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950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因爲少年無法與人做交流,尤其是這種雙目注視着你,眼裏都是你的交流。

李追遠本能地掃視對方,好在,對方沒打算隱藏身份,那根笛子上刻着一個“陳”字,龍王陳,又稱珠崖陳,其祖宅在如今的海南。

她現在應該坐在海邊,因爲當她靠近自己時,李追遠能從她身上“嗅”到一股海風的味道。

“小弟弟,你多大了?”

陳曦鳶主動和李追遠交談。

李追遠也不得不對她回應。

二人的交流很短暫,因爲陳曦鳶只是簡單的“見獵心喜”。

而且,至少現在,她還是將少年當作望江樓廣場裏的一個普通人。

她不能和少年聊太久,要不然少年回去後會夢魘,說不定還會因此生病。

只是,當陳曦鳶轉身,往回走時,沒走多遠,她就停了下來。

李追遠知道,她反應過來了。

因爲,她會忘記自己的容貌。

而這時候的“忘記”,反而是一種最大的“特殊”。

連柳玉梅都沒料到,少年不僅能在現實與“夢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更是在這“夢”裏,將謹慎做到了極致。

精力過於豐富,意念也很深厚,李追遠乾脆讓自己的“容貌”,一直處於“動態朦朧”中。

這樣,可以避免那些狂熱蒐集份子,將廣場裏所有人的臉都記下來,回去後再全部畫出,“按圖索驥”。

剛結束交談的陳曦鳶,還在回味,卻忽然記不清這少年的具體模樣了,只覺得少年長得好看,可五官居然已經有些模糊。

那少年!

正當陳曦鳶準備轉過身時,望江樓樓頂,簾子全部敞開,將頂樓開會的諸家長輩,全部顯露而出。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上去,李追遠也不例外。

因爲,出手掀開這所有簾子的人,正是柳玉梅。

柳玉梅的聲音,也隨之傳來:

“虞家的事,我兩家不參與;虞家的肉,我兩家也不稀罕!”

“轟隆隆!”

望江樓樓頂,下起了大雨。

除了樓裏的與會者,外頭的陪同者,在此時全部因“夢”的震盪,被強行推了出去。

整個廣場,當即變得空蕩蕩一片。

現實中,坐在站臺裏的李追遠,抬起雙手,做了一個拉伸。

柳奶奶忽然的發脾氣,得以讓自己在陳曦鳶這裏儘可能地少暴露。

但少年知道,柳奶奶並不是爲了幫自己遮掩。

她,應該是故意打開簾子,讓自己得以看見且記住,頂樓……不,確切的說,應該是圓桌上,坐着的那羣人容貌。

望江樓裏的會議,還在繼續。

李追遠站起身,走到公交站臺外,這會兒雨已經小了很多,只剩下毛毛雨絲。

柳奶奶做出那樣的宣告,說明屬於柳奶奶的那部分會議,馬上就要結束了。

既然秦柳兩家明確不會“明面”參與,那麼接下來其它江湖頂尖勢力商談針對虞家的具體步驟時,柳奶奶肯定會提前離席。

這時,前方馬路上,駛來一輛卡車,卡車前後都有警車開路和尾隨,卡車上站着荷槍實彈的武警,一箇中年人被綁着,立在那兒,上有橫幅,寫着兇手落網。

轟轟烈烈的全國嚴打雖然已經結束,但一些習慣還是被地方暫時保留了下來,比如那種性質極爲惡劣、社會影響極大的案件,在真兇落網時,會被以這種方式“遊街”。

在信息媒介還普遍不發達的時候,這種方法,確實能起到很好的穩定人心作用,更能對潛在的犯罪分子施加震懾。

李追遠目光掃過橫幅。

嗯?

案發地距離自己家不遠。

所以,太爺他們下午去做法事的地方,就是那裏麼?

馬路對面,有一夥大爺大媽正在圍觀,卡車走後,他們開始了交談。

李追遠耳力好,他們說的話,全都落入少年耳中,也算是知道了這具體案情。

原來,兇手是被害人一家的……

……

“養子。”村長一邊和李三江結算着法事費用一邊感慨道,“當初這孩子天生腿瘸,被親爹媽丟到村口小路邊,是這家人收養了他。”

李三江接過錢,沒數,而是給村長拔了一根中華。

然後,二人各自拿着火柴輕輕推搡着想要幫對方點菸,最後變成了互相幫對方點。

村長:“本來這家夫妻倆,上了歲數,一直要不到孩子的,結果剛收養這瘸腿孩子沒半年,就懷上了。

那會兒,大家都說這是積德得的好摺�

可就算有了自己的親生兒子,老兩口對這撿來的,也是好好對待的,沒虧待過他,這一點,村裏人都曉得。

但親生的畢竟是親生的嘛,正常人都會把自己的家底給親生的,老兩口就把這輩子的積蓄,拿出來給親生兒子夫妻去市裏租門面開店做買賣,當初還找我做過公正,說家裏的這房子和地,到時候確權給老大。

當然了,咱農村的房子不值錢,這種地……也不掙錢。

這老大,明明曉得自己是抱養來的,可依舊覺得爹媽不公平,偏心親生的老二,把錢都給老二,只給自己留下這不值錢的東西。

那晚上,老大先是一個人喝了酒,然後就來到這兒找說法,帶着刀來的,沒談攏,一生氣,就給爹孃、弟弟弟媳還有弟弟的倆孩子,都捅死了。

唉,造孽啊。”

李三江用力嘬着煙,跟着嘆了口氣。

村長:“還是得看命,是一家人就進一家門,不是一家人,進來了反而是個禍害。”

……

“真是可憐這虞家了,在座的與這虞家少說都有幾百年的交情,誰曾想到,這虞家竟被家裏養的妖獸,禍害成了這個樣子。

咱們就算是看在那些虞家龍王的清譽上,看在祖輩關係上,也不能就這麼放任不管。

能幫一把,咱們還是幫一把吧。

還要這虞家沒徹底爛到一根獨苗都不見了,咱們也得合把力,把這座門庭,幫它再撐起來。”

白髮老翁發出感慨,彌補一下柳玉梅先前話語裏的“血淋淋現實”。

即使大家都清楚,對付虞家,是爲了虞家的底蘊和傳承,但你不能說得那麼直白。

江湖正道,還是要臉的。

同時,這番話,也是在爲柳玉梅的離場做預熱。

接下來,就該商談如何“具體幫助”虞家了,有人既然不打算參與也不打算分一杯羹,就可以先行離開了。

柳玉梅起身離桌。

“諸位繼續聊着,我乏了,就先回去躺着了。”

所有人,都默默地站起身,保持着最基本的禮儀,目送柳玉梅離開。

柳玉梅下樓時,那位老貴婦人忽然開口道:

“只顧着說虞家的事兒了,倒忘了柳家姐姐的家事了,姐姐日後招孫女婿,可得好好擦亮眼,實在不行,讓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好好給侄孫女把把關。

這外人吶,終究是外人,養得熟還好,要萬一養不熟……可就真把家給吞了。”

圓桌上的其餘人,全部皺眉。

他們反感老貴婦人這種擅自挑釁,今日議的是虞家的事,她卻偏偏爲了私人恩怨撩這一手。

而且,提的還是秦柳兩家的禁忌。

秦柳龍王門庭雖是沒落了,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位老夫人還提得起劍,另外,這兩家還有另一層關係支撐着。

沒十足把握,沒人敢在明面上招惹。

圓桌外的那夥人,知道這事涉及到真正龍王門庭之間的隱祕,全部背過身去,更有甚者,身形變淡了一半。

柳玉梅停下下樓的腳步,回頭看向那位貴婦人,笑道:

“知道我家老東西當初怎麼跟我提起你的麼?”

貴婦人聞言,眸子裏露出慌亂。

以她這等年紀這等地位,早就該喜怒不形於色,可柳玉梅所提起的,是當年一樁不爲人知的祕密。

“柳家姐姐,剛剛是妹子我失言了,妹妹在這裏給你賠不是……”

“我家老東西說,他沒瞧上你,是因爲你這自薦枕蓆的東西,太賤了。”

“轟!”

貴婦人眼眶泛紅。

樓開始晃動,裏面的燈粍×覔u擺,桌椅不斷摩擦,隱隱有分崩之勢。

柳玉梅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她可沒說謊。

老東西當年可是秦家少主,江湖上喜歡他的姑娘多的是。

可偏偏老東西非要死皮賴臉地纏着自己,唉,是怎麼轟都轟不走的那種。

柳玉梅走下樓,來到門口,拿起自己的油紙傘。

呵呵,

你們擔心我的孫女婿?

等着吧,

距離那天,不會太久的。

我的孫女婿,

會找你們去掌掌眼的。

“嘩啦!”

傘撐開。

柳玉梅抬頭,看了一眼傘底。

在樓上圓桌邊腥说哪抗庵校衩纷吡顺鋈ァ�

現實中的站臺。

柳玉梅站起身,將傘打到少年頭頂:

“雨雖小了,但還在下,可別淋了。”

樁子碎裂成木屑,三根香熄滅。

李追遠從地上,將那令牌撿起,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遞還給柳玉梅。

“你留着吧,雖然你也不喜歡用。”

令牌上,刻着一個“柳”字。

李追遠將令牌放入口袋,說道:“得湊一對的。”

柳玉梅:“行,回去再給你一塊刻着‘秦’字的,你倒是懂得一碗水端平。”

“謝謝奶奶。”

柳玉梅伸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李追遠伸手,將傘接過來,少年得把胳膊舉起,才能將二人都打在傘下。

柳玉梅抬頭,再次看向傘底,但這次,她看的是傘底的自己。

“奶奶,我們該回家了。”

“樓頂的那桌人,你都看到了吧?”

“嗯,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