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他的嘴角從往上翹變成了往下撇,眉頭皺了起來,眉心的豎紋擠成了一道深深的溝。
那種表情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讓人心寒的東西,不耐煩。
一個商人被顧客討價還價時的不耐煩。
何況這個顧客連人都算不上,只是貨架上一件待售的商品。
“多一個銅幣都沒有!”
“你以爲你是誰?你值幾個錢?你還挑三揀四?”
“五枚金幣,有的是人願意賣。”
“我剛纔從東邊那條巷子過來,一路上好幾家主動攔住我,問我還要不要人,給多少錢。”
“他們也不挑,給錢就賣。”
“你不願意是吧?”
“那我走了。”
他說完轉身就往外走,腳步乾脆利落,沒有任何猶豫。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他知道少年後面一定會反悔找他的。
他見過太多這種場面了。
先拒絕,再猶豫,最後哭着追上來說願意。
每次都是這樣。
新來的人販子從少年家裏出來,經過引路人販子身邊時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往巷子深處走去。
他的背影在巷子盡頭拐了個彎,嘴裏還哼着不成調的小曲。
那曲子斷斷續續的,被風吹散在巷子裏,最後和遠處排水溝的水聲混在了一起。
引路人販子站在少年家門口,看着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有憤怒,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種掩飾不住的意動。
一枚半金幣一個貨的利潤,他在心裏飛速算着賬。
自己手裏積攢的那些名單,那些養在各家各戶的人,單子上的名字他一個個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全部轉手的話能賺多少。
那個數字讓他嚥了口唾沫。
喉結在他的脖子上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回過神來,走到顧明面前,努力把臉上那副意動的表情收起來,重新堆起討好的笑容。
但那笑容很勉強,嘴角是往上提了,眼睛卻沒跟着笑,一顆心明顯還在剛纔那個一枚半金幣的賬本上打轉。
顧明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他看到了引路人販子嚥唾沫的動作。
看到了他眼睛裏那道貪婪的光在閃。
也看到了他努力把貪婪壓回去的狼狽相。
顧明問他剛纔那個人販子是誰。
引路人販子一聽這個名字就氣不打一處來。
他朝巷子盡頭那個已經空無一人的拐角啐了一口。
咒罵着說:“他叫馬庫斯,原本是黑礁家族一個遠房分支的私生子。”
“黑礁家族您知道吧,後來被滅了,全族上下死的死、散的散,府邸都被燒成了白地,到現在北城那塊地還空着沒人敢接手。”
“他靠着黑礁家族的這層邊角料關係,早些年幹起了這一行。”
“好歹也算沾了點貴族血脈,有些貴族管家看在他姓過黑礁的份上,願意多跟他說幾句話。”
“比我們這些純粹的泥腿子起點高,這點我承認。”
“黑礁家族覆滅的時候,他也不知道怎麼逃過了一劫。”
“那段時間夾着尾巴做人,縮在巷子裏連門都不敢出,街上碰到我連招呼都不敢打,頭一低就過去了。”
“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最近又跳出來了,而且手筆這麼大。”
“張口就是不限量,還說什麼整個西城的人都買得起。”
“聽他那個口氣,他背後的靠山只怕不小。”
“也不知道他背後那個大人物到底是哪家的,能這麼不把錢當錢。”
說到黑礁家族,引路人販子就忍不住想到了自己原本的靠山。
他長嘆一句,那聲嘆息帶着一股積壓了很久的濁氣。
他嘴巴張開想罵什麼。
想罵馬庫斯落井下石,想罵自己那個馬伕靠山不中用,想罵克律塞斯說跑就跑連個招呼都不打。
但他忽然想到了顧明的身份,那些話全都卡在了嗓子眼裏。
這位大人可是貴族府上的管家,在他面前罵貴族,那不是找死嗎。
他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不敢再發牢騷,只是略帶些許催促地說了一句:
“大人,您到底想要什麼樣的人?”
“高矮胖瘦,是男是女,多大年紀,有什麼特別的要求,您倒是給句話啊。”
“要是再晚點,可能人真的讓他給全賣了。”
“您也聽到了,他不限量,什麼人都收,五枚金幣一個。”
“這些泥腿子別說五枚金幣了,真要是什麼要求都沒有,兩枚金幣都有人願意賣。”
“兩枚金幣您知道是什麼概念嗎?”
“一個碼頭搬吖终麅赡瓴粏瞬缓榷紨不到。”
“到時候這條街上但凡能站起來的人都被他拉走了,我再想給您找合適的人,就真找不着了。”
“整條巷子都被他搬空了,您讓我上哪兒給您變人去?”
顧明聽罷頓時佯裝不滿。
他臉上的怒意來得很急,一下子就從他那張戴着面具的臉上湧了出來。
他冷冷地盯着引路人販子,聲音從音色模擬裝置裏出來,帶着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你也敢不耐煩?”
“我看你真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你是什麼東西,一個下城區的皮條客,也敢催我?”
“剛纔你在裏面跟那個人吵架,我全聽到了。”
“之前我還不知道,現在我才知道,你的靠山居然是獅心家族的。”
“你知道我家主人是誰嗎?”
“我家主人跟克律塞斯從來就不對付,朝堂上彈劾過他好幾回,有一回差點把他身上的爵位都彈掉了。”
“兩家是世仇!”
“你靠着獅心家的人喫飯,還敢來給我引路?”
“你安的什麼心?”
“是不是想把我引到獅心家的地盤上,好讓他們拿住我,拿住我之後再去要挾我家主人?”
“你說,你是不是這個心思?”
“你是不是早就跟獅心家的人串通好了,在這裏等着我往坑裏跳?!”
第408章 諾頓在帝都留下的暗子和相關人員,並不比克律塞斯少多少!
引路人販子嚇得臉都白了。
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整張臉瞬間變成了一張白紙。
他連連擺手,兩隻手在胸前拼命地晃,晃得像風車一樣快。
“不是不是!大人您誤會了!”
“小人哪敢有這種心思!”
“小人根本沒見過獅心公爵本人!”
“小人的靠山只是個馬伕!”
“就是個給管家的馬洗馬糞的馬伕!”
“小人跟獅心家沒有任何關係!”
“那個馬伕早就跑了,小人已經好幾個月沒見過他了!”
“小人要是騙您,讓小人明天就死在巷子裏被野狗啃了!”
顧明沒有給他繼續解釋的機會。
他打斷了引路人販子的話。
聲音比剛纔更冷,更硬,沒有一絲溫度。
“少廢話。”
“你最好抓緊給我帶路,把你手裏最好的貨都給我看一遍。”
“要是讓我發現你有任何隱瞞,或者你剛纔說的那些情報有半點虛假,你就到帝都黑牢裏度過後半生吧。”
“黑牢,你知道吧?”
“進去了就出不來的那種。”
“關在裏面的人,沒有一個活着走出來過。”
“你要是想試試裏面的伙食,儘管再跟我耍花樣。”
引路人販子的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下去。
他在西城混了這麼多年,當然知道黑牢意味着什麼。
那是帝都最可怕的監獄,建在北城城牆根底下。
地面上只有一個小小的入口,牢房全在地下,終年不見天日。
關進去的人從來沒有活着出來過,連死在裏面的人都沒人收屍。
他連忙點頭,腦袋像搗蒜一樣上下晃動,聲音都在抖。
“小人一定盡心盡力!”
“一定給大人找到最滿意的貨!”
“大人這邊請,小人知道前面還有幾家特別合適的,保準讓大人滿意!”
“小人剛纔說那些話是豬油蒙了心,大人您千萬別往心裏去!”
他彎着腰,手心朝上,伸向巷子深處。
那姿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卑微,更恭敬。
恨不得趴在地上用自己的衣服給顧明鋪路。
……
傍晚時分,夕陽已經沉到了帝都西面城牆的後面,天色從灰藍轉向昏黃。
顧明回到之前他們駐足的諾頓那處私宅。
他走的是一條繞了遠路的巷子,中間故意拐了幾個彎,確認身後沒有尾隨的人。
他的貴族管家假身份還貼在臉上,音色摹擬裝置也還壓在喉嚨上,但此刻巷子裏已經沒什麼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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