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是道士皇帝 第725章

作者:光頭李三

  外患,現在已經消失殆盡,可歷史證明,一個龐大政權最要命的對手,根本不是外患,而是要直面自己的一些問題,積極的去解決這些問題。

  朱翊鈞也清楚,他埋下的雷並不少。

  資本主義的興起,很多海商,實際上已經擁有很大的資本了,可是,在這個快速發展時期,朱翊鈞又不能暴力喊停……

  海外藩王的濫封,特別是南洋,呂宋南洋海島的藩王,他們比倭地的藩王更有威脅……

  還有疆土的無限擴大,這站在後世來看,是好事,可是對於此時的大明王朝來說,並不是好事,他的統治成本,隨著疆土的遼闊,也在無限倍增。

  還有很多,朱翊鈞此時想不到的雷……

  可是不管怎麼說,以後只能靠太子了。

  太子朱常澍是一個受到帝王教育小三十年的太子了,是一個嚴苛要求自身的太子,是一個很有能力的太子。

  但這一切。

  在朱翊鈞的視角中,都是發生在,屬於他的萬曆年間。

  若是大明朝的天,不屬於朱翊鈞了。

  屬於了太子。

  那他還會不會是,嚴苛要求自身的太子,是一個頗有能力的太子呢。

  這一切都是未知數。

  也是朱翊鈞最近幾年經常說的那句話。

  “只有天知道。”

  因為他看不到之後的事情。

  太子好色。

  朱翊鈞對太子說,你不能這般,要注意身體,太子竟然這麼多年,真的剋制住了,跟著太子妃沈婉生下,兩兒兩女……

  一個側妃都沒有,一個侍寢都沒有。

  這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情。

  這是把人性按在地上摩擦。

  而這一切,朱翊鈞都看在眼中。

  現在的他,自認為自己只有三年好活,子小從父,父老從子,朱翊鈞也只能趁著自己為數不多的“時間”,好好的在陪著自己的太子走一程。

  好好的引領著他,走向他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

  朱翊鈞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忽然問:“吃飽了嗎?”

  朱常澍連忙起身:“回父皇,兒臣吃飽了。父皇賜的雞絲麵,湯鮮面美,兒臣……很久沒吃過這麼舒坦的一餐了。”

  “吃飽就好。”朱翊鈞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長:“這個世上啊,沒有比吃飽更重要的事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漸暗的天空:“百姓如此,君王亦如此。百姓吃不飽,會造反;君王若讓百姓吃不飽……那這江山,也就坐到頭了。”

  這話說得平淡,卻字字千鈞。朱常澍心頭一震,躬身道:“父皇教誨,兒臣謹記。”

  “坐吧,別老站著。”朱翊鈞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今日議政辛苦,朕看你臉色都不太好了。”

  朱常澍這才坐下,卻只坐了半邊,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恭敬的姿態:“謝父皇體恤。不過兒臣還有幾件緊急公文要處理,若是父皇沒有其他吩咐……”

  “急什麼?”朱翊鈞擺擺手,“你還年輕,你的事情,來得及。朕今日……忽然想好好跟你聊一聊。咱們父子,好像很久沒有這樣坐著說說話了。”

  朱常澍一怔。

  確實,這些年來,父皇召見他多是問政、議事、訓導,像這般閒話家常的時候,少之又少。

  “兒臣謹聽父皇教誨。”他恭聲道。

  “教誨談不上。”朱翊鈞端起茶盞,啜了一口:“你也當了二十年的太子了,監國理政也有十幾年。你有你的臣子,有你的班底,有你的想法。今日咱們不談政事,就聊聊……家常。”

  “朕問你,你可知道,你爺爺——穆宗皇帝,是個什麼樣的人?”

  朱常澍心頭一跳。

  穆宗隆慶皇帝,他的祖父,駕崩時他老子才十歲,他尚未出生,自然從未見過。

  但關於這位祖父的傳聞,他聽過不少。

  他斟酌著詞句,謹慎答道:“回父皇,兒臣雖未見過皇祖父天顏,但自幼讀書,聽聞百官稱頌,知皇祖父乃仁厚之君。在位六年,革弊政、用賢臣、開海禁、安邊疆,實乃中興之主。尤其是重用高拱、張居正等能臣,整頓吏治,充盈國庫,為萬曆朝的盛世打下了根基。”

  他頓了頓,繼續道:“兒臣讀史時,見史官記載,皇祖父‘寬仁大度’、‘從諫如流’、‘愛民如子’。想來定是位仁慈寬厚的明君,方能得百官愛戴,萬民稱頌……”

第1309章 父子之談,君臣之議 2

  自己的兒子,把他的爺爺誇的天上有,地下無。

  優點,嘩啦啦說了一大堆。

  缺點,一句話都不想說。

  這是正常的。

  他的兒子,不敢當著自己面,客觀的評價朱載坖,也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情。

  朱翊鈞聽完了太子對穆宗皇帝的一番稱頌,嘴角那抹笑意漸漸淡去,化作一絲複雜的慨嘆。

  他並未立即回應,只是重新端起那盞已微涼的茶,目光落在浮沉的茶葉上,彷彿在那嫋嫋水汽中,看見了久遠的往事。

  “是啊。”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時光沉澱後的平緩:“史書上是這麼寫的。百官口中,也是這麼傳的。隆慶新政,開海禁,用能臣,安邊疆……樁樁件件,都是明君所為。”

  他抬眼看向朱常澍,目光清明:“太子,你可曾讀過《穆宗實錄》吧?”

  “兒臣……讀過。”朱常澍點頭,心中卻有些不解父皇為何忽然問這個。

  “那實錄裡,可曾記下,你皇爺爺在位最後一年,因頭暈目眩、四肢無力,整整三個月未能臨朝?”朱翊鈞問得平靜。

  朱常澍一怔,隱約有些印象,但細節早已模糊。

  他謹慎道:“似乎……略有提及,言皇祖父是因勤政勞頓,積勞成疾。”

  “積勞成疾?”

  “對,積勞成疾。”

  “史書上寫他‘寬仁大度’、‘從諫如流’,這沒錯。可史書不會寫,這份‘寬仁’,有時是對不該寬仁之人的縱容……”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沉重:“你皇爺爺是個好人,也是個……心軟的君王。他能聽得進徐階、高拱治國安邦的大道理,卻管不住自己的一些貪念。最後,明君……也留了遺憾。”

  朱常澍心中震動,低聲道:“父皇……”

  “朕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非議先祖。”朱翊鈞擺擺手,打斷了他。

  “祖宗功過,自有後人評說。朕只是想說,看人,看史,不能只看表面文章。那些冠冕堂皇的詞句背後,是活生生的人,有長處,也有短處,有英明決斷,也有一時糊塗。”

  “一晃,四十五年了。你皇爺爺也走了四十五年了……”

  “可大明朝依然存在。”

  聲音漸低,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沉默在暖閣中蔓延了片刻。

  朱翊鈞似乎從回憶中抽身,重新坐直了身子,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而清明。

  “那,”他話鋒一轉,語氣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幾分考校的意味:“朕的皇祖父,世宗肅皇帝,在你看來,又是如何?”

  又是一個更難回答的問題。

  世宗嘉靖皇帝,在位四十五年,幾乎與如今的萬曆朝等長。

  其人生前一半勵精圖治,推行“嘉靖新政”,清理勳貴莊田,整頓邊防,堪有中興氣象;

  後一半卻深居西苑,潛心玄修,二十餘年不視朝,嚴嵩父子專權,北虜南倭,國勢漸頹。

  更別提那位大名鼎鼎的海瑞,一封《治安疏》,幾乎將皇帝罵得狗血淋頭。

  “嘉靖者,言家家皆淨而無財用也”之語,可謂直戳他老祖宗的肺管子。

  這樣的皇帝,該怎麼評價?

  朱常澍的腦子飛速咿D。

  他不能再像評價穆宗那樣,只泛泛談仁厚了。

  嘉靖帝的複雜與矛盾,舉世皆知。

  他必須說得更“周全”,既要符合禮制對曾祖的尊崇,又要隱約觸及史實,還不能讓父皇覺得自己在妄議或敷衍。

  他沉吟了足足有半盞茶的時間,才緩緩開口,聲音凝重而謹慎:“回父皇,曾祖世宗皇帝,御極四十五載,文治武功,皆有可書。”

  “即位之初,革故鼎新,銳意求治,罷黜佞幸,總攬權綱,天下翕然望治。”

  “整頓屯田,清丈土地,充盈國庫;任用賢臣,經略邊防,北拒蒙古,南抗倭寇,有再造社稷之功。”

  “中年以後,曾祖潛心玄修,祈天永命,此乃天子敬天法祖、希冀國泰民安之招摹!�

  “雖則疏於臨朝,然乾綱獨斷,恩威莫測,朝中並無真正擅權之臣能久居其位。”

  “嚴嵩雖顯赫一時,終不免敗亡,此乃曾祖聖明燭照,操弄權術於股掌之間。”

  將嘉靖的怠政說成是“祈天永命”的招模瑢喑嫉钠鹇湔f成是皇帝“操弄權術”的體現,這幾乎是官方為嘉靖後期行為所做的標準“辯解”模板……

  也是此時大明朝的正史解釋。

  “史家論世宗朝,謂之‘御宇久長,初政煥然,中歲玄默,而威柄不移’。兒臣以為,曾祖乃極其聰察剛斷之君,其善馭群臣,善操權術,歷代罕有。”

  “雖晚年有小疵,然不掩其雄才大略,終能保祖宗基業不失,傳至皇祖父與父皇,方有今日我大明之盛世綿延。實乃……守成之英主,權种蠹摇!�

  一番話,說得四平八穩,面面俱到。

  既高度評價了嘉靖的權術與掌控力,又用“晚年有小疵”、“玄默”等詞,極其含蓄地指出了問題,最後歸結到“保基業”、“傳盛世”的結果論上,可謂滴水不漏……

  朱翊鈞聽著,也是一愣一愣的。

  自己這兒子,對於世宗皇帝,穆宗皇帝的評價,那真是一套套的。

  直到朱常澍說完,暖閣內重歸寂靜,他才忽然“呵”地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朱常澍的心提了起來。

  朱翊鈞搖著頭,臉上的笑意卻逐漸擴大,最後竟成了頗為開懷的笑容:“太子啊,太子,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這番評價,拿去放在祭文裡,都挑不出錯來。”

  朱常澍面色微赧,躬身道:“兒臣愚鈍,只是據實而言。”

  “據實?哈哈……”朱翊鈞笑出了聲,擺了擺手,“好了好了,朕不怪你。坐在你這個位置上,能說出這番話,已是不易。”

  “至少,你沒跟那些迂腐書生一樣,只知抓著‘家家乾淨’的話頭罵街,也沒像某些佞臣那般,一味歌功頌德。”

  “可是你說了那麼多,卻沒有提及朕的師傅,海青天公,是沒有讀過他的治安疏呢,還是怕朕聽到,思念師傅,弄的心情不佳。”

  “既然,你不說,那朕也就主動問一句,你覺得,海瑞的治安疏寫的怎麼樣,對不對?”

第1310章 父子之談,君臣之議 3

  朱常澍心頭劇震。

  這是今夜最直接、最尖銳的問題。

  他實際上,剛剛在評價自己的曾祖父時,第一個就想到了海瑞,但不敢帶上海瑞。

  因為不管是現在。

  還是在遙遠的未來。

  海瑞的治安疏,都是嘉靖皇帝繞不過去坎。

  嘉靖年間的事情,對於他來說,有些遙遠,可是,治安疏,他可是看了很多很多遍。

  “海青天公……赤膽忠心,言辭雖激,然其心可憫。其所言民間疾苦,當非全然虛妄,不過,當時嚴嵩父子掌權,他們矇蔽了曾祖,這才導致……。”

  “那朕再問你,朕的皇祖父,看到那封罵他罵得如此酣暢淋漓的奏疏時,為何暴怒之後,卻沒有立刻殺了海瑞,反而還升了他的官?”

  朱常澍思索片刻,嘗試答道:“世宗皇帝,雄才大略,有容人之量,當然不能殺言官了。”

  “有這部分原因,但不全是。”

  “他或許憤怒,或許覺得被冒犯,但他心裡清楚一點,海瑞罵的許多事,是真的。”

  “江南賦稅沉重,官吏貪墨,民不聊生……這些,他未必不知。只是人到晚年,沉溺於自己的長生夢中,不願面對,或者……無力去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