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大人,您這身打扮是什麼意思?”
“您昨天說今天……小人尋思着您興許不來了,沒成想您真來了,還換了這副模樣。”
“小人這心裏頭有點兒發虛,您跟小人透個底成不成?”
“您就直說,小人好有個準備。”
“您這樣一聲不響地換了張臉來,小人怕是自己哪兒做得不對,得罪了您。”
顧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這間狹小的屋子裏掃了一圈,然後落回人販子臉上。
昨天顧明就已經跟人販子說過了,想借他的手探查一下那名叫馬庫斯的幕後收購商是誰。
當時用的藉口是,他想知道背後的貴族買這麼多的人有什麼打算。
至於太多的,他沒跟對方說,只是模棱兩可地表示,這是貴族之間的事。
人販子當時沒敢多問,但心裏已經打起了鼓。
他在這行混了這麼多年,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他分得清。
可今天顧明換了這身打扮找上門來,他才真正明白,這件事比他昨天以爲的要大得多。
大到他自己已經稀裏糊塗地站到了漩渦邊上。
“我說了,你照做就行。”
顧明開口了,語氣平淡而冷淡,還是管家管事的腔調。
“讓我混在你今天要轉賣給馬庫斯的人裏一塊賣了。”
“剩下的,你不用管。”
人販子的眼睛又睜大了一圈。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牆灰簌簌地掉下來。
他張着嘴,臉上表情變換了好幾種,最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大人……您要混進去?”
“這……這可不是鬧着玩的,那馬庫斯背後指不定是什麼人,您一個人進去,萬一出了事……”
“萬一出了事,小人可怎麼跟您主人交代啊。”
顧明冷淡地看着他,目光裏沒有任何溫度:
“你的那點心思就不要在我面前裝了。”
“你昨天是不是就已經打算把手裏的人轉手賣給馬庫斯了?”
“那個一枚半金幣的生意,你動心了吧?”
“你會沒算過賬?”
“這筆賬你昨天晚上躺在牀上翻來覆去地算過了吧,別以爲我看不出來。”
人販子被說中了心思,臉色一白,嘴脣哆嗦了幾下,本能地想要否認。
他努力擺出一副受了冤枉的表情,臉上的肌肉擠成一團,雙手在胸前亂擺:
“大人您這話從何說起?”
“小人怎麼會做那種事?”
“馬庫斯那個混蛋昨天那麼羞辱小人,小人恨他還來不及,哪會賣人給他!”
“您可千萬別誤會小人!”
“小人要是真有那個心思,就讓我不得好死,天打五雷轟!”
顧明擺了擺手,懶得聽他說完:
“你的那些賭咒發誓就省了吧。”
“你是什麼人,我清楚得很。”
“就算你沒有這個打算,既然我提出來了,你也必須得按照我的說法來!”
人販子的聲音戛然而止,嘴巴還張着,卻沒有聲音了,只剩喉結在脖子上上下滾動。
顧明沒有再給他廢話的機會。
他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隨手一丟。
布袋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準確無誤地落在人販子懷裏。
人販子本能地接住,低頭一看,布袋口沒有繫緊,幾枚金幣從袋口滑出來,在他手心裏叮噹作響。
金幣的光在昏暗的屋子裏格外扎眼。
那種暗黃色的、溫暖而沉實的光澤,比任何言語都有說服力。
人販子的呼吸一下子變粗了。
他手忙腳亂地打開袋口,伸手進去一摸,厚厚的一層金幣,從指縫間漏下去,又落回袋中,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碰撞聲。
那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像一串滾落的珠子。
他連數都數不過來,只憑手掌的觸感和袋子的重量就能判斷出來,這裏面保守估計也得有五十多枚。
五十多枚金幣。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清晰的吞嚥聲,那聲音大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顧明的聲音在那一瞬間適時地響起來:
“只要按照我說的做,這些金幣就是你的。”
人販子猛地抬頭。
他的眼睛像是在暗處被點燃了兩團火,那火光又熱又亮,幾乎要從眼眶裏溢出來。
顧明繼續說,語速不緊不慢:
“另外。”
“如果進行得順利,讓我主人查出來是誰在背後大批量地買人,並且查出用途和好處,我也不介意讓你代替這個馬庫斯,負責買人的工作。”
“你想想,馬庫斯現在手裏有多大一張餅?”
“你眼睛紅不紅?”
“他可正在這條街上發大財,五金幣一個,不限量地收。”
“這條街上的人,全讓他收走了。”
“你就不想有這一天?”
“他的靠山再硬,也就是這一陣的風頭。”
“等風頭過了,我主人的關係擺在那裏,你纔有長久的營生。”
“一個馬庫斯,算什麼東西。”
“你比他差嗎?”
“你在這片地界混的年頭不比他少,各家各戶你比他還熟。”
“機會就在你面前,就看你會不會接。”
“這些道理不用我說第二遍吧?”
“你是個聰明人,昨天我就看出來了。”
“聰明人該做聰明事。”
人販子的嘴脣翕動着,他的兩個眼珠子在眼眶裏轉來轉去,一會看手裏的金幣,一會看顧明的臉。
他的心裏在劇烈地掙扎,恐懼和貪慾像兩條毒蛇一樣絞在一起,分不清哪條更強。
五十多枚金幣的觸感還留在他的掌心裏,那個代替馬庫斯的前景又在眼前展開,像一幅掛在天邊的畫。
可這背後畢竟是拿命去趟的買賣。
混進去一個大活人,還要裝成被賣的貨,進去了之後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麼,猶豫已經寫滿了整張臉。
顧明沒有等他把猶豫說出來。
他一抬手。
掌心翻轉,一道魔法火球術從他手中驟然亮起。
火球在昏暗的屋子裏猛地炸開,像一輪被壓縮到極致的太陽,熾白中帶着一層翻滾的橙紅色。
那光太強了,強到人販子的眼睛被刺得本能地閉上。
緊接着熱浪撲面而來,額頭上的皮膚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在了燒紅的鐵板上,火辣辣地疼。
人販子慘叫一聲,往後跌坐在地上,後背重重地撞在牆壁上,撞得整間屋子都跟着震了一下,屋頂上簌簌地落下一層灰。
那枚火球已經從他的掌心飛了出去,拖着一道明亮的尾巴,穿過低矮的門框,飛向院子裏。
一聲巨響,火球擊中了院中那塊磨盤。
石磨足有半人高,是這院子裏最結實的東西,多少年風吹雨打都沒壞過。
被火球正面擊中的瞬間,它轟然炸開,碎屑四濺,幾塊大的碎片飛起來又砸下來,在院子裏砸出好幾個溈印�
斷面焦黑,冒着細小的白煙,空氣裏滿是石頭被燒焦後的焦糊味,那股味道衝進屋子裏,嗆得人販子連連咳嗽。
人販子癱在地上,兩腿發軟,褲襠處一熱,差點尿了出來。
他的牙齒在嘴裏打顫,發出咯咯咯的響聲,像兩排小石子在互相敲擊。
他的眼珠子瞪得快要從眼眶裏掉出來,眼白上爬滿了血絲。
那塊磨盤是他家院子裏壓了多少年的東西,平時挪都挪不動,被這麼一揮手就打成了幾塊。
他上一次見到這種力量,還是很多年前遠遠地看到一位貴族手下的魔法師在巷子口教訓人。
一個火球打出去,那個人的整個下本身都沒了,人當場就斷了氣。
今天換成了他的磨盤,明天呢?
明天會不會就是他?
顧明的聲音在火光消散後響起:
“你也可以選擇試試這道火球術的威力。”
“就在你身上試,想不想?”
人販子連滾帶爬地跪好,額頭在泥地上磕得砰砰響。
他磕了幾個頭,嘴裏含含糊糊地討饒:
“小人不敢了!小人真的不敢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
他磕到第三下的時候被顧明用腳尖擋住了額頭。
他跪在那裏,仰起臉,臉上全是灰和汗,還有驚恐過度的淚痕,幾道灰黑色的印子從眼角一直拖到下巴。
他顫巍巍地把金幣袋雙手遞還給顧明,嘴裏討好地說:
“小人剛纔一時糊塗,大人您千萬別跟小人一般見識。”
“小人知道大人是給小人機會,小人怎麼敢不識抬舉!”
“大人……這點錢是小人孝敬您的,請您喝茶,聊表小人的心意。”
“這錢您收回去,小人分文不要,只求大人饒小人一命!”
顧明低頭看着他,看到他遞回來的那袋金幣。
那袋子的口還敞着,裏面的金幣因爲剛纔人販子跌坐在地而撒出來了幾枚,此刻正躺在他膝蓋旁邊的泥地上,沾了一點塵土。
顧明嘴角一勾,呵呵笑了兩聲。
那笑聲不大,但在人販子耳朵裏比剛纔的火球爆炸聲還讓他安心。
“就這點錢讓你拿着就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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