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下方,出現了一個蓋口,原本熄滅的燈唬瑥同F光亮。
像是一座墓,被從上方打開了盜洞。
趙毅看見了下方椅子上,坐着的老人,以及老人身旁擺放着的那口棺材。
還未下去,僅僅是將蓋子打開,一股濃郁嗆人的黴烘味就撲鼻而來。
就算是一百個彌留之際等死的老人,被安置在這裏,都匯聚不出這種味道。
趙毅縱身,跳了下去。
很高,落地時趙毅也不得不壓低了重心,等其再站直身子時,臉上也出現了一道裂痕,自眉心起,沿着鼻子,一路順延到下顎。
趙毅嘗試用手指捏住臉上裂縫,想將它們捏合回去,可惜,自己的臉到底不是橡皮泥。
沒辦法,只能以這種不合禮數的模樣看向自家大長老。
他閉着眼,坐在椅子上,像是也在沉睡。
但趙毅知道,他醒着。
因爲他能看見一個人身上的生機流轉,大長老身上那幾乎乾涸的生機,此刻流逝的速度明顯比外面真正沉睡的三個長老,要快得多。
都不知道他是怎麼還能榨取出來的,阿友沒喫飽時拿着瓢刮罐鍋底都沒他颳得乾淨。
“大長老,您醒了?”
這一聲呼喚,似是打破了最後一絲僥倖。
大長老的眼睛,慢慢睜開。
他的雙眸,很是渾濁,可就算只是這簡單的睜眼動作,仍是瞬間給這房間裏灌注滿了壓力。
趙毅身上本就殘破的畫皮,開始不自覺地下卷、剝離和脫落。
“我的毅兒……回來了啊。”
“嗯,大長老,我回來了。”
沉默。
趙毅不說話,大長老也不再言語。
但趙毅相信,最先忍不住的,會是對方。
因爲雖然現在的自己模樣很悽慘,但他還很年輕。
“毅兒,家裏是出事了麼?值得你親自回來一趟。”
“大長老,家裏和以前一樣。”
“和以前一樣?是到祭祖日子了吧,那天我做夢醒來時,老二跟我提了一嘴,毅兒,我沒睡過頭吧?”
“您沒有,今天就是祭祖的日子。”
“那就好。嗯?老二怎麼沒把我搬到外頭去讓你們磕頭呢?”
“二長老是關心您。”
“這個老二,是真不懂事,他應該清楚,這是我最後一次能坐着受晚輩們的磕頭。”
“大長老,我不是來了麼?”
“是啊,毅兒你來看我了,很好。”
趙毅往後退了幾步,先向大長老行趙家門內禮,最後以極爲標準的姿勢,向他跪了下來。
額頭抵地,保持不動。
身上滲出的鮮血,不斷滴落,漸漸暈開了一片。
良久,大長老纔開口道:
“毅兒的禮,我受到了。”
趙毅聞言,準備起身。
“可是毅兒你,爲什麼要把老二關在門外呢?”
趙毅的身形停住了。
“老二現在在外頭急着跳腳呢,呵呵,他這輩子,也就一手劍術還過得去,陣法更是十竅通了九竅。
你把他關外頭,他除了幹跺腳着急,就沒別的法子嘍。
毅兒啊,你可真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和你長輩開這樣的玩笑,呵呵。”
趙毅繼續保持跪姿。
“老三老四老五他們,睡得正香,你又在他們身上搗蛋什麼。等他們醒來,指不定怎麼氣得吹鬍子瞪眼呢,他們啊,可沒老二脾氣好、好說話哦。
到時候,他們要打你屁股,我的面子他們也是不會給的,我也保不住你這個小調皮蛋兒。”
趙毅臉上的皮肉已經徹底崩開,看不出神情。
“石雕砸了,林子也燒了,咱家地界,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毅兒你也真是的,遠道是客,客人們無非是體寒,想要借層皮披一披,暖和暖和,這本就該是我趙家應盡的地主之誼。
你怎能這麼小氣,直接和客人們翻臉呢?”
血珠不斷溢出,趙毅先前的畫皮裝扮全毀了,徹底淪爲一個焦黑的血人。
“客人來得多了些,你招待不過來,就該喊我們這些老的嘛,天塌下來,有我們這幫老東西頂着,還輪不到你。
再說了,這天,也塌不下來。
毅兒,站起來!”
趙毅站了起來,先前跪得太久,皮肉和地磚有了粘黏,這一起來,又是被撕扯下了一大片。
“毅兒,你知道我們這幫老東西,準備這天,到底準備了多久麼?”
“自我出生起?”
“不止了,很久很久了,也好多代了,有些東西,只在我這個位置上,代代相傳。
別看外面風浪如此大,可我們趙家人,早就想到會有這天了。
我們趙家,渴望一位新的龍王,太久了。
我們在期待着,在盼望着,自先祖之後,家族裏還能再出一個天才。
到時候,一切的積累與準備,都將傾注到他的身上。
毅兒,這是往上祖祖輩輩爲你積攢下來的風,助你直上青雲。
我們這些不管是坐着的,還是躺着的,都自願成爲你的階梯,成爲你的一浪。
你將與我們切割,向天道明誓,證得大功德,卸去枷鎖,成就我趙氏的夢想。”
大長老說完後,趙毅沒有回應,偌大的房間裏,只有鮮血滴落的“嘀嗒”聲。
“怎麼,毅兒,你不信麼?”
“大長老,我不信。”
“爲什麼?”
“因爲,如果我趙家真有這樣的魄力,那它早就不該是現在的趙家了。”
“你可以瞧不上現在的趙家,你也可以覺得祖祖輩輩的積攢,比不過你在江上殺伐果斷來得光明磊落。
但你不該以如此口吻說他們。
他們坐在這裏時,他們躺入棺材時,是真的懷揣着爲後輩英傑鋪路的大奉獻情懷。
咳……”
一聲咳嗽,四周牆壁上,落下了一卷卷畫像,上面畫着的,是趙家一代代大長老。
最古老的那一卷,趙毅印象很深刻。
草莽出身的龍王是趙家開族根基,而真正將趙家經營至正軌,建立起祖宅以及九江基業雛形的,就是這位先祖。
他的牌位,在祠堂裏,僅位於趙無恙之下。
畫卷下方,有其親筆提字:
“萬罪皆我,唯願我趙氏,建起龍王門庭。”
而接下來,每一張畫卷下面,都有相類似的一行字。
內容都是希望趙家能成爲真正的龍王門庭。
可前面,都帶着一個前綴:
“罪孽甘受……”
“刑罰吾身……”
“天地不容……”
這意味着,自第一幅畫卷上的大長老開始,就做了一件“罪孽深重”的事,接下來的歷代大長老在知道這一情況後,也都認爲這是大逆不道之舉,卻都爲了那個宏願,選擇了堅持與默認。
趙毅清楚,這應該就是趙家最深處,所隱藏的祕密。
大長老:“毅兒,他們都是爲了你好。”
趙毅:“我想知道,這到底是什麼。”
“你應該知道。”
大長老將右手抬高了一點,又落了下去。
是輕輕一拍,可劇烈的震盪卻隨之而來。
趙毅初以爲是四周的牆壁正在上升,但很快就意識到,是自己所站的地面正在下沉。
不斷垂落而下,地下環境裏,充斥着琥珀一般的粘稠質感。
這種物質,讓趙毅有些眼熟。
當初玉龍雪山下的地宮裏,也有着大塊區域的這種琥珀壁壘。
他真沒料到,在自家祖宅裏,竟然也有這種東西,而且,自家祖宅下方,居然別有洞天。
琥珀透明,這下方,儼然一處單獨的地下世界。
自這個角度,可以清楚看見上方建築物的格局。
一羣棺材齊聚的位置,是趙家後花園,那裏本就是趙毅知曉的老不死的沉睡地。
還有一口棺材,單獨的懸在另一處,棺材蓋開啓,證明裏面空着。
那口棺材的上方,是趙家寶庫,意味着原本該躺在棺材裏的那位,現在在寶庫中,就是自己先前剛剛見到的守護着那盞燈的人臉。
有四口棺材,靠在近處,並未被推出去。
這四口棺材,應該是給四位長老留的,二長老,確實沒自己的棺材。
所有棺材下方,都有一根繩子捆系,繩上貼滿了符紙,共同延伸向下方的一處區域,像是一座祭臺。
那裏,很像是碼頭,這些棺材就像是一艘艘小船,全被拴繫着,不至於飄遠。
直到此時,趙毅才意識到,自以爲很熟悉趙家的自己,其實一直以來,都是個門外漢。
“那座祭壇上,是什麼?”
距離太遠,看不清楚,一切的探知都無法深入這種琥珀粘稠。
“毅兒,你可以坐我的棺,自己去看。”
趙毅看向旁邊的那口大長老爲他自己提前準備的棺材,沒有猶豫,走上前,跨站了進去。
“嗡!”
一股震顫襲來,趙毅發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猛烈拉扯,一同被蹂躪的還有他的生死門縫。
“別抗拒它。”
大長老的聲音,忽然出現在趙毅身後。
趙毅猛地回頭,看見了不知何時從椅子上離開、出現在與自己同一口棺材裏的大長老。
大長老臉上的老人斑消退,雖然依舊年邁,卻很清爽柔和,像是照相館裏拍出的遺照。
模糊去了皺紋、凹陷與病痛,只保留着最平順的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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