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那個馬伕能給他提供一些獅心家採購名單上的邊角料信息,比如最近府上要採購一批新的僕人,或者哪個管家想找個年輕力壯的雜役。
那些信息在獅心家內部連廢紙都不如,是下人們茶餘飯後嚼舌根的話題。
但對他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情報了。
靠着這點邊角料,他能在西城這一片橫着走好幾年,能在同行面前挺直腰桿說:“我是獅心家的人”。
但現在那個馬伕消失了。
跟着獅心家的崩潰一起消失了。
他的信息源斷了,他的保護傘沒了,他唯一能在同行面前抬起頭來的那點資本,在對方嘴裏原來連個屁都不算。
他在這一行的地位一落千丈,從有靠山的人變成了靠山倒了的廢物。
而今天,當着顧明的面,當着這個北城來的大人物的面,他最後一層遮羞布被撕了個粉碎。
新來的人販子沒有再理會他。
他轉向了顧明,收起剛纔嘲諷同行時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臉,換上了一副恭敬得體的表情。
那種轉換的速度令人咋舌,剛纔還是一隻張牙舞爪的野貓,轉眼就變成了一條搖尾巴的狗。
他先是對顧明行了一個禮,那禮數比引路人販子標準得多。
右手按在左胸口,彎腰四十五度,停頓了一秒才直起身,節奏和幅度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位大人,請恕我直言。”他開口說着。
“這個傢伙在這一行是出了名的不靠譜,他連貨源都不穩定,手裏那幾個所謂的貨都是各家挑剩下的。”
“那些好的、質量高的,早就被手快的人挑走了,到他手裏只剩些歪瓜裂棗。”
“您要是有耐心,不妨多走幾步,我在西城認識的人比他多得多,手裏正在談的貨也比他手裏那些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我叫馬庫斯,在這一帶做了好些年了,信譽這一塊您隨便找人打聽,沒有人會說我的不是。”
“真想要稱心如意的好貨,最好還是不要跟他這樣的騙子做交易。”
“大人您一看就是體面人,跟體面人做交易,就該找體面的中間人。”
“這是我的真心話,不是故意要搶他生意。”
“大人您考慮好了,隨便在附近拉一個人都能找到我。”
說完他再次行了一個禮,直起身後看都沒看引路人販子一眼。
轉身推開少年家的那扇破木板門,大步走了進去。
門板在他身後吱呀一聲晃了兩下,沒有完全合上,留了一條縫。
第407章 你是不是早就跟獅心家的人串通好了,在這裏等着我往坑裏跳?!
新來的人販子進門之後,聲音隔着門板傳出來。
又宏亮又興奮,整條巷子都能聽到。
他的嗓門大得像是專門練過的。
不用進那間破屋子,站在巷子裏就能把他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聽進耳朵裏。
“傑米!出來!你小子有福了!”
“有位貴族大人的府邸急需大量的僕人,管喫管住,每月還有工錢,逢年過節還有賞錢拿。”
“你邭夂茫医裉焓盅Y名額多,算你一個。”
“五枚金幣,收拾東西跟我走吧,今天就能帶你過去。”
“快點的,別磨蹭。”
“我時間緊,今天還有好幾家要跑,沒空在你這一家耽誤太久。”
引路人販子站在門外,聽到五枚金幣這個數字,臉色驟變。
他飛快地看了顧明一眼。
顧明的目光正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少年家的門板。
那目光裏帶着一種若有所思的意味,看起來像是在認真考慮要不要換人合作。
這個念頭讓引路人販子渾身打了個激靈。
他不能讓這筆生意黃了,這個北城來的魔法師管家是他最近這段時間唯一的客人。
要是連這個客人都被馬庫斯撬走了,他就真的要餓肚子了。
他頓時急了。
顧不上什麼體面不體面,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少年家,站在門口大聲嚷嚷起來。
唾沫星子在從門縫裏漏進來的陽光中亂飛。
“你太黑心了!”
“五枚金幣?你也說得出口!”
“像少年這樣的貨,少說也要賣到六十枚金幣的!”
“你纔出五個,簡直是不給人活路!”
“我剛纔跟這位大人介紹的時候,同樣的貨,我給這位大人報的價可都是按市場行情走的,一分不少。”
“你這是嚴重破壞了這行的規矩!”
“你讓其他手裏有貨的人怎麼做生意?”
“你把價格壓到這麼低,以後誰還願意出高價買貨?”
“以後貴族老爺們一開口就是‘馬庫斯才賣五金,憑什麼你要六十金’。”
“我們這些同行全都得跟着你喝西北風。”
“我們這一行幾十年來的規矩,你一個人就全給毀了!”
新來的人販子被他指着鼻子罵,卻一點都不生氣。
他等引路人販子罵完了,喘着粗氣站在那裏的間隙,才慢悠悠地開口。
語氣裏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
他甚至還有心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規矩?”
“這行的規矩就是誰能賣出去誰說了算。”
“你定的規矩?你算老幾?”
“你以爲還是以前那樣挑挑揀揀,給大人們帶回去養起來當影子的好貨嗎?”
“那樣的好貨一年到頭才能成交幾個?”
“那種貨要模樣好、要身體好、要聽話、要配合、要懂得察言觀色,精挑細選,百裏挑一,培養一個要好幾年。”
“你手裏能有多少那種貨?”
“你一年能賣出去幾個?”
“三個?五個?”
“十個頂天了。”
“你喫那點利潤,勉強夠你自己不餓死,攢了一年的錢還不如我這一個禮拜賺得多。”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一些,但語氣裏的得意壓都壓不住。
“我這次遇到的大人物要的人可不限量。”
“不限量你懂是什麼意思嗎?”
“不管多少人,全都要。”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身體好的、身體差的,只要是個人,能走路能喘氣,都能賣得出去。”
“就這麼說吧,就算把整個西城的人全賣過去,那位大人物都買得起。”
“你現在不是缺客人,你是缺貨。”
“你手裏那點存貨,趁早變現纔是正事。”
“別攥在手裏當寶了,再過幾天,等那位大人物收夠了人。”
“你手裏那些人就真的爛在巷子裏了,到時候白送都沒人要。”
他頓了頓,用一種更低的、推心置腹的語氣說。
“我勸你一句,真想賺錢,就把你手裏積攢的那些貨全轉給我。”
語氣像是在跟一個多年的老朋友分享一個只屬於內部圈子的發財祕訣。
他的臉上掛着一種我是爲你好的表情,儘管他幾分鐘前還在罵對方是廢物。
“每個貨我可以給你一枚半金幣的利潤。”
“你什麼都不用幹,把人給我就行,剩下的我來處理。”
“你看不上這個價?”
“你想想,你自己去賣,一個貨撐死了能賣幾個?”
“還要跟買家磨嘴皮子,還要跟貨的家人談交易,還要擔風險。”
“轉給我,一枚半金幣一個,我今天就能把你手裏那些存貨全喫下來。”
“你數數你手裏有幾個,一算就知道了。”
“我認識的那個大人物可只收這幾天啊,錯過了可沒有了。”
“你好好想想,是繼續守着你那些六十金幣一單的夢,在夢裏發你的大財。”
“還是跟我合作,薄利多銷,這幾天就能賺到你過去幾年的錢。”
說完,他沒再繼續打理引路人販子,而是轉頭催促少年。
跟少年說話的時候連多餘的表情都懶得給。
“還愣着幹什麼?”
“收拾東西跟我走。”
“衣服不用帶了,到了那邊有新的穿,比你這身補丁摞補丁的破衣服好一百倍。”
“拿上你爹的藥方就行,別的東西那邊都有。”
“快點的,我真沒時間跟你耗。”
少年站在原地,手攥着自己褲子的布料。
他的臉上滿是掙扎,嘴脣微微張開又合上,牙齒咬着下脣,咬出了一道白印。
五枚金幣完全不夠把他父母的病治好。
他都打聽過了。
他父親的斷腿雖然嚴重,但找個好點的正骨大夫接上骨頭,再用夾板固定,花不了太多錢。
幾枚銀幣就夠了,東城那邊有個老大夫手藝很好,收費也公道。
可他母親的病需要找專門的魔法醫者纔行。
那種醫者只有北城纔有,穿着白色法師袍,手上戴着銀色的戒指,越鹗怯媒饚庞嫷摹�
出砸淮尉鸵脦资督饚牛不算藥費和後續治療的費用。
他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求一個明知道不會被答應的請求。
“能不能多一點?”
“我母親需要找魔法醫者,五枚金幣不夠。”
“我打聽過,北城的魔法醫者光出再M就要三十枚金幣,再加上藥材,少說也要四五十枚。”
“我可以多幹活,我可以不拿工錢,一天干十個時辰也行,能不能先預支一點,從我以後的工錢里扣……”
人販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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