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955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面前茶几上,擺着一杯茶。

少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清安:“怎樣?”

李追遠:“難喝。”

清安點點頭:“的確。”

李追遠:“缺茶葉麼?”

清安搖搖頭:“平時都是喝供酒,很少喝茶,今天是突發奇想,嘗試一口後覺得很難喝,就故意留着,想讓你也來體驗一下。”

李追遠低下頭,茶杯旁,還擺着一雙筷子,他沒伸手去拿筷子夾菜,而是很平靜地道:

“我體驗到了。”

清安:“我說過你很像他,但你終究不是他。”

李追遠:“嗯,我也不想當第二個他。”

清安伸手,拿起毛筆,蘸上墨汁後,在面前白紙上書寫。

“他以前曾說我們幾個食量大,走江時想的最多的,是如何餵飽我們,生怕我們幾個餓死。

可他一直沒告訴我們,其實,他的胃,纔是最大的。”

清安放下毛筆,白紙上寫着一個“胃”字。

李追遠:“胃正道?”

清安:“你已經看到了,那你怕麼?”

李追遠:“回來的路上,一直失神到剛纔。”

清安:“我,直到現在。”

今日沒琴沒歌沒酒更沒風,當蘇洛停下研墨的動作後,桃林深處,靜謐得有些滲人。

清安再次開口道:“他是他,你是你。”

李追遠:“你剛剛說過了。”

“我知道,你的路很難走,但並不是沒有機會,你也已經摸索出來了走下去的方法。”清安再次提筆,在紙上寫上一個“爲”字。

頓了頓,本想着停筆的他,又接下去寫上“正道”二字。

清安:“這,就是你能活下來的路。”

李追遠:“一切,爲了正道?”

清安點點頭。

李追遠:“這個,我確實會。”

清安:“會就行了,別過猶不及。”

李追遠:“你在關心我?”

清安:“我的迷失已經很嚴重了,我早就對自己產生了很深的疏離感,有些事,如果不是你提起,我都早已遺忘。”

李追遠:“還是買賣。”

清安:“嗯,買賣,這次雖然不能下酒,但有喝茶的興致,更難。”

清安所說的“過猶不及”,就是將“爲”這個字的發音,讀成聲調。

那麼,“爲正道”的意思,就會從:

一切爲了正道。

變成,

一切,都爲了成爲正道。

李追遠:“我沒那個想法。”

清安:“呵呵,這並不取決於你的想法,你,到底不是他。”

“嗯。”應了一聲後,李追遠站起身,“很晚了,我要回去睡覺了。”

清安擺了擺手。

李追遠轉身,走出桃林。

看着少年離去的背影,清安指尖在茶几上輕輕敲擊,隨即對身邊的蘇洛問道:

“他比我預想中,要平靜很多。”

蘇洛:“他一直是這樣。”

“不是。我特意煮茶等他,是因爲我覺得他會來。現在我有種感覺,他會來,是因爲他知道我覺得他會來,怕我落空。”

蘇洛:“出於一種禮貌?”

“怕我覺得受羞辱,以後再想找我做買賣,就不好談了,或者,怕我提價。

我愈發覺得是這樣,他和他很像,這兩個人,都能輕鬆簡單地把我摸透,他當年就曾說過,我笨到哪天被人騙去看宅門都不稀奇。”

蘇洛:“可是您說過,這位終究不是他。”

清安抬手,茶几瞬間碎裂,上面的茶杯筆墨紙硯全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朽,被周圍的桃樹所吸收。

“可這世上,能像他的人,就已經很了不得了!”

蘇洛,就是清安的一部分。

所以,蘇洛與清安的對話,可以理解成自言自語。

蘇洛:“可是,如果他連這個也能摸索學會了呢?”

“這不可能!”

蘇洛:“我是說如果。”

“這世上,古往今來,只有一個魏正道!”

蘇洛:“萬一……”

“沒有萬一。”

蘇洛:“當做一個虛假的夢呢?你想要的解脫,不就可以在這場夢裏,快速實現了麼?”

“那在這個夢中,我就得立刻着手好好籌划起來了。”

蘇洛:“籌劃什麼?”

“籌劃成爲……他的一浪。”

…

“好了,潤生哥,現在我們可以回家了。”

少年舒了口氣,有種必須要走的過場終於敷衍完了的感覺。

“好。”

三輪車騎上太爺家的壩子,李追遠將阿璃送到東屋門口。

門被推開,阿璃走了進去。

關門時,少年與女孩隔着門框對視。

李追遠:“明天不用起那麼早,多睡一會兒。”

女孩搖頭。

如果天亮時,沒有看見少年,對於她來說,天,就還是黑的。

她喜歡早早地來到少年房間,一邊畫畫或者做手工,再偶爾抬頭,看一眼還在熟睡中的少年。

“那好吧。”

李追遠知道自己勸不動,也沒必要硬勸這個。

門被關閉。

阿璃走向臥室。

一襲白色睡衣的柳玉梅坐在牀邊,手裏搖晃着蒲扇,問道:

“小遠有心事。”

明知道勸不動的話,那孩子以前是不會說出來的。

阿璃點了點頭,目光裏流露出一抹擔憂,看着面前的奶奶姐。

柳玉梅見了心疼,這倆孩子之間,牽扯太深了,婷侯到底沒到那歲數,所以瞧着這倆孩子當金童玉女。

而柳玉梅,則是早就瞧出來了,這倆孩子的相處習慣,甚至超過了那些老夫老妻。

很荒謬吧,可這就是現實。

柳玉梅抓住孫女的手,語重心長道:

“小遠的事,除非他親自開口提,要不然奶奶我,也沒辦法插手的,這不是奶奶願不願意吐血的事兒。”

阿璃目光黯淡下去。

瞧着孫女這樣,柳玉梅是真心疼,當下,也就顧不得什麼大小尊卑、體統有序,只想逗好自己孫女:

“姐姐我的水平吶,也就只能教一教阿力那種蠢木頭了。”

阿璃對着柳玉梅眨了眨眼。

柳玉梅笑着將孫女抱在懷裏,輕撫她的後背。

以往,這些親暱的動作,阿璃會排斥,現在,阿璃能剋制了。

“古往今來,沒誰能肩扛兩座龍王門庭的,他要走的路,註定是特殊的,他也肯定能走下去的。”

…

潤生在壩子上的井口邊沖澡,李追遠從其身邊經過。

撓了撓頭,潤生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想不出來,那就將新一桶水往自己頭頂處澆灌而下。

小遠這麼聰明,也不需要自己這個沒腦子的去開解。

譚文彬和林書友都睡了,李追遠上了樓,拿着塑料盆和乾淨衣服,也去淋浴間沖洗了一下。

回到自己房間,將盆放在架子上時,目光掃到書桌上高高堆起的書。

《江湖志怪錄》,自己一開始是拿它當入門科普讀物看的。

每一頭死倒或邪祟的下場,都是“爲正道所滅”。

兩年前的自己,怎麼都不會想到,會是這種滅法。

自己當初,就坐在露臺上,一坐一整天,看得津津有味,原來,自己看的居然是魏正道的食譜。

已經很晚了,但洗過澡的李追遠並未上牀休息,而是離開房間,下了樓。

潤生正準備躺進自己棺材裏,看見小遠下來了,停住了動作。

“睡吧,潤生哥。”

“好嘞。”

潤生躺下去,閉眼,準備加入譚文彬和林書友的合奏。

李追遠來到屋後的稻田裏,抬手一揮,道場禁制打開。

剛打開時,裏頭就傳來“噼裏啪啦”的聲響。

可當少年進來時,這動靜瞬間停止。

供桌上,增損二將與白鶴童子的木雕全都落在地上。

白鶴童子現在可以出去降臨到林家人身上,結果祂居然還偷空附着到這裏,增損二將竟然也下來了。

這仨,剛剛正在這裏打架。

李追遠的到來,像是大人進到房間,原本大晚上不睡覺還在牀上使勁撕鬧的仨小孩,立刻嚇得不敢有動作,開始裝睡。

少年揮了揮手,開口道:“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