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周圍坐圓凳的人,紛紛雙手舉起手中茶杯接住茶水,然後繼續保持這個動作。
中年男人笑道:“可惜,如夢似幻,終究缺了點真實滋味,還請諸位長輩日後得空,登臨寒舍,晚輩必親自烹茶伺候。”
柳玉梅把玩着面前的茶杯,輕輕晃動,這茶一會兒似水一會兒似霧。
“我都給你們回過函了,虞家的事兒,我不參與,可你們還非要搞這一出,白耽擱我功夫。”
本來,柳玉梅下午可以和老姊妹們開開心心打牌的。
瘦削老者:“如果有龍王在,那這事兒就簡單了,可誰叫上一代龍王隕落得早,這一代龍王還未決出呢?
虞家的事兒,干係重大,就算再逆悖人倫,好歹也是龍王門庭。
咱們這幫人,有責任,爲這座江湖,拿出個章程。”
望江樓外。
李追遠坐在一張長凳上。
樓下是個廣場,人很多。
有小商販在擺攤,有年輕情侶在拍照,有遊客在穿行,還有人在做表演,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但,這些人,其實都是假的。
甚至,連李追遠,都是假的。
這是記憶中,李追遠第一次和柳奶奶一起出門。
以往,柳玉梅連太爺家的壩子都不出。
打牌,也是劉金霞她們來找她。
她也不會散步,不會遛彎,閒暇時,要麼喝茶,要麼設計衣服,再有空,就對着牌位們說說話。
這第一次帶自己出門,柳奶奶還真給李追遠來了一場“別開生面”。
真實的現實中,柳玉梅和李追遠現在正坐在市區裏的一座公交站臺下。
奶奶撐起着傘,孫子坐在奶奶身旁。
二人很安靜,但神情並不木訥,眼睛還會看向偶爾經過的人與車。
身前,立着一根黑色的樁子,樁子裏嵌着一張令牌,樁前,更設有三根燃香。
香菸嫋嫋,路過的人和車,彷彿根本就看不見。
有一輛黃包車停在了“祖孫倆”面前,黃包車師傅用南通話問道:
“去哪裏?走不走啊?便宜點帶你們去哦。”
李追遠面帶微笑,伸手擺了擺,開口道:“不走。”
黃包車師父聽了這話,還在繼續勸說:“走吧,雨這麼大,公交車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到,先坐我的車回去,也省得淋雨。”
李追遠緩緩舉起手:“不坐。”
柳玉梅開口道:“不坐。”
黃包車師傅眼睛迷瞪了一下,而後默默坐上車,蹬起,離開了。
隨即,柳玉梅側頭,看向坐在自己身邊的少年。
少年也抬頭,看向她。
柳玉梅:“天賦是天生的,可這意念,你是怎麼練到這種程度的?”
要知道,現在的柳玉梅已經在“望江樓裏開會”。
而現在的李追遠,則坐在“望江樓外的廣場裏”。
進入那裏,就像是做夢,而且是很難很難的一個夢,尋常江湖人,就算有這邀請令牌,都沒有進去的能力。
而這個少年,不光進去了,而且還能分心於現實,剛剛還和那黃包車師傅做了交流。
甚至,如若不是自己剛剛開口“接話”了,少年抬起的手,意味着他將要對那黃包車師傅“做懾”。
李追遠:“奶奶,我現在不能練武,就只能練其它地方了。”
剛剛李追遠確實是準備對那位黃包車師傅用術法,他第一次體驗這種“場景”,下意識地想要確保現實中的“祖孫二人”不被打擾。
但還沒等他出手,柳奶奶一個眼神,就將那位師傅“驅離”了。
這是一種可怕的舉重若輕境界。
李追遠,無法看清楚柳奶奶的深湣�
似是從少年眼裏看出了那點疑惑,柳玉梅解釋道:“奶奶練過武,佔着身體上的便宜,這點深湥饶阋葬崮芫毼淞耍蜁X得不值一提。”
李追遠:“奶奶,您不要再說了。”
柳玉梅:“無妨,我又不是在提點你,也不是在教你,這些道理,你本就都懂。
而且今日,我只是正常帶你來參會,怎麼算都不屬助力和干預天機,不用擔心奶奶我會吐血,呵呵。”
李追遠點了點頭。
柳玉梅看着少年,眼裏流露出慈愛。
人,確實容易偏心,尤其是在對待小孩子時。
聰明懂事的孩子,最容易討喜。
秦叔和劉姨是柳玉梅親自帶大的,劉姨小時候還好,一直古靈精怪,也懂貼心,而那秦叔,打小就像根木頭。
得虧他在修行《秦氏觀蛟法》這方面,挺有天賦。
但那種天賦,和眼前的少年比起來,就有些……上不得檯面了。
可惜,阿力這個年紀坐在自己身邊時,自己還年輕。
而當這個少年坐在自己身邊時,自己已經老了。
李追遠:“奶奶是老了,但還不算太老,一切,都來得及。”
少年早就不演戲了。
但當少年想要安慰一個人時,打小的基本功可都還在呢。
柳玉梅抬起胳膊,摟住少年的胳膊,輕輕晃了晃。
在路過公交站臺的人眼種,這裏坐着的“祖孫”,比之先前,多出了一抹溫情。
柳玉梅:“那幫傢伙,肯定也帶了自家的晚輩來了,說不得也是各家當代點燈走江的,你在廣場上,看見了麼?”
李追遠點點頭:“嗯,看見了。有的沒遮掩,很坦蕩;有的遮掩了,但還是被我看出來了。”
柳玉梅:“雖說草莽能出真英豪,但你應該也清楚,有家世底蘊做依託的人,在這江面上的優勢,能有多大。
儘可能地都找出來,多看一看,記住嘍,這些人,以後都可能是你真正的對手。”
李追遠:“嗯。”
柳玉梅:“呵呵,就是不知道,他們會怎麼看你?”
李追遠搖搖頭,很平靜地說道:
“他們看不穿我。”
廣場上。
少年手裏拿着一罐健力寶,不時抬頭向四周張望,像是一個焦急等待大人過來的孩子。
這座“望江樓”以及這座“廣場”,是真實存在的。
這裏出現的人羣,大部分也都是當下真實的人,呈現出的,也是當下正在進行的畫面。
但有一羣,和李追遠一樣,被長輩帶來的人,沒進樓,而是留在了廣場裏。
如夢似幻,所有人都不是真實的,可又能從這裏,窺見真實。
十歲那年暑假,李追遠來到南通,高三一年後高考,現在大一期末考剛結束,少年現在,也就虛歲十二。
很不符合成年後走江的默契。
這使得,李追遠在這兒,有着得天獨厚的隱藏優勢。
不過,這只是第一步。
因爲在這兒的“人”,都很聰明,也都很謹慎。
而且,李追遠發現了,那幫人對廣場裏的“老人”和“孩子”,會格外注意。
有被李追遠看出身份的人,特意從自己面前走過,毫不遮掩地用審視的目光掃過自己。
還有人,用各種特殊的手段,在對廣場裏的人進行“推演”。
李追遠如此人畜無害的形象,都察覺到自己被推演了至少十次。
少年也就順勢,不動聲色地破解十次。
沒人是傻子,大家都像是拿着篩子,對這座廣場的上上下下,進行篩檢。
柳玉梅說,這幫人以後會是自己真正的對手,在這幫人眼裏,李追遠又何嘗不是?
不過,仍有例外。
有人以老江湖姿態細細捕捉着細節,有人則單獨而立,巋然不動。
甚至,明擺着揹着一把刀或者腰間繫着一個羅盤。
還有人,三三兩兩,操持着不同地方的口音,聚在一起,聊天說話。
且說的東西,還不顧忌人。
彼此都是點燈江上人,很多不方便跟家裏長輩聊的,倒是能隨意地與江上同輩交流。
這幫人身上,都流露出一種天然的自信。
再結合今日望江樓裏核心圈與會者的身份,就不難猜出他們的背景。
李追遠同輩間,接觸得很少。
虞妙妙,那是個不正常的。
趙毅沒自滅滿門前,九江趙嚴格意義上,也不算龍王家。
現在的趙毅,是不斷蛻變後的,若是拿最開始的趙毅與這幫人進行對比,趙毅顯得很流裏流氣。
當然,烏鴉看不見自己黑。
李追遠這種深潛水的隱藏方式,也不符合傳統龍王家的自信與坦蕩。
可少年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也沒有絲毫自慚形穢。
但凡同等條件,自己沒小小年紀被天道針對,自己現在成年,且還擁有龍王門庭對走江者的基本扶持……
李追遠看向望江樓,說不得老太太早就退下了,這會兒是自己在裏頭開會。
少年仰頭,喝了口飲料。
小口喝,生怕喝太快就沒了,而且一口飲料還得在嘴裏含一會兒,多品一品這滋味。
太爺是個特例,剛上大學時,太爺還特意擠出一筆錢給自己,拿去和同學們做“攀比費”。
其實,正常家庭的父母長輩都會對孩子嘮叨這一句:
“別和別人比喫穿用度,要比就比學習,比考試成績。”
面對這幫傢伙時,李追遠還真可以用這些話術,來自己安慰自己。
“小弟弟?”
一個年輕女孩,走到李追遠面前。
她長得很好看,雙眸純澈,是那種赤子之心,手裏還拿着一根笛子。
先前,她站在那裏,與兩個人聊着天,說自己新譜出來的一首曲子。
這會兒,她走到李追遠面前。
不是因爲她發現了少年的異常,而是她覺得,少年長得很好看。
但這依舊意味着,李追遠的隱藏,被破了。
再精妙的算計,也擋不住人家的隨心一喜。
李追遠知道,眼前這個年輕女人,將成爲整個廣場裏跟隨長輩來的“同輩”中,唯一知曉自己身份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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