杜漸啊。”

  話雖如此,幾位翰林交換的眼神裡,都寫著同樣的擔憂……

  法愈密,弊愈深。

  類似的討論,在六部衙門的廨房裡、在官員私下相聚的茶樓酒肆中,悄悄進行著。

  有人讚歎天子仁德,有人憂慮財政負擔,更多人則是被那嚴厲的罰則震懾,暗自掂量著自己或親友在地方上的職位,會不會將來一不小心就觸了這可怕的黴頭。

  但無論如何,沒有一個人敢在公開場合提出明確的反對。

  這是皇帝陛下時隔多年,再次親自強力推動的、帶有強烈“仁政”色彩的國策,又有太子殿下親自主抓,政治上的正確性無可置疑。

  那些關於財政和吏治的實際憂慮,只能化作私下裡的搖頭嘆息,或者轉化為執行時更加“靈活”的心思。

  與官員群體的複雜心態相比,民間的反應則要直接和熱烈得多。

  《燕京月報》如今發行網路已覆蓋南北主要城市,識字計程車子、商人、鄉紳,都能透過報紙得知朝廷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