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是道士皇帝 第727章

作者:光頭李三

  濟老院章程的公佈,尤其是那白紙黑字寫明的、高於洪武朝的標準,在民間引起了巨大反響。

  “聽聽!月米三鬥,布一匹,棉二斤!折銀六錢!真金白銀啊!陛下這是真疼惜咱老百姓裡的苦命人!”一個老者在聽完一少年讀書人的話後激動地鬍鬚直顫。

  “關鍵是這回動真格的了!瞅見沒?貪汙一百兩就砍頭,上頭官兒還得連坐!看哪個狗官還敢伸手!”

  “早該如此了!洪武爺留下的好規矩,讓後面那些不肖子孫給敗壞了!還得是咱萬曆朝的天子!”

  士林之中,反應則更為理性一些,但讚譽之聲仍是主流。

  許多府縣學宮、民間書院中,學子們將此作為“仁政復興”“盛世氣象”的例證進行討論。

  一些飽學鴻儒也在自己的文集或給弟子的書信中,稱讚當今天子此舉“追慕太祖遺風,深體孟軻仁術”,是“王道蕩蕩”的體現。

  太子朱常澍親自督辦,六部無人敢怠慢。

  詔命下達後,戶部率先行動起來,“濟老院司”迅速掛牌成立,從部內及京師大學堂相關畢業生中抽調精幹吏員充任。

  第一批一百九十萬兩“創始銀”迅速從內庫劃撥至專庫,賬目清晰,戶部尚書李汝華親自簽字用印……

  都察院、吏部緊跟著開始遴選“督辦御史”人選。

  標準極其嚴格:需有地方州府任職經歷,官聲清廉,年齡不宜過大,且籍貫必須迴避本省。

  第一批兩個先行省份的御史名單,很快擬定,呈報御前。

  與此同時,皇帝的旨意明確了推行步驟:“民生多艱,西北尤甚。山西、陝西二省,於國有大勞,於邊有大功。茲濟老善政,當自二省始,以彰朝廷酬功恤勞之德。著該二省督撫,即行籌劃,限兩月內,府、州、縣濟老院務必粗備,接納孤老。北直隸、山東、南直隸次第推行,不得有誤。”

  旨意傳到山西、陝西,兩省官員心情複雜。

  一方面,這是朝廷的信任和榮耀,也是實實在在的政績工程,另一方面,那高懸的利劍般的章程,又讓人頭皮發麻。

  時間緊,任務重,標準高,監管嚴,稍有差池,就不是丟官那麼簡單了……

第1312章 三龍圖 2

  聖旨傳到太原城的當日,山西巡撫衙門便炸開了鍋。

  現任山西巡撫,姓楊名漣,字文孺,湖廣應山人,萬曆三十五年進士,今年剛滿四十六歲。

  此人在朝中沒有多深的根基。

  不是改革派,不是清流派,更算不得大陸系,也稱不上海洋系,甚至是最基本的鄉黨中都不是骨幹人員。

  可就是爬的快。

  之前在京當過一年的御史,這哥們奏論寫的好,天子經常找他去乾清宮談論話本劇情,一來二去,不過兩三年的光景,就成了副都御史,直到去歲,來到了山西擔任巡撫。

  以剛直敢言、精幹務實著稱,外放地方後,在萬曆三十九年,就跟著當時的內閣閣臣王用汲整頓漕摺⒔杂袑嵖儯q才升任山西巡撫。

  接到旨意,他連夜召集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及太原、大同、平陽等主要府州官員,齊聚巡撫衙門正堂。

  堂內燭火通明,映照著牆上巨大的山西輿圖。

  楊漣一身緋袍,未戴烏紗,面容清癯,雙目炯炯有神。

  他先讓書吏將聖旨與《濟老院新章程》高聲誦讀一遍,待最後一個字落地,堂內已是一片肅靜,落針可聞。

  “都聽明白了?”楊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陛下仁德,太子殿下督辦,此乃朝廷頭等仁政,更是對我山西軍民這些年支撐西域邊事、輸送糧餉民夫的酬功體恤。第一炮在咱們山西打響,只許響,不許啞……”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黃河、汾水:“兩個月,府、州、縣三級濟老院必須粗備,能接納孤老。時間緊,任務重,標準高,監管嚴,這四句話,就是咱們頭頂的緊箍咒。”

  布政使憂心忡忡道:“撫臺,時限實在太急。光是清點各府縣原有養濟院舊址,評估修葺或另選址新建,便需時日。還有錢糧……”

  “錢糧的事,章程說了,戶部直撥,三級核驗。現在省裡面先出錢顛覆,你說的那是後話。眼下第一步,是把該進濟老院的人,一個不落地找出來,登記造冊!”

  他轉身面向眾官,目光銳利如刀:“如何找?坐等他們來衙門哭訴?等胥吏下鄉敷衍了事?不行!”

  “咱們得自己下去,把眼睛瞪大,把腿跑勤!”

  “傳本撫令!”

  “第一,各府州縣,以原有保甲、里社為基礎,三日之內,繪出轄內村鎮、街坊詳圖,標明可能存在的鰥寡孤獨廢疾者大致方位。”

  “第二,各衛所千戶、百戶,除正常戍守兵馬,其餘兵丁、餘丁,全部動員起來。配合州縣衙役、書吏,混編成‘訪老隊’。每隊至少五人,配本地嚮導,按圖索驥,進村入戶,田間地頭,市井角落,給本撫一寸一寸地搜!”

  “凡年過六十、無兒無女無依靠者,痴傻殘疾、無以為生者,流浪乞兒,全部登記在冊,問明情況,不可遺漏,亦不可濫充……”

  堂下傳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如此興師動眾嗎。

  按察使遲疑道:“撫臺,動用兵丁入戶,是否……擾民太甚?且兵丁粗莽,萬一……”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擾民?咱們是去送朝廷的恩典!兵丁粗莽,就嚴加管束,定下鐵律:入戶需有地方里正或甲長陪同,態度需恭敬,不得擅取百姓一針一線,不得驚嚇孤老,違令者軍法從事!”

  楊漣說完之後,看到大堂之中,幾十名官員都是紛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當下,他頓了頓,緩和語氣:“本撫知道諸位難處。但想想那些在寒風中瑟縮的老人,想想那些餓得皮包骨頭的孤兒。朝廷既然下了決心,咱們這些父母官,就不能再慢吞吞、溫吞水!要拿出打仗的勁頭來辦這件仁政!”

  “登記造冊同步進行。各州縣衙即日起,專設‘濟老院登記處’,晝夜有人值班。‘訪老隊’每日將登記名冊送回,州縣主官親自核對,按章程初步稽覈資格。名冊一式四份,州縣留底,一份快馬報府,一份報布政使司,一份……直接呈送即將到任的督辦御史……”

  “房舍。原有養濟院舊址能用的,立刻估算修葺費用、工期,不能用的,或沒有的,徵用閒置官廨、寺廟偏院、也可以讓縣內大戶捐出的空房,務必保暖、乾燥、有圍牆。此事由各州縣同知、通判專責,八日一報進度。”

  “第五,錢糧預備。布政使司即刻行文戶部濟老院司,申請首筆啟動銀兩,並預估兩月內所需米糧、布匹、棉花數量,聯絡本地可靠商號預備,錢一到即採買入庫,建立專門賬房,每筆出入必須有三人以上簽字畫押……”

  楊漣最後環視眾人,聲音沉肅:“諸位,此事辦好了,是功德,是政績,青史或許能留一筆。”

  “辦砸了,或者在其中弄虛作假、剋扣貪墨,章程上的斬刑流刑,不是寫著玩的。陛下、太子殿下、都察院、天下百姓,都看著咱們山西。本撫把話放在這裡:這兩個月,誰那裡出了紕漏,捅了簍子,別怪本撫不講情面,定然第一個拿他開刀,以正法紀!”

  堂內鴉雀無聲,只有燭火噼啪。

  眾官凜然,皆知這位楊撫臺說到做到的性子,紛紛躬身:“下官等遵命,必竭盡全力!”

  散會後,楊漣獨自站在輿圖前,望著三晉山河,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揉了揉眉心,對隨侍的幕僚苦笑道:“陛下這是給咱們出了個大考題啊。考題難,但……是道好題。”

  山西巡撫衙門的燈火徹夜未熄,一道道加蓋巡撫大印的公文、命令,如同蛛網般迅速發往各府州縣。

  衛所的兵馬開始調動,衙門的書吏奔走忙碌,整個山西的官僚與軍事系統,都被“濟老院”這三個字撬動起來。

  訊息風一般傳到了隔壁陝西。

  西安,陝西巡撫衙門。巡撫李楠拿著山西當官的友人快馬送來的、抄錄的楊漣部署方略,在書房裡踱步細看。

  看罷,他將紙箋往桌上一拍,對一旁的幕僚等人笑道:“好個楊文孺!果然雷厲風行!這法子雖顯得興師動眾,卻是眼下最紮實、最不易出紕漏的路子。”

  “立刻派人,快馬去太原,不必遮掩,就說是本撫派人去‘取經’,詳細問問楊撫臺,這‘訪老隊’如何編組、如何約束、登記冊籍有何格式、房舍徵用有何講究……問得越細越好!咱們陝西,照方抓藥!”

  “撫臺,咱們……全盤照搬?”

  “為何不搬?”李楠捋須道:“山西與我陝西,情形相似,都是邊地,都出人出力支援西域。朝廷讓我二省先行,本就有比較之意。”

  “楊漣此人,素有能名,他定下的方略,必是深思熟慮。咱們跟著做,既省了摸索的功夫,又顯得兩省同心協力,豈不美哉?”

  他走到本省輿圖前,手指敲著延安、榆林等邊鎮:“不過,咱們也有咱們的難處。邊鎮衛所更多,軍戶中孤老比例恐怕更高,且居住分散。傳令下去,邊鎮之地,‘訪老隊’以衛所軍吏為主,本地州縣佐貳官配合,務必深入到每一個軍堡、墩臺!告訴那些衛所指揮使、千戶,這是朝廷體恤他們軍中遺孤老弱,誰敢敷衍塞責,耽誤了朝廷仁政,本撫決不輕饒……”

  陝西的機器也隆隆開動起來。

  兩省毗鄰,官場往來密切,山西的具體做法很快被陝西官員消化吸收,並結合本省實際稍加調整。

  一場尋找、登記孤老殘弱的特殊“戰役”,在西北大地悄然展開。

  無數兵丁、胥吏、鄉紳、里正被動員起來,走向偏遠的村落、破敗的街巷、寒冷的邊堡……

  壓力與動力並存。

  官員們確實“慌”,但在這位精明強幹的撫臺驅使和嚴苛章程的威懾下,這“慌”大多轉化為了高效的行動力。

  大明朝經過萬曆朝幾十年的整頓與積累,其行政機器的齒輪雖然偶有鏽澀,但在足夠的外力推動下,依舊能爆發出驚人的效率……

  當山西陝西的官員們在寒風中為濟老院奔波時,北京西苑,卻是另一番光景。

  深秋的午後,陽光煦暖,太液池波光粼粼。

  萬壽宮前的青磚廣場上,兩座畫棚相對而立,氣氛莊重而靜謐。

  左側中式畫棚內,董其昌、吳彬、崔子忠三位畫壇巨擘已鋪開丈二宣紙,筆洗、色碟、各色顏料井然有序。

  右側西洋畫棚中,英格蘭畫師傑克已將畫布固定在松木畫架上,助手正在小心地研磨油彩,空氣中瀰漫著亞麻油和礦物顏料特有的氣息。

  廣場中央,設了三張紫檀木圈椅。

  中間一張,坐著當今萬曆天子朱翊鈞。

  他今日未穿龍袍,只著一身玄色鑲赭黃邊常服,腰間束著玉帶,身形清瘦卻挺拔。

  午後的陽光斜照在他臉上,清晰映出眼角深刻的皺紋與鬢邊醒目的星霜,但他目光平靜深邃,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和笑意,那久居上位養成的威嚴氣度,自然而然流露,無需任何華服加持。

  他的左手邊,坐著太子朱常澍。

  與清瘦的父皇相比,太子確實略顯富態,圓潤的臉龐,挺直的鼻樑,眼神沉穩內斂,穿著一身杏黃色常服,雙手自然交疊置於膝上,姿態恭謹而不失儲君的從容。

  右手邊,則是即將大婚的太孫朱由棟。

  這位十六歲的皇孫,完全繼承了朱家男兒端正的骨架,卻又生得眉眼格外俊朗,鼻若懸膽,唇紅齒白,一身寶藍色常服更襯得他面如冠玉,英氣勃勃。

  他坐得筆直,眼神明亮,好奇又不失莊重地時而看看祖父,時而看看父親……

  祖孫三代,容貌氣質雖有差異,但並排而坐時,那種血脈相連的骨相與隱隱透出的貴氣,卻是一脈相承,構成了極其和諧又層次分明的畫面……

  “陛下,殿下,太孫殿下,請暫且放鬆,如同平日閒坐即可。”董其昌上前,恭敬行禮:“臣等需先觀摩神韻,再行下筆。”

  於是,廣場上出現了奇特的靜謐一幕。

  祖孫三人如同三尊生動的雕塑,在秋陽下靜坐。

  畫師們則遠遠近近,或眯眼端詳,或低聲交流,或已開始用炭筆在紙、布上勾勒草稿……

第1313章 三龍圖 3

  畫棚前,祖孫三人靜坐的姿態並未持續太久。

  朱翊鈞顯然不打算讓這個下午僅僅成為一場漫長的“坐像”儀式。

  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太液池的微風吹拂面頰,他率先打破了那份刻意維持的靜默。

  朱翊鈞時而問太子關於海吲c漕呃椎臋嗪猓瑫r而問太孫對資治通鑑中某段歷史的看法。

  他的問題往往刁鑽,不滿足於書本上的標準答案,而是追問“若你在當時當位,會如何處置?”

  “此策背後,反映了當事者何種心性侷限?”

  太子回答得沉穩周全,引經據典,頗顯儲君風範,太孫則時而能跳出窠臼,提出些雖顯稚嫩卻充滿銳氣的見解,朱翊鈞聽了,或點頭,或微笑,或略加指點。

  畫師們則在這樣時而嚴肅、時而舒緩的對話氛圍中,繼續著他們的工作。

  董其昌等人筆走龍蛇,不僅勾勒形貌,更試圖捕捉對話時三人眉宇間流轉的神采、眼神交匯的剎那。

  傑克畫師則努力記錄下光線在三人臉上、衣袍上產生的細微變化,以及那些自然流露的表情瞬間。

  日影在太液池水上緩緩移動,從正午的燦金變為午後溫暖醇厚的琥珀色。

  祖孫三人的對談時斷時續,內容從經史子集到邊關民情,從農桑水利到海外風物,無所不包。

  朱翊鈞顯然興致頗高,似乎想在這有限的時光裡,將一生的思索與經驗,儘可能多地傳遞給身邊的兒孫。

  申時三刻,董其昌首先擱筆。

  他與吳彬、崔子忠低聲商議片刻,然後三人一同上前,恭請聖駕觀畫。

  朱翊鈞起身,活動了一下久坐的筋骨,攜太子、太孫走到中式畫棚前。

  丈二宣紙上,一幅水墨淡彩人物畫已然完成。

  畫中並無背景,只以極淡的赭石、花青渲染出朦朧如煙的秋光氛圍。

  正中是朱翊鈞,並未正襟危坐,而是微微側身,似在與身旁的太子言語,一手輕撫膝上,目光深邃遼遠,那歷經滄桑的睿智與不怒自威的儀態,被寥寥數筆勾勒得淋漓盡致,尤其是眉宇間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父親的溫和,躍然紙上。

  左側的朱常澍,身姿端正中略向前傾,作傾聽狀,神情恭謹而專注,圓潤的面龐上帶著沉靜的思慮,很好地體現了儲君承上啟下的角色……

  右側的朱由棟,則身姿挺拔,微微昂首,目光明亮地看向祖父,嘴角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對世界充滿探究欲的笑意,朝氣蓬勃,英氣逼人……

  最妙的是三人之間的氣韻連線。

  朱翊鈞的目光與姿態,自然地導向太子,太子的神情,又體現出對父親的回應與對兒子的關注,而太孫的目光與姿態,則完全聚焦於祖父。

  整幅畫透過眼神、姿態、衣紋的走向,構成了一個完整而流動的氣場,將“傳承”“聆聽”“期許”的主題,表達得含蓄而深刻,神韻十足,遠超形似……

  “好!氣韻生動,神采飛揚!”朱常澍首先讚歎:“三位先生筆力雄健,深得寫意傳神之妙!”

  朱由棟也看得目不轉睛:“孫兒覺得,這畫裡的皇爺爺,比真的皇爺爺……更顯威嚴智慧,父親也更顯仁厚莊重。”

  朱翊鈞細細觀看良久,也是滿意的點頭道:“董先生之筆,已入化境。此畫重在神韻氣度,意在畫外,確為佳作,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