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隊伍後面不遠處,一些家屬被隔開了一段距離,站在空地的邊緣。
有老人,有婦人,也有年輕人。
他們一直伸着脖子往這邊看,等着被叫到。
那些目光裏什麼都有。
有期待的,有害怕的,有麻木的,也有已經在用袖子擦眼淚的。
人販子把錢一一點出來。
他先處理自己收錢的人。
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走到他面前,他低頭從錢袋裏摸出金幣,一枚一枚地數,數完了往那人手裏一拍。
金幣在掌心碰撞時發出極輕極脆的聲響,那聲響在安靜的空氣裏格外清晰。
有時候是五枚,有時候是三枚四枚不等,看之前談好的價。
有的人接錢時手在抖,捏了好幾下才把金幣攥進手心。
有的人只看了一眼,就低下頭,把金幣塞進衣服最裏面貼身的位置。
還有個人拿到錢後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心的金幣,嘴脣翕動着,不知道在唸叨什麼。
顧明也在其中。
他跟着前面的人往前挪,到了人販子面前,雙手伸出去,掌心朝上。
人販子數出幾枚金幣,放進他手裏。
那動作和前面的人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差別對待。
顧明感覺到金幣落入掌心時,還帶着人販子手上的溫度,那溫度混着金幣本身的冰涼,形成一種怪異的觸感。
他學着前面人的樣子,飛快地把金幣塞進懷裏,低着頭,轉身走回人羣。
他的動作自然得連他自己都信了。
接下來是那些由家屬領錢的人。
見人販子招呼拿錢,那些遠遠等着的家屬一下子擁了上來。
他們腳步雜亂,在泥地上跑出吧唧吧唧的響聲,像是一羣聞到了食物味的野狗。
一個老婦人跑在最前面,花白的頭髮散了,幾縷白髮貼在汗溼的額頭上。
她跑到人販子面前,伸出兩隻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手,那雙手上全是裂口,裂口裏嵌着黑泥。
人販子數了錢放進她手裏,她接了錢,回頭朝人羣裏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看了一眼。
那女孩也正看着她,兩人目光撞在一起,老婦人的嘴脣抖了抖,想說什麼,最後只從喉嚨裏擠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就被人羣擠到了一邊。
有的人從人販子手裏接過錢後,回頭看了一眼即將被帶走的家人,雙腳像被釘在了地上,挪不動步子。
一個女人抓住她丈夫的手,抓得死緊,兩個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他們誰也不說話,就那麼站着,最後還是人販子喊了一聲,他們才慢慢地鬆開。
男人被帶走了,女人站在原地,攥着那幾枚金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軟了下去。
也有的人拿了錢後頭也不回地跑了,腳步快得像是身後有鬼在追,好像多留一會就會反悔,好像這錢拿了就再也不能回頭。
一個年輕男人拿了錢之後悶頭就跑,連看都沒看身後那個跟他來告別的老父親一眼。
老父親站在人羣裏,望着他跑遠的背影,嘴脣一張一合,終於還是沒有喊出聲。
那對母子的家人,也就是那個爛賭鬼,從人羣后面擠上來的時候,身上還帶着一股刺鼻的酒味。
那酒味混着他身上不知道多少天沒洗澡的酸臭,臭得旁邊的人都往後退了退,給他讓出了一小塊空地。
他撥開人堆,一隻髒兮兮的手伸到人販子面前,嗓子嘶啞地喊:
“我的呢?我賣老婆孩子的錢呢?”
“快給我!我家裏還等着米下鍋呢!”
人販子皺了皺鼻子,身子往後仰了仰,臉上露出一個厭惡的表情。
他從錢袋裏數出幾枚金幣,拍到那張黑乎乎的手心裏。
金幣碰到他那滿手的油汗,發出一種發悶的聲響。
爛賭鬼把錢往懷裏一揣,咧着嘴,滿臉笑容的轉身就跑。
他跑得不穩,兩步一趔趄,隨時會摔個狗啃泥,但速度又出奇地快,兩條腿兩根被風吹歪的竹竿,在泥地上甩來甩去。
他一邊跑還一邊回頭,去看有沒有人追上來。
他剛跑出不遠,離巷口還有十幾步的地方,就被幾個人堵住了。
那幾個人是從巷口兩邊的矮牆後面閃出來的,他們早就蹲在那裏等着了,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他們一擁而上,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驚,兩個抱腰,一個掃腿,一個捂嘴,把爛賭鬼直接按倒在地。
他的臉被按進泥地裏,發出一聲悶響。
接着就是一頓拳腳,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和罵聲混在一起,那罵聲極髒,句句都離不開他的祖宗和妻兒。
爛賭鬼在地上滾了兩圈,嘴裏發出含混的慘叫,剛拿到的錢袋從懷裏甩了出來,在泥地上彈了一下,被一個債主模樣的人彎腰撿走了。
債主掂了掂那錢袋,金屬碰撞的聲音從袋子裏傳出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說:
“還欠着呢,這些連利息都不夠。”
“下次再讓老子逮到你,卸你一條腿。”
“你自己掂量。”
說完揮了揮手,帶着人走了。
那幾個人跟在他身後,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
顧明站在人羣裏,透過人縫看着遠處這一幕。
他旁邊的幾個人也在看,都沒說話,臉上的表情和顧明一樣木然。
一個老頭輕輕嘆了口氣,把臉別開。
爛賭鬼在泥地上趴了好一會,才掙扎着爬起來。
他彎腰站着,一手捂着肋下,一手的食指在泥地裏亂劃。
他的臉上全是泥,嘴裏罵罵咧咧的,罵債主,罵馬庫斯,罵自己的老婆,罵天罵地,把能想起來的人都罵了一遍。
罵了一會,他忽然停住了,左右看了看,然後把手伸進自己的褲襠裏掏了一陣。
他掏出來一個布包,那布包又髒又皺。
爛賭鬼把布包打開,裏面是兩枚金幣。
兩枚。
那是他賣兒子的錢。
他用手指撥了撥,確認沒少,然後把金幣重新包好,又塞回了褲襠裏,還在外面拍了兩下。
他剛纔捱打的時候就護着那個地方,腿被踢了好幾腳都沒挪開,蜷着身子縮成一團,原來是因爲這個。
他捱打的時候護的是兒子換來的兩枚金幣。
旁邊一個目睹了全過程的人小聲說:
“他剛纔跟債主說他老婆賣了,兒子不值錢,原來是把錢藏那了。”
“真不是個東西。”
另一人啐了一口,說:“他這種人,遲早死在巷子裏。”
“等着吧,不出三天,那兩枚金幣也會輸在賭桌上。”
鐵門邊,人販子和馬庫斯也在看。
馬庫斯抱着胳膊,嘴角掛着一絲冷笑。
人販子站在他旁邊,臉上的表情從嘲諷變成了厭惡,最後變成了一種見慣不怪的麻木。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那兩口唾沫落在不同的位置,卻帶着同樣的鄙夷。
分完錢之後,人販子沒有離開,被賣的人也沒有離開,大家就這麼在原地等着。
太陽從東邊的矮牆上慢慢爬到頭頂,地上的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
空地上沒有遮擋,到了中午前後,陽光直直地曬下來,雖然不算酷熱,但曬得人有些發蔫。
這期間,其他人販子陸續帶着人過來了。
他們從不同的方向冒出來,一個接一個,螞蟻歸巢一樣。
每來一撥人,空地上就熱鬧一陣。
新來的人販子走在前面,身後跟着一長串人,有的十幾人,有的幾十人。
到了鐵門前,他們跟馬庫斯點頭致意,有的還湊上去低語幾句,然後把自己帶來的人趕進空地上指定的位置。
第414章 神祕的地下空間!慈祥的神父!
空地上的人聲漸漸嘈雜起來。
孩子的哭聲、大人的咳嗽聲、低聲的議論聲、偶爾傳來的呵斥聲,混成一片。
有維持秩序的壯漢在人羣外圍來回走動,手裏拎着短棍。
遇到有人想往外走的,就拿棍子往地上重重一敲,那人就縮回去了。
這上百個被賣的人,形形色色。
有老人,有孩子,有正當年的男人,也有抱着嬰兒的婦人。
他們惟一相同的地方,就是破舊的衣裳和那一臉的困頓。
顧明混在人羣中,把自己縮得更緊了些。
他一邊觀察周圍的人數變化,一邊用極微弱的感知留意着馬庫斯的舉動。
馬庫斯中間又出來過幾次,每次只是站在鐵門邊看看人數,朝帶人來的同行點個頭,就轉身進去了。
顧明數了數,從早上到現在,前前後後來了七八撥人,加上他們這一撥,總數已經過百了。
直到中午,馬庫斯才又走出來。
他抬頭看了看太陽,眯着眼,又低頭看了看滿空地上的人,說了一句:
“差不多了。”
他轉身朝鐵門內喊了一聲。
不多時,幾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壯漢從門裏走出來。
他們個個穿着緊身的短打,腰間繫着銅釦皮帶,臉上蒙着黑色的面巾,只露出兩隻眼睛。
那些眼睛都很暗,在面巾的陰影裏幾乎看不清瞳孔。
他們手裏抱着一大捆黑布條,那些布條又長又舊,有幾條上面還沾着暗色的污漬,看不出是血還是泥。
他們開始給每個人蒙上眼睛。
一個壯漢走到顧明面前,扯出一條黑布,往他眼睛上纏。
那黑布又舊又硬,勒得有些緊,散發着一股說不出的味道,陳舊的汗味混着塵土味。
顧明沒有反抗,任由對方把布條系在頭上,打了個死結。
眼前陷入黑暗。
人羣裏有人小聲抱怨:
“太緊了,我喘不過氣。”
話音剛落,就聽一個壯漢喝了一聲:
“閉嘴!再廢話把你丟出去!”
那人立刻沒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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