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熊善跟着秦叔來到老水渠邊。
秦叔蹲了下來,伸手捂住自己胸口,喉嚨裏發出一聲悶哼,一縷鮮血,從嘴角溢出。
站在邊上的熊善,只覺得耳邊像是聽到了一聲獸吼,整個人不由嚇得一怔。
緩過神來,低頭,看向秦力大人。
剛剛應該是秦力大人受傷了,導致他普通人的僞裝被破開了一瞬,真正的氣息外泄。
故意幫助自家江上人,必然會遭受因果反噬。
天道有時候很好糊弄,但那得分人。
絕大部分時候,想糊弄天道,那是異想天開。
哪怕秦叔借先前那仨父子爲引,且還是對熊善發出的感慨,依舊無法避開。
當初,秦叔和劉姨曾當過潤生與陰萌的老師,一個傳授《秦氏觀蛟法》一個傳授毒術。
那次教學之後,秦叔和劉姨也都遭受了反噬,秦叔出去執行任務時,遭受到了危機,重傷;劉姨被陰萌做的菜,折磨得形容枯槁。
但那時潤生和陰萌纔剛跟隨小遠走江,實力不強,所以這些反噬,秦叔和劉姨還能承受的住。
而且,這是早就預判好要付出的代價,是老太太對小遠燈火自燃、倉促走江做的及時彌補。
現在……
“噗……”
本以爲能壓制下去的鮮血,終究還是噴了出來。
灑在了面前水渠中,殷紅了一片。
“秦力大人……”
熊善正準備關切時,卻發現秦叔笑了。
“這小子,居然進步得這麼快。”
雖然平時不會以師徒相稱,但潤生一直都把秦叔當作自己的老師。
通過自己遭受到的反噬強度,秦叔得以清晰觸摸到潤生現在的實力層次。
哪怕吐了血,他仍然感到很欣慰。
“秦力大人,您沒事吧?”
熊善要去攙扶秦叔,被秦叔輕輕推開。
“我沒大礙,養一養就好了。”
“秦力大人,您對潤生,是真好。”
“他是自家人。”
“對,沒錯,您說得對。”
秦叔看着熊善,很認真地又開口道:“你兒子也是自家人。”
“嘿嘿。”
熊善嘴都笑咧開了,不敢含蓄,不敢自謙,連句“哪敢”都不敢說,怕對方當真。
笨笨這個小名,是小遠取的,而小遠,是未來……甚至現在都已經算是秦柳兩家門庭的法理當家人。
因此,按照老禮,笨笨眼下至少算是秦柳兩家家主的記名弟子,稱一句“自家人”,毫不爲過。
再加上那孩子,靈性幾乎是肉眼可見,沒哪座江湖勢力會拒絕這種資質的孩子加入。
秦叔心裏是系掛着家族未來的,小遠雖然年紀還小,卻已經是這一代的人了。
那家族的下一代,就是小遠和阿璃他們未來的孩子,和現在的笨笨他們。
之所以是“他們”,因爲那晚在大鬍子家送譚文彬那倆怨嬰“投胎”後,小遠回到家裏,在二樓露臺上,又將那倆怨嬰接了回來。
家裏發生的事,除非小遠刻意遮掩,否則不可能瞞得住秦叔的感知,不管是早些時候的貓臉老太來辦壽還是屋後稻田裏新修的道場。
因此,譚文彬本人還不知道,他那倆功德加身與其生死相依過的乾兒子正在“排隊”等着成爲他的親兒子,但秦叔知道,劉姨知道,老太太也知道。
再加上林書友的真君體系,本就是血脈傳承。
向上的傳承比如對現在林家人的起乩,更像是一種臨時出借,而向下的傳承,也就是林書友以後真正的孩子,才能完美繼承真君的所有力量。
另外還有潤生和陰萌,潤生現在到底算是個什麼,連秦叔都不清楚,可陰萌,是貨真價實的陰家當世的唯一血脈。
酆都大帝一向不在乎陰家人,但這無所謂,得看有沒有勢力和人去幫他爭取。
秦叔有種苦盡甘來的感覺。
如若風調雨順,那麼兩家龍王門庭的下一代,必然能撐起傳承的再次復興。
擦了擦嘴角,又用水渠裏的水洗了洗手,秦叔站起身,對熊善道:
“你也回去喫早飯吧,然後過來裝貨。”
“我先送您回去吧。”
“不用。”
“秦力大人,有件事我不解……”
“說。”
“爲什麼您遭受因果反噬的效果,這麼直接?”
“直接不好麼?”
“這……”
“每一座龍王門庭,都有着自己對天道的研究與認知。對我們而言,與其讓這因果反噬作用在未來不可測的時候,亦或者會牽扯到身邊不相干的人,不如直接作用在自己身上,把債給消了。”
“原來如此。”
熊善回大鬍子家了,他們現在三餐並不在一起喫。
秦叔走到家裏壩子上,在井口邊吊了一桶水來沖洗。
沁涼的井水澆下去,秦叔體內的火燥之氣得以平復。
然後,他就停住了動作。
“知道自己腦子笨,不是讀書的料,就早點想開,也挺好的。”
這是他自己先前發出的感慨,此刻卻開始在他耳邊迴響。
秦叔目光遊離,腦海中浮現出自己以前走來的路。
主母的撫養與教誨,自己的每日練功,點燈時的忐忑,走江時的揹負……最後是自己那一晚僥倖留有一口氣衝出來回到家,二次點燈認輸的畫面。
自己資質平庸,本就不是符合成爲龍王的大才;
自己曾揹負的東西也着實太重,當時的他,不是渴望成功,而是害怕失敗;
哪怕最後拼殺出來時,心裏也是想着,自己就算走江失敗了,也不能死,因爲家裏人丁稀少,現在只剩下自己一個男人。
《秦氏觀蛟法》,本該一往無前,向死而生,可偏偏自己自始至終,內心都不純粹。
“原來,我不僅僅是在點撥潤生,也是在點撥我自己……”
井口裏,有水向上流出,主動圍繞在秦叔身邊,化蛟而遊。
秦叔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正拿起勺準備喫餛飩的柳玉梅,饒有興致地看向站在井口邊的阿力,調侃道:
“今兒到底吹的是哪門子的風,鐵樹也開花了?”
劉姨從廚房裏走出,看到這一幕,微微一笑,又用指尖擦拭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此時的她,能感受到阿力的心境。
與其說他是在頓悟,不如說他是放下了。
因爲阿力終於意識到,這個家,有別人撐起來了,以往的那些東西,他真的不用全都壘到自己肩上。
歷代秦家人走江,都是獨行,以一往無前之勢,開創自己的龍王基業。
這是一種大自信。
可這裏面,又何嘗沒有,即使自己失敗了,死在江上,家裏依舊不用自己擔心的底氣?
這種底氣,秦力是沒有的,他的童年,目睹的是秦柳兩家衰落、風雨飄蕩,他不是那種可憑一己之力力挽狂瀾的人,同時又比先輩們,少了那份天然的坦蕩與無忌。
林書友正在瘋狂咥面。
這些天,那隻大白鼠像是失蹤了一樣,沒有再來送過夜宵,導致他們每天早上醒來都餓得不行。
雖然他們自己也能去廚房弄飯喫,下個面炒個飯也簡單,但過慣了好日子,又不是在走江時條件不允許,因此大家都很默契地不去自己做,留着胃等早上劉姨做的美味早餐。
而且,自從那隻大白鼠曠工後,劉姨的三餐,變得比以前更爲豐富,種類也更多。
連一向在飲食上從不吝嗇的李三江,都不由問了一句:
“咱這日子,確定能一直這麼過?”
劉姨說最近孩子們可能是累到了或者病到了,得喫點好的調養調養。
李三江覺得很有道理,藥補不如食補。
林書友:“唔,秦叔這是頓悟了?”
“啪!”
譚文彬拍了一下林書友的後腦勺。
“別喫了,快把早餐給李大爺送上去,讓他在房間裏喫,別讓李大爺下來看見,要不然秦叔又得被迫離家出走了。”
“哦,對!”
譚文彬先上去了。
李三江剛起來,正準備下樓喫早飯。
“李大爺,我跟你說個事兒。”
李三江:“行,咱們下去一邊喫早飯一邊說。”
譚文彬拔出煙,遞給李三江。
李三江接了。
譚文彬:“李大爺,這事兒我只想跟你一個人說,不想讓他們聽到。”
“嗯?”
“這陣子,我和周云云的感情,出現了一些問題。”
“唔?”
“您老有經驗,幫我分析分析,拿拿主意。”
李三江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經驗。
但他覺得,身爲一個長輩,這個時候確實得教導教導孩子。
“成。”
李三江咬着煙,等着譚文彬給自己點。
譚文彬摸了摸口袋裏的打火機,說道:“我火機呢?”
李三江自己掏出火柴,劃出一根,給自己點了後,又立刻湊到譚文彬面前,譚文彬脖子前傾,用雙手捂着火柴,點燃。
倆人很默契地向上走。
經過露臺時,譚文彬故意走在外圍,遮擋住李三江可能會向下的餘光。
壩子上的井口邊,秦叔依舊站在那裏,一條條水流在其身邊環繞。
林書友將早飯放在托盤裏,馬上上樓,來到房間門口時,就聽到裏頭傳來李大爺的聲音:
“壯壯啊,云云是個好姑娘,你可千萬別不懂珍惜,我跟你說,盯着云云的人多得很呢,你要是錯過了,可不就便宜了別人?”
林書友推開紗門,端着早飯進來。
李三江:“咳咳咳……”
嗆了一口煙,譚文彬伸手幫李三江拍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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