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確保新佔領區的民心苷嬲硎艿较M堑闹贫燃t利,再考慮下一步。
如果擴張太快,管理跟不上,反而會出現各種混亂,到頭來得不償失。
這個策略在軍事上是穩健的,在政治上是負責任的。
但現在他親眼看到了西城的景象。
看到了那個躺在稻草牀上等死的婦人,身上蓋着補丁摞補丁的薄被,呼吸湹孟褚桓S時會斷掉的絲線。
看到了那個因爲沒被賣掉而失望的少年,肩膀塌下去,手指攥緊自己的破褲子,臉上掛着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絕望。
晨曦帝國已經有很多人都到了這種地步了,這樣的境地看起來都持續很久了。
在他們還在地圖上穩紮穩打,一步一步推進的時候,這些人在破屋子裏等着被人販子賣掉,等着一個陌生人走進來多看他們一眼。
也許慢和穩是對的,但每一分每一秒的拖延,都有更多像這個少年一樣的人在麻木中失去最後一絲希望。
他收回思緒,重新把注意力放在眼前。
人販子還在前面引路,腳步輕快,嘴裏又開始嘟囔着下一家的貨有多好。
顧明跟着他往巷子深處走去。
臉上依舊是那副傲慢冷淡的管家表情,沒有人能看出他剛纔經歷了怎樣的內心翻湧。
人販子帶着顧明從少年家出來,腳步輕快,嘴上已經開始介紹周圍幾家的情況。
“大人,隔壁那家有個姑娘,長得雖然一般但手腳麻利,幹活是一把好手,洗衣服做飯縫補衣服樣樣都行。”
“再往前走兩家有個壯實的漢子,以前是鐵匠鋪的學徒,力氣大得很,一個人能扛兩個人的活。”
“還有巷子最裏頭那家,那家有個……”
他正說得起勁,剛跨出門檻,迎面就撞上了一個人。
那人也是個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比引路人販子更舊但更乾淨的布衣,袖口和領口沒有毛邊,衣角也沒有磨損,看得出來是仔細打理過的。
他臉上帶着一種志得意滿的神氣,嘴角往上翹着,眼睛裏閃着一種最近混得風生水起的人纔會有的光。
他正抬手準備推少年家的門,手還懸在半空中。
看到引路人販子從裏面出來,他先是一愣,懸在半空的手沒有收回去,就那麼停在原處。
然後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喲。”
新來的人販子收回懸在半空的手,上下打量了一下給顧明引路的人販子。
目光從他沾着泥點的鞋面移到他微微發紅的脖子上,又掃了一眼站在他身後的顧明。
在顧明的深藍色長袍上停了一瞬,然後重新落回引路人販子臉上。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你啊。”
“怎麼,你也拉到生意了?”
“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然後繼續往下說。
聲音比剛纔更響亮了一些,像是怕巷子裏其他人聽不到似的。
“這一週我賣了幾十個,從早忙到晚,腳不沾地,嗓子都說啞了。”
“你看我這嘴皮子,都起泡了。”
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嘴角的一個小水泡。
“不過累歸累,賺得也多。”
“說起來,我還挺希望外面那些希望城叛軍多圍城一段時間的。”
“他們越圍,我們的生意越好做。”
“往常一個月都賣不了這麼多,現在那些泥腿子一看圍城了,糧食漲價了,日子過不下去了,都不用我們上門去談,自己就找過來了。”
“你是不知道,前天有個老頭主動來敲我的門,說他家有兩個兒子,隨便我挑,給錢就行。”
“兩個月前這種事你敢想?”
他頓了頓,目光在引路人販子臉上轉了一圈,嘴角的弧度又拉大了一些。
“看來最近的生意確實好,好到連你這樣的廢物都能拉到客人。”
“這位大人是第一次來西城吧?”
“不認識你?”
“要是認識你,估計早就換人了。”
引路人販子臉色當場就變了。
他剛在顧明面前吹噓了自己人脈多廣,在西城無所不曉,結果轉眼就被人當街罵廢物。
他的脖子漲紅了,最後整個臉頰都泛着一層醬色。
他往前邁了一步,手指指着對方的鼻子,指尖離對方的鼻樑只有幾寸。
“這一片原本就是我的地盤!”
“西城這幾條巷子,哪家哪戶我不認識?”
“哪家的人頭我心裏沒有一本賬?”
“你出去打聽打聽,前幾年這一片誰說了算。”
“要不是你插手,這些生意原本都是我的!”
“你這個月搶了我多少單了?”
“少說也有十幾單了吧?”
“有些單子我都談了一半了,你橫插一腳把價壓得那麼低,我這邊價都沒法報了。”
“你心裏沒數嗎?”
對方聽了這話,笑得更厲害了。
他仰起頭笑了兩聲,笑聲在窄巷子裏來回彈,聽着格外刺耳。
笑完之後他低下頭。
“你的地盤?誰規定的?”
“這西城哪條巷子刻你的名字了?”
“我在西城做買賣的時候你還在給人家當跑腿的呢,這地界什麼時候輪到你來說了算了。”
“再說了,你的靠山都倒了,少在我面前叫喚。”
“你以爲還是以前呢?”
“以前你走在這條街上,是有人給你讓路。”
“那些泥腿子看到你,雖然臉上不樂意,但至少不敢擋你的道。”
“現在?”
“剛纔我都看見了,人家躲你跟躲瘟神一樣,連招呼都不跟你打一個。”
“沒了靠山,你連條狗都不如。”
“你還敢跟我提地盤?”
引路人販子被戳到了痛處,嘴脣哆嗦了一下。
他嘴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動。
聲音提高了半度,但底氣明顯沒有剛纔足。
“獅心公爵大人只是閉關了!”
“外面的哪些都是傳言!”
“傳這種話的人,不是想趁亂渾水摸魚,就是被希望城收買了故意散佈謠言動搖人心。”
“等公爵大人出關了,你們這些人一個個都別想好過。”
“到時候這條街還是我的,你們喫進去的全都得吐出來。”
“你記住了,今天你說的每一句話,到時候都會有人跟你算賬!”
對面的人販子聽他這麼說,全然是一副不屑一顧的模樣。
他嗤了一聲。
“閉關?都什麼時候了還閉關?”
“外面都傳遍了,他拋下所有人都跑了。”
“整個獅心家族都亂成一鍋粥了。”
“府邸被封,產業被查抄,北城那幾條街上的獅心家店鋪全都被皇家的人貼了封條,封條上蓋着皇帝的御印,這能有假?”
“他手底下的騎士團,死的死,散的散,連他最信任的那個管家都捲了一筆錢跑了。”
“你知道那個管家捲走了多少錢嗎?”
“我聽說光金幣就有好幾箱,用馬車拉走的。”
“這種緊要關頭怎麼可能會閉關?”
“你見過誰在敵軍圍城的時候閉關的?”
“城牆外面幾十萬大軍圍着,明天帝都是誰的都不知道,他一個公爵跑去閉關?”
“你編瞎話也編得像一點。”
“你要說他跑了我信,你要說他躲起來了我信,你要說他鑽進下水道里逃命去了我也信。”
“你說他閉關?你自己信嗎?”
引路的人販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想反駁,但他知道對方說的是真的。
獅心家族確實亂了,他那個在馬廄裏當差的靠山確實早就聯繫不上了。
對方越說越來勁,忽然一拍腦門。
啪的一聲脆響,手掌拍在腦門上的聲音在窄巷子裏格外清晰。
“對了,我差點忘了。”
“我剛纔說你的靠山,好像說得不太準確。”
“這些事你怎麼配知道呢?”
“獅心家族亂沒亂,公爵跑沒跑,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家住獅心府邸裏嗎?”
“你能進得了獅心家的大門嗎?”
“你充其量就是個在獅心家外圍撿剩飯的。”
“你之前的靠山,也不過只是獅心公爵管家的馬伕罷了。”
“一個給管家養馬的,連管家本人都不算,是管家的下人,是下人的下人。”
“你連獅心家的正門都沒進去過吧?”
“你見過獅心家的正門長什麼樣嗎?”
“門上的獅心紋章是金的還是銅的,你說得出來嗎?”
引路人販子的臉從醬紅色變成了紫紅色,又從紫紅色變成了一種很難看的灰白。
他的嘴脣哆嗦着,兩隻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裏。
他想反駁,想大聲告訴對方自己跟獅心家的關係沒有那麼遠,自己認識的人不只是個馬伕。
但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爲對方說的是實話。
他最大的靠山就是那個馬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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