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牆上的大剪刀和草繩說明這家男人可能是個跟植物打交道的人,花匠或者菜農。
只有花匠纔會在家裏掛這種大剪刀,那是修剪花枝用的。
牆角有一個破舊的木桶,桶裏插着幾根乾枯的花枝。
花枝已經枯成了褐色,但枝頭的枯葉還保留着修剪過的形狀,剪口整齊。
這是一個花匠的家。
隨着人販子的喊話,很快從昏暗的破屋子最裏側出來了一個瘦弱的少年。
他大概十五六歲,個子在同齡人中不算矮,但瘦得厲害,肩胛骨在破舊的麻布襯衣下面頂出兩道尖銳的輪廓,襯衣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一樣空蕩蕩的。
頭髮是深棕色的,看上去很久沒有修剪過了,亂蓬蓬地堆在頭上,額前的頭髮遮住了半邊眉毛。
他的臉很瘦,顴骨凸出,眼窩陷下去,下巴尖細,整張臉像是用刀削出來的。
人販子喊了他的名字:
“傑米!叫你半天了,耳朵聾了?”
“過來過來,到大人面前轉個圈,讓大人好好看看你。”
“精神點,別跟丟了魂似的,這可是北城來的大人物,看上你是你的福氣。”
“你要是邭夂茫裉炀湍芨慵疫@個破地方說再見了。”
“站直了,別駝背,讓你轉圈不是讓你站樁。”
少年膽怯地看了顧明一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顧明深藍色長袍的面料上,那種細棉布的光澤在這個昏暗的破屋子裏顯得格外刺目。
然後落在長袍袖口鑲着的灰色滾邊上,最後落在顧明腰間的銅鑰匙和懷錶皮套上。
他看完之後迅速低下頭,然後默默地走到屋子中間,在原地慢慢地轉了一個圈。
他的動作很慢,轉圈的時候肩膀微微縮着,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緊張的捏着自己褲子的布料。
他的褲子上有好幾個補丁,膝蓋處的布料磨得稀薄,隱隱透出裏面瘦骨嶙峋的膝蓋。
人販子趁機在旁邊介紹起來,他指着角落裏稻草牀上躺着的婦人,語速很快,滔滔不絕。
“他母親,常年有病,臥牀不起,每天都要喫藥。”
“那種藥可貴了,一小包就要好幾個銅子,他們家哪有這個錢,全靠這孩子到處打零工掙藥錢。”
“這小子在西城是出了名的孝順,碼頭上扛包、給人搬貨、幫鐵匠拉風箱,什麼活都幹。”
“掙來的銅子全都拿去買了藥,自己餓着肚子省糧食給爹孃喫。”
他又指了指屋子更深處,那裏有一扇用破布擋着的門洞,門洞後面大概還有一間更小的隔間。
“他父親是個花匠,手藝在西城這一帶是有名的,貴族府上的花園他都去修剪過。”
“以前日子還過得去,雖然窮,但好歹一家三口能喫飽飯。”
“可惜前陣子在街上驚了貴族的馬,那馬受了驚,一蹄子踢在他胸口上,肋骨當場就斷了。”
“這還不算完,貴族的護衛嫌他擋了路,拿鞭子抽了他一頓,擡回來的時候只剩半條命。”
“現在半死不活地躺在裏面那間屋裏,連站都站不起來,更別說幹活了。”
“一個花匠,肋骨斷了,手廢了,這輩子都別想再拿剪刀了。”
他走到少年身邊,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他的手勁不小,少年被他拍得晃了一下,膝蓋微微彎了彎才站穩。
“這孩子孝順,想把自己賣掉,換一筆錢給父母治病。”
“多好的孩子啊,現在這世道,有幾個孩子願意爲了爹媽把自己賣了的?”
“那些白眼狼早就自己跑了,誰管爹孃死活。”
“你看看他,纔多大年紀,就知道扛起這個家了。”
“大人,我跟您說,這種孝順孩子買回去最省心了,懂事,聽話,不會惹麻煩。”
他一邊誇着少年,一邊當着少年的面跟顧明討論起了價格。
少年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看着自己那雙破了一個洞的鞋子,看着鞋尖上沾着的泥巴。
“大人您看,這孩子身體雖然瘦了點,但底子好,骨架結實。”
“您看他這肩膀的寬度,養一養就壯實了,以後乾重活不在話下。”
“年紀也合適,十五六歲,學東西最快的時候,您讓他學什麼他就學什麼,學不會您拿鞭子抽他他都認。”
“特別聽話,我跟您保證,這孩子是這附近幾條巷子裏最聽話的一個,街坊鄰居都誇他懂事。”
“我跟他家都談過了,價格很便宜,比您在北城買個傭人還便宜,划算得很。”
“您要是覺得行,今天就能定下來,我明天就把手續辦齊了給您送過去。”
顧明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面具完美地遮掩了他的表情,音色模擬裝置讓他的呼吸聲保持着平穩的節奏。
但他悄悄觀察着少年。
少年站在屋子中間,聽着人販子當着自己的面跟一個陌生人討論自己的價格。
那些話他應該是已經聽過不止一遍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描述一頭待售的牲口。
他的臉上滿是麻木。
作爲貨物被人評頭論足討論價格,卻好像跟他無關一樣。
顧明看完後收回了目光。
他來這裏不是爲了買人的。
他需要的是消息,是帝都內部的情報,是城牆上那個紅色陣法的線索,是這座被圍困的城市裏正在發生的一切。
這個少年的家庭情況他已經瞭解了,人販子嘴裏還有更多的東西可以挖。
周圍這幾家還有別的貨,每一家都是一個信息源,每一家都可能藏着對潛入行動有用的情報。
他裝作不滿意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變化過,依舊是那副傲慢冷淡的貴族管家做派。
目光從少年的臉上掃過去的時候帶着一種挑剔的嫌棄。
他開口說:
“就只有這樣的貨嗎?”
“瘦成這樣,養壯實了得花多少糧食。”
“我家主人要的是能馬上用的人,不是要一個還得先養半年的累贅。”
“還有嗎。”
人販子見顧明不滿意,滿肚子介紹的說辭瞬間收了起來。
他滿臉堆笑地說:
“有有有,怎麼可能就只有這些呢。”
“大人您眼光高,這挑剔纔是對的,買東西就是要挑剔。”
“這孩子確實是瘦了點,養起來費時間,大人您日理萬機哪有空等他慢慢養。”
“我手裏還有很多呢,高矮胖瘦,男的女的,什麼樣都有,包您滿意。”
“周圍這幾家就有,拐個彎就到。”
“大人您跟我來,我帶您去下一家。”
他說着就要帶顧明離開,連看都沒再多看那個少年一眼。
剛纔還拍着少年的肩膀誇他多好的孩子。
現在少年的存在對他來說就是一堆沒賣出去的滯銷貨。
這種轉換的速度之快,快到他臉上的笑容都沒有變過,一直都是那副諂媚的表情。
少年見自己沒被看上,失望之色頓時掛滿了整張臉。
他的嘴脣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
但他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低下頭,依舊看着自己那雙破了一個洞的鞋子。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比剛纔轉圈時塌得更深,脊椎骨一節一節地往下彎,整個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一樣枯萎在原地。
自己沒被當做貨物賣走,他反而感到了失望。
顧明看到了這一幕。
他跟着人販子往外走的時候,經過少年身邊,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步。
少年低着頭,沒有看他。
顧明也沒有看少年。
但他的餘光掃到了少年攥緊的手指,那五根瘦得骨節分明的手指正用力地捏着自己褲子的布料。
他心底頓覺十分荒誕。
一個少年,因爲自己沒被賣掉而失望。
這本身就是對這個帝國最徹底的控訴。
他跟在人販子後面走出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板門,重新站到了巷子裏。
巷子裏陽光很亮,亮得刺眼,和剛纔那間昏暗的破屋子形成了過於強烈的對比。
但他的腦子裏還殘留着少年那張失望的臉。
第406章 顧明:是不是早就該把晨曦帝國全打下來!
要不是這個世界有超凡力量的存在,晨曦帝國也不知道被推翻多少次了。
有超凡力量,代表了普通人反抗和翻身的成本急劇增加。
一個農民拿起草叉可以對抗一個稅吏。
但一個農民拿起草叉對抗不了一個魔法師。
一個忿怒的底層平民被壓榨到極限,被徵糧徵到全家餓肚子,被徵兵徵到家裏只剩婦孺老幼,被貴族欺壓到家破人亡。
但即使到了那個極限。
他也不可能徒手拆掉一面被魔法加固過的城牆。
不可能用草叉捅穿一個魔法師的護盾。
不可能靠一腔怒火改變任何東西。
超凡力量把暴力徹底壟斷在了統治階級手裏。
自下而上反抗的可能性,幾乎降至了零。
以至於如此年少的少年,臉上滿是麻木,連一丁點反抗之心都沒有。
他站在那間破屋子裏,聽着人販子當着他的面討論他的價格,他的反應是低下頭看着自己的破鞋。
他從小就被這個世界告知了一件事。
他是底層,他永遠都是底層。
他唯一的出路不是反抗,反抗只會讓他死得更快。
他唯一的出路是被貴族買走,邭夂玫脑捰龅揭粋不太壞的主子,喫飽穿暖活到老。
所以他纔會因爲沒被買走而失望。
顧明甚至開始在想,是不是早就該把晨曦帝國全打下來。
一直以來,他總想着希望城的治理能力還跟不上地盤擴張的速度,想着慢一點,穩一點。
先把已經佔下來的地盤鞏固好。
培養足夠的行政人員,建立完善的物資調配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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