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夏蝉
明中葉京師時常地震,弘治十一年這場地震算是整個弘治年間最大的,京師房屋十有三塌,裂之大者,水出火出,怪不可狀,人有墜於穴而復出者……
雖然相較於嘉靖時期那場死亡八十餘萬人的大地震差了很多,但也絕對不容小覷。
或許天象會出現錯誤,但明實錄記錄的內容應當不可能存假,只是陳策忘記了這件事,若非今日劉瑾提醒,他還真想不出來。
於是陳策只能對朱厚照解釋道:“古人對地震有過天象異常的記錄,諸如井水湛靜無波,忽渾如墨汁、泥渣上浮;夜半晦暗,天忽開朗等等。”
他現在沒辦法對朱厚照說我知道歷史,所以朝廷要防,只能用這些天象去給他的話做合理性解釋。
朱厚照將信將疑,可畢竟是地龍翻身的大災,但凡有點可能,他這個做皇太子的也不能當做是危言聳聽,於是忙不迭問陳策道:“該怎麼應對?”
你問我?
你不是皇太子嗎?你去找弘治帝啊,他下面那麼多官員,總不是尸位素餐的廢物吧?
總該有提前預防的對策吧?政府的職能到現在若不體現出來,那要朝廷有什麼用?
陳策搖頭道:“我不知道,所以我才問伱可否能夠得上朝廷官吏,讓他們提前預防。”
朱厚照‘哦哦’兩聲,道:“那我,那我現在就回宮……回衙去找人。”
陳策沒有阻止朱厚照,他自己也要想辦法應對這場即將到來的天災。
陳策不知道天災什麼時候來,又翻看了明實錄,發現只是記錄在十月末,具體日期沒有記錄。
陳策都無語了,這種植收穫的明實錄怎麼感覺像買了假酒一樣,這樣不靠譜。
他也來不及管那麼多,現在是十月二十五,還有五天時間,隨時都可能發生地震,他要通知鄰里鄰居。
陳策先敲響了隔壁吳娘子的門扉,一臉凝重的道:“這幾日可能會發生地龍翻身,要提前做好應對之策。”
吳姑娘驚訝的阿了一聲,問陳策道:“你如何得知?”
陳策沒有功夫和她多說,他還要去通知其餘鄰居。
大多數人都不太相信,畢竟這天象也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又沒出現天象預警,怎可能發生地震呢?
陳策讓他們去後院看通濟渠,又看自家井水,不過可惜現在已經歸於平寂,越是如此,越有可能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
陳策回到自己小院,前門是一處狹長逼仄的衚衕,前方全部都是房屋,如果真出現坍塌,想從前院順利離開不容易。
後院推開門就是臨河,除非跳到河裏游泳逃生,但現在是大冬天,想跳河逃生不易。
只能暫時搬到正陽大街的邸舍酒樓內去住,還需要找寬闊的地帶。
這麼想着,陳策便帶着錢財出門尋找邸舍。
……
朱厚照這邊也沒閒着,帶着劉瑾回到紫禁城後都沒去東宮便急衝衝的去養心殿尋找弘治皇帝。
太監告知朱厚照說弘治皇帝在文華殿御經筵,朱厚照也不怕打擾弘治皇帝,又跨步朝文華殿跑去。
禮部尚書徐瓊牽頭組織今日的小經筵,幾名翰林學士靜坐兩側,弘治皇帝居中御事。
一名太監小心翼翼來到弘治皇帝身旁,耳語兩句後,弘治皇帝眉宇微微蹙了一下,便道:“讓他在外等着。”
想到太監說皇太子有急事尋找他,弘治皇帝只能先讓經筵停歇片刻,他則去偏殿見朱厚照。
被打擾了經筵興致的弘治皇帝明顯有些不高興,板着臉找到朱厚照,問道:“你有什麼急事找朕?”
“父皇,不好啦,要地龍翻身了。”
弘治皇帝倏地一愣,狐疑的盯着朱厚照,道:“不許瞎說!”
頓了頓,他臉色也嚴肅起來,道:“你怎麼知道的?”
朱厚照本想說是陳策告知他的,可要是父皇知道他小老弟的存在,他太子的身份不就暴漏了嗎?
那個時候還能和陳老弟相朋友一樣相處嗎?
別人知曉他太子的身份,大都諂媚或者利用他,朱厚照覺得這不是真正無話不說的朋友。
於是只能信口道:“我今天看水湛靜無波,忽渾如墨汁、泥渣上浮,這可不就是地龍翻身的前兆嗎?”
弘治皇帝臉色越來越嚴肅,茲事體大,也顧不得經筵,對左右太監道:“去將徐大人和欽天監正李鍾給朕召去養心殿!”
“太子你隨朕去養心殿。”
“好。”
養心殿。
沒多時,禮部尚書徐瓊和欽天監監正李鍾便抵達這裏,一頭霧水的拜謁了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看着兩人,問道:“方纔太子發現天象異常,說是地龍翻身之象,你們欽天監可監察出征兆來?”
欽天監是禮部下轄,所以弘治皇帝纔將禮部尚書一同召見過來。
李鍾還沒觀察出來,實際也觀察不出來什麼,如果欽天監真這麼厲害,嘉靖華州大地震的八十六萬人也就不會喪生。
他抱拳道:“臣回欽天監觀察,容後稟告皇上。”
弘治皇帝道:“現在就去,速去速回!”
“遵旨!”
李鍾火速回到欽天監,欽天監分天文、漏刻、回回、歷四司,天文司判並沒發現天象有任何異常,而且近日除了寒冷一些外,也沒有特別的天象預警會有地龍翻身的徵兆。
李鍾心中有數,可他也不敢保證會不會真出現地龍翻身,若是出現了,他們欽天監沒查出來,他這個監正好日子也到頭了。
若是沒出現他卻說有地震的徵兆,那時候又會被都察院御史彈劾危言聳聽。
太子啊太子,你說你沒事給欽天監出這個難題做什麼啊?!
李鍾一路上都在思考該怎麼應對弘治皇帝,和稀泥是一定不可能的,成化朝的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就是因爲和稀泥被弘治皇帝親手給罷黜的。
在弘治朝當官最忌諱和稀泥,內閣首輔徐溥有這個本事,但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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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不可能的事
等李鍾再次抵達養心殿後,心中已有了計較。
他抱拳對弘治皇帝道:“啓奏皇上,欽天監並未發現有地龍翻身之徵兆。”
朱厚照急了,指着李鍾道:“胡扯!”
“你們欽天監究竟懂不懂?”
聽到太子懷疑欽天監的專業性,李鍾硬着頭皮道:“太子殿下爲何斷言將有地龍翻身之兆?”
朱厚照將井河水異常之狀告知李鍾。
李鍾搖搖頭道:“微臣並未發現太子口中之象。”
怎麼可能?
是劉瑾親自發現的,本宮和陳老弟都看着清清楚楚的!
禮部尚書徐瓊此時也開口鼎力支持欽天監,畢竟是他禮部下屬衙署,他總不能坐視不理,要太子質疑欽天監,不就是讓天子看輕他禮部這個衙署麼?
徐瓊抱拳道:“皇上,憂天地崩墜,身亡所寄,廢寢食者勞心勞己,太子非攻天象,還請陛下勿要勞民傷財。”
你太子一句要地龍翻身,可知朝廷要付出多少財政和人力去防備?
而且這句話還沒有任何真憑實據。
徐瓊這麼說有自己的政治考量,他要借太子達到鞏固禮部尚書位置的目的。
他是天順元年的一甲榜眼,進士及第,熬了四十年時間才熬到禮部尚書的位置,去年才進入禮部部堂,一路坎坷不易,又因爲口不遮攔,四十年內棱角早被磨平。
他在禮部沒有根基,才入堂不到一年時間,這次若是維護好了下屬,名聲很快就會傳遍禮部。
哪個下屬不想擁有這樣的領導,所以他纔會不顧一切的去支持欽天監。
“你放屁!”
朱厚照怒道:“本宮還能拿這事口無遮攔?”
“父皇,伱要相信我,快些讓朝廷做好防天災工作。”
徐瓊面不改色,依舊道:“請陛下勿因戲言而勞民傷財。”
“你這個……”
“住口!”
弘治皇帝指着朱厚照,道:“下去!”
朱厚照臉色紅撲撲的,不甘心的哼了一聲,惡狠狠看了一眼徐瓊,心中把他祖宗都問候完了。
等朱厚照走後,弘治皇帝纔對李鍾道:“你欽天監務必要做好監視工作,有異常天象立刻稟告朕。”
“遵旨!”
弘治皇帝又對徐瓊道:“太子心是憂萬民的,此事勿要聲張便是。”
徐瓊抱拳道:“遵旨,微臣告退。”
話雖這麼說,但他怎麼可能不聲張?禮部的人要不知道今日之事,他的名聲如何能傳出去,所以徐瓊回禮部便將此事散播開了。
打發走了欽天監監正和禮部尚書,弘治皇帝才揹着手親自去了東宮。
“父皇不信我還來幹嘛?”
朱厚照賭氣的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笑着道:“皇兒,你可是因爲在養心殿朕沒維護你而生氣?”
“哼!”
朱厚照可不慣着弘治皇帝,心裏不爽就直說。
弘治皇帝無奈的嘆口氣,對朱厚照道:“兒呀,你以後要統帥百官,這點城府都沒有,這點氣量都沒有,怎能御極百官呢?”
“好啦,莫要生氣了,你告訴父皇,你是真看到異象了?”
“在哪裏看到的?”
朱厚照想了一下,道:“就在東宮,這會兒已經沒了,劉瑾也看到了,做不得假。”
弘治皇帝又讓人將劉瑾叫來。
劉瑾自然附和朱厚照,既然自家爺沒有說陳策的事,不管出於什麼考量,他都要維護朱厚照。
朱厚照是他未來的盾牌,即便冒着欺君的危險,他也不得不爲之。
弘治皇帝面色略微有些凝重,心中在權衡這件事,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稍稍安慰了朱厚照後,回養心殿便將內閣成員叫了過來。
現在內閣有四名成員,徐溥是首輔,劉健、李東陽、謝遷爲次輔。
弘治皇帝將心中擔憂告知了內閣四閣老,他們聽聞後反應和徐瓊如出一轍。
在沒有真憑實據就開始驚擾百姓,只會讓百姓惶恐不安,萬一發佈不實消息,會有損朝廷信譽和威嚴。
所以他們都不建議弘治皇帝對這無稽之談做出任何防備工作。
退一萬步說,要防災又要耗費人力和財力,總結下來依舊得不償失。
一番話說的有理有據,弘治皇帝也深以爲然的點頭,他不具備這個魄力,就如閣老們說的,萬一最後沒有地龍翻身,他的天子臉面和太子的顏面都會掃地。
沒有必要去冒這個險。
爲今之計只能讓欽天監密切監視,不宜做其他事。
……
正陽街槐花衚衕,陳策去解肆尋了許多邸舍,終於找到一處空曠地帶,只是現在湧入京師的學子們太多,外面邸舍的價格很貴,一夜要八錢半兩銀,房價在這個時候開始攀升。
每三年纔有這麼一次機會,這些商人抓到利後不可能不擡價。
陳策再次回到小院,便對隔壁吳娘子說他找到了邸舍,問她要不要一同搬遷過去。
聽聞價格後,吳娘子有些望而生畏,陳策道:“錢的事勿要擔心,我可以替你墊上。”
吳娘子還是有些捨不得,陳策道:“人都沒了,要錢何用?”
吳娘子依舊將信將疑的問道:“真會地龍翻身嗎?”
陳策點頭:“真的會!”
他又去通知其他鄰居們,聽聞這麼多錢去住邸舍,誰也不會願意,說白了他們依舊不信會地龍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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