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他們早就習慣了風險,也早就學會了怎麼規避風險。
但錢不一樣。
錢是他們幹這一行的唯一理由。
如果一筆買賣賺不到足夠的錢,那再小的風險他們也不願意冒。
像這樣的買賣,大頭幾乎全都讓眼前這種中間商賺去了。
按照這一行的慣例,貴族買家支付的總價中,中間商會抽走絕大部分,真正落到被賣者家人手裏的,只有很少一部分。
所以當買家跳過中間環節直接去看貨時,中間商最恐慌的根本不是壞了規矩,而是失去了定價權。
定價權一旦失去,差價就不好做了。
原本可以從一百枚金幣裏抽走八十枚,現在買家直接和賣家碰了面,他還能抽多少?
二十?
十枚?
甚至可能一枚都抽不到。
這纔是他站在這裏不肯邁步的真正原因。
規矩只是藉口,差價纔是核心。
顧明滿臉輕視地冷哼了一聲。
臉上帶着毫不掩飾的不屑。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不就是怕你從中賺錢賺少了嗎。”
“你這種人我見多了,嘴上說着規矩規矩,腦子裏轉的都是怎麼卡差價。”
“你覺得我直接去看貨,你就沒法在中間加價了,對不對?”
他擺了擺手,那個動作像是在驅趕一隻讓人厭惡的蒼蠅。
“放心,我可沒有跟哪些泥腿子討價還價的興趣。”
“我家主人丟不起那個人。”
“一個貴族府上的管事,站在下城區的破屋子裏跟一羣泥腿子爲了幾個金幣磨嘴皮子,傳出去我家主人的臉往哪擱?”
他把手重新揹回身後,腰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我只挑人。”
“挑中了,剩下的人你來談價錢。”
“至於你從中賺多少,我不管。”
“你就是從裏面摳出一座金山來,那也是你的本事。”
“我只要貨好,貨好就值那個價。”
然後他話鋒一轉。
聲音裏的傲慢收了幾分,換上了嚴厲的警告語氣。
“但是,無論誰問起來,你都必須按照我交代你的價格一口咬定。”
“不管是誰來找你覈實,還是你那邊的人打聽行情,你報的價只能是我給你的那個數。”
“你聽明白了嗎。”
第404章 超凡力量的存在讓這個腐朽的晨曦帝國得以續命!
對方一聽這話,愣了一下。
他在這一行混了好些年,什麼話外之音都聽得出來。
這位魔法師管家大人不僅要自己挑貨,還要在賬面上寫一個指定的價格。
那個價格肯定比實際支付的要高。
比如說,實際支付了五十枚金幣,但在賬面上會寫成八十枚。
那多出來的三十枚,會全部落進這位管家大人自己的口袋。
他的抗拒之心瞬間煙消雲散。
嘩啦一下全沒了。
剛纔他還站在這裏滿腦子都是風險、規矩、壞了規矩以後在這行怎麼混。
現在這些擔憂全都消失了。
大家一起賺差價,大家都是同一條船上的人。
既然都在一條船上,誰還會舉報誰?
誰還會壞了誰的規矩?
他連忙點頭。
“懂,我懂。”
“大人您放心,您交待的價格就是最終價格,打死我也不會多說一個字。”
“在這一行混了這麼多年,別的本事沒有,嘴巴嚴是我唯一的優點。”
“您出去打聽打聽,我這張嘴,比西城的城牆還牢固。”
然後他伸手向旁邊的路上請。
彎着腰,手心朝上,態度和剛纔截然不同。
“大人這邊請,我帶您去個好地方。”
“那條街上有好幾家都有合適的貨,保您挑到滿意的。”
“您跟我來。”
對方點頭哈腰,伸手請顧明跟他走。
事情很多時候就是這樣。
威逼利誘都不如讓對方攥着你的把柄更容易說服別人。
這在心理上是完全不同的。
威逼利誘時對方處於被動的地位,天然帶着牴觸。
你逼他做一件事,他做了,但心裏不服,肚子裏憋着一股氣,隨時可能在某個你意想不到的節點上反水。
利誘也類似。
你給他好處,他拿了,但總覺得你欠他的。
總覺得還可以再要更多,哪天你滿足不了他的胃口了,他就會覺得你虧待了他。
而顧明通過暗示自己也要從中喫差價,主動把把柄遞到了對方手裏。
對方會覺得“我手裏攥着他的祕密,他要是敢對我不利,我就把他的事捅出去”。
這種想法會讓他產生一種自己能掌握主動權的踏實感。
哪怕這樣的主動權很虛妄。
攥着一個魔法師管家的把柄並不能真的讓他反過來控制對方。
但心理上,他從一個被命令的人變成了一個共享祕密的人。
這種身份的微妙轉變,比任何威脅和利誘都更有效。
他現在走在前面引路的步伐都輕快了許多。
跟剛纔那個滿臉糾結,半天不肯邁步的模樣判若兩人。
顧明跟着他向周圍的巷子裏走去。
西城的巷子又窄又深,兩側的棚屋擠在一起,把天空切成了一條細長的灰藍色帶子。
路面是踩實了的泥巴地,坑坑窪窪,昨天積的雨水還留在坑裏,水面漂着一層油膜和幾片爛菜葉。
人販子彎着腰在前面引路,碰到巷子窄的地方就自己側身貼牆,讓顧明先過。
嘴裏還不停地說着:“大人這邊走,小心腳下,這塊地不平,昨天下雨積了水”。
一路上遇到的不少人看到顧明他們兩個,都如同躲瘟神一樣快速走開。
蹲在門口剝豆子的婦人抬頭看到人販子的臉,手裏的豆子差點撒了,端着簸箕轉身就進了屋,門板在她身後迅速關上,門框上的灰塵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挑着扁擔的男人本來正往這邊走,遠遠看到他們,立刻掉了個頭拐進了旁邊的岔巷。
扁擔一頭撞在牆上,幾個破陶罐從筐裏滾出來,在泥地上彈了兩下,他撿都沒撿就消失在巷子深處。
半大的孩子們蹲在巷口玩石子,抬頭看到人販子,抓起石子就跑,光着的腳板拍在泥地上,啪嗒啪嗒的聲音越來越遠。
就好像是遇到了晦氣一樣,多看一眼都會沾上黴摺�
這種反應已經刻進了西城居民的骨子裏,看到人販子的臉,第一反應就是躲。
給顧明引路的人販子對此早就見怪不怪了。
他們這一行在街頭走了好些年了,什麼樣的人家沒進去過,什麼樣的冷眼沒捱過。
他們出現在誰家附近,就說明誰家有人要被賣了。
這是一個不需要解釋的信號。
除了巴不得用家人換錢的混球以外,幾乎沒有人願意見到他們這種人。
那些混球會笑嘻嘻地迎上來,主動問最近有沒有好價錢,恨不得當場就把自己的親閨女親兒子論斤賣了。
那種人他見得太多了。
嘴上說着我家女兒養的有多好,多寵愛,眼睛裏卻閃着貪婪的光,盤算着這次能換多少金幣,夠不夠自己去還賭債。
但大多數人是正常的,是對自己家人有感情的。
他們看到人販子出現在自家巷子裏,第一反應是恐懼,第二反應是憤怒,但最終表現出來的只有躲避。
因爲惹不起。
他們知道這些人販子背後站着的是誰。
平時別人不搭理他,他哼一聲就過去了,反正他賺的是貴族老爺的錢,又不是賺這些泥腿子的好感。
可今天他的邊上還跟着顧明這樣的大人物呢。
自己剛吹噓了說自己人脈多廣,在西城無所不曉,每條巷子每戶人家他都熟,結果走了一路,遇到好幾個人,打招呼別人都不理他。
尤其是一個他認識好幾年的中年男人。
那人平時見面還會勉強點個頭,今天他剛堆起笑臉想套個近乎,順便旁敲側擊問問對方家裏那個小女兒最近怎麼樣,對方臉色當場就變了。
那種眼神他見過很多次。
但今天在顧明面前被人用那種眼神剜了一下,他的臉皮終於有點掛不住了。
那種眼神看殺父仇人的眼神,冷冰冰的,帶着毫不掩飾的憎恨,偏偏又摻雜着無能爲力的恐懼。
對方轉身就走,連一個字都沒回他。
他尷尬地搓了搓手,轉過身對顧明露出一個委屈的表情。
“大人,您看看這羣泥腿子,真是一點見識都沒有。”
人販子走在顧明前面半步的位置,側着身子,用一種既委屈又憤憤不平的語氣向顧明抱怨。
他指着旁邊那些緊閉的門板,那些門板後面躲着的人,聲音裏帶着一種發自內心的不解和委屈。
“他們不知道我這種人的存在是在變現地拯救他們的家庭嗎?”
“一個個就跟我殺了他們全家一樣。”
“您看剛纔那個男人,我認識他好幾年了,他家那個小女兒長得水靈,我給他開過價,公道得很,別家都開不到那個數。”
“他不賣,還拿掃帚打我。”
“打完了還跑去跟鄰居說我是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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