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只有幾隻野貓在牆頭弓着揹走過,步子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他的腳步聲在巷子裏迴盪,一下一下,踩着夕陽最後那點餘光的尾巴。
這一整天下來,他走了太多的路。
西城的巷子沒有一條是直的,每一條都彎彎繞繞,岔路接着岔路,像是一張被揉皺了再鋪開的網。
他繞了遠路回來,腳底已經有些發麻,但他沒有放慢速度。
在敵城之中,任何一點鬆懈都可能變成致命的錯誤。
他的呼吸保持着穩定的節奏,步子均勻,面具下的臉沒有表情。
但從他的步伐裏能看出一種刻進骨頭裏的謹慎。
他走到那扇不起眼的後門前,用只有四個人知道的節奏輕叩了幾下。
三短一長,再兩短。
門從裏面打開,是張守拙道長。
門開得很快,說明道長一直就在門邊等着。
兩人對了一個眼色,顧明閃身進門,門在身後迅速關上,門閂落下,發出一聲沉悶的木頭摩擦聲。
宅子裏很安靜,窗戶都關着,窗簾拉得嚴實。
黃昏的光被擋在外面,只有一盞油燈在客廳的桌面上亮着。
火苗穩穩地燒着,把半個屋子照成了暖黃色。
顧明是最後一個回來的。
當他進屋後,諾頓三人已經在準備晚飯了。
晚飯很簡單,都是一些方便速食。
硬麪包、幾塊醃肉、一壺熱水。
諾頓在小廚房裏切醃肉,刀工很細,每一片都切得很薄,薄得能透光,一片一片碼在一個粗瓷盤子裏,碼得整整齊齊。
張守拙道長在擺碗筷。
把四個陶碗在桌面上擺成一排,位置間隔均勻,筷子斜擱在碗口上。
精靈大長老站在窗戶邊,透過窗簾的縫隙觀察外面最後一點天光。
他的銀色長髮盤在帽子裏,尖耳朵裹在圍巾下面。
整個人看上去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旅行商人模樣。
顧明在門口站了兩秒,把外面的長袍脫下來掛在門後的鉤子上。
長袍上沾了不少西城的塵土,下襬還有幾處被巷子裏的積水濺溼的痕跡。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後走到桌邊坐下。
椅子很舊,坐上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
他坐下之後沒有急着說話,先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諾頓燒的,還溫着。
他喝了一口,喉嚨裏的乾澀感才慢慢退下去。
四個人圍坐在一樓小客廳的桌邊,就着昏黃的油燈光開始喫晚飯。
白天的疲憊在這個時候才慢慢從骨子裏滲出來。
第一個開口的是張守拙道長。
他放下碗,把最後一口麪包慢慢嚼完嚥下去,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才說:
“都回來了,先說說各自的情況吧。”
他的聲音很輕,壓得很低,這間屋子雖然隱蔽,但畢竟在敵城之中。
四個人都下意識地收着音量。
說話的時候嘴脣幾乎沒怎麼動,聲音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剛好夠圍坐在桌邊的四個人聽清。
諾頓把最後一片醃肉嚥下去,點了點頭。
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精靈大長老的目光從窗邊挪回桌邊。
四人的目光在油燈光下交匯了一下,然後輪流開始講述今天的見聞。
精靈大長老先開口。
他今天去的東城,他的神識外放的覆蓋範圍大,能觀察的面更廣。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着一種幾千年歲月沉澱下來的從容。
但在這種環境下,他的聲音壓得比其他三個人都低,低到幾乎是一種耳語。
“我在東城那邊發現了不少形跡可疑的人。”
“有些人在城牆附近來回走動,看似在逛街,實則一直在觀察城牆上的動靜。”
“他們的步伐和停留的位置都不像是普通行人,有幾個人在同一個街角站了將近一個時辰,假裝看店鋪的櫥窗,但櫥窗裏什麼都沒有。”
“那些人裏有的是西城過來的貧民,穿着破舊的衣服,也有的是東城的本地商戶,穿着還過得去,但鞋子上沾着西城纔有的那種黑泥。”
“身份背景看不出來,但行爲模式確實可疑。”
他頓了頓,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然後繼續說:
“不過這些人的關注點和我關注的有些不一樣。”
“他們觀察的是城牆上的士兵換防,是那些宮廷法師走動的路線。”
“我沒有發現他們跟城牆上的陣法有任何直接關係。”
“至少在東城那個方向上,沒有。”
張守拙道長放下手裏的水杯,把自己的羅盤和一本小冊子攤在桌面上。
小冊子是他今天一整天畫的草圖和筆記,紙頁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符文和數字,有些地方用紅筆圈了重點。
他翻到其中一頁,那上面畫着一個複雜的陣法結構圖,線條交錯,節點密佈。
“我留在南城附近觀察了一整天。”
他說着,手指點着那頁紙上的一個位置。
“羅盤對紅色陣法的能量反應很特殊,跟傳統的護城大陣完全不同。”
“傳統護城大陣的能量走向是從城牆上垂直向下流入地基,再通過地基向四周擴散。”
“但這個紅色陣法的能量走向是沿着城牆表面橫向流轉,而且有往城內方向延伸的趨勢。”
“我查驗出了一些陣法流轉的走向,從南城那邊的城牆段能判斷出來,這個紅色陣法現在應該還不完整。”
“眼下城牆上的部分只是整個陣法的一部分,還有很多節點沒有激活,很多紋路沒有接通。”
他翻到另一頁,上面畫着帝都的輪廓圖,城牆被分成了幾段,每段上都標註了紅色陣法的節點位置和能量強度。
“如果真正完整下來,這個陣法應該會覆蓋整個帝都。”
“到那個時候,護城大陣也好,城牆也好,都只是一個更大的陣法系統裏的一部分。”
“它的作用不止是給護城大陣做備用燃料那麼簡單。”
“城牆上的人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們在刻的東西是什麼。”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
“具體的細節,我還需要進一步探究。”
比起他們,諾頓的收穫算是最大的。
他一直等到大長老和道長說完,才慢悠悠地從懷裏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擦了擦嘴角。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擦完嘴角,把手帕重新疊好放回懷裏,然後纔開口。
“我已經聯繫上了我曾經的某位魔法學徒。”
他這句話一出來,其餘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聚到了他臉上。
油燈的火苗似乎也跳了一下。
“這孩子如今已經是五階的魔法師了。”
“你們可能覺得五階沒什麼大不了,但在帝都城防系統裏,五階已經是能接觸到核心工程的中堅力量了。”
“他現在正好在北段的某處城牆上,負責大陣的符文鐫刻。”
“他說可以帶我們到城牆上去。”
諾頓的這個消息讓他們很是興奮。
張守拙道長的身子又往前傾了半寸。
顧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沒有說話,但目光裏帶着詢問。
諾頓知道他們想問什麼,沒等他們開口就主動往下說。
“你們一定是想問,這個人可靠嗎。”
諾頓環視了三人一眼,語氣很篤定。
“我擔保,沒有任何問題。”
“這孩子是我在帝國魔法學院時教過的學生,天資不錯,爲人也忠厚。”
“他那會是學院裏少有的幾個肯下笨功夫的學生,別人練一遍符文就跑了,他練五遍十遍,手磨破了裹上布繼續練。”
“我那時候就覺得這孩子將來能成事。”
“現在果然成了五階,在城防系統裏也算站穩了腳跟。”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繼續說:
“他家在帝都,有老有小,一直走不開。”
“他父親早年去世了,家裏有個老母親臥病在牀,下面還有兩個妹妹要養。”
“前幾年我就勸過他,讓他找機會離開帝都,若不是家庭的原因,他早就走了。”
“現在他還在城牆上幹活,是因爲走了的話家裏的老人沒人照顧。”
“他對帝國沒有多少忠心,對城牆上那些當官的更沒有。”
“他只是想安安穩穩地掙一份工錢,把家裏人養好。”
“而且我這次沒有暴露身份。”
諾頓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多了一絲自信。
“我用的是另一個人的身份接觸他的,一個他認識但沒見過的故人,中間拐了一道彎。”
“具體怎麼接觸的我就不細說了,總之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誰,只當是某個給他送過信的老前輩在問情況。”
“以我所用的身份,他也不值得出賣我們。”
“說得難聽一點,他現在不過是城牆守軍裏一個混飯喫的魔法師,即便他把我們供出去,他得到的好處也不會多到哪裏去。”
“倒不如老老實實幫我這個老前輩一個忙,還能留一條後路。”
諾頓說到這裏,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感慨。
他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吱呀。
“我在晨曦帝國待了快一百年,到底曾經是最高層的諾頓公爵。”
“我在帝都留下的暗子和相關人員,並不比克律塞斯少多少。”
“這裏面的關係網,有些連克律塞斯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城牆上的守軍裏有他的人,他不知道的是,城防系統的魔法師隊伍裏也有我的人。”
“當年我在魔法學院教書的時候,帶過的學生至少有三成留在了帝都。”
“這些人現在散佈在各個部門裏,有的混得好,有的混得差。”
“平時沒什麼用,真到了這種時候,一個兩個都能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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