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895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趙毅猛然意識到,自己現在已經身處於這琥珀之中。

抬頭,看向上方,原本先前所看見的那一口口棺材,已全部消失,棺材所在的位置,變成一個個人。

他們懸浮在那裏,全都面露慈祥地看着自己。

有人在對他微笑,有人在對他招手,有人在對他鼓勁。

這些,都是他趙毅的先人,是歷代趙氏長老。

他們如果“在天有靈”,看見家族後代出了一個天才,也確實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這是走陰麼?還是說,這種琥珀濃稠,是一種製造特殊結界的方式?

趙毅低下頭,先看向自己雙手,發現自己恢復了原本的正常模樣,這意味着,自己現在所經歷的,並非真正的現實。

繼續向下看去,趙毅發現自己正距離最下方的那座祭壇,越來越近。

身後的大長老像是推了他一把,趙毅如在深水中,緩緩落到了祭臺上。

九層臺階的祭臺,不算高聳,甚至與這種大陣仗比起來,顯得有些過於簡陋。

祭臺上有一個圓柱檯面,一個個身份牌被嵌在裏頭,密密麻麻。

這,應該是自己先前所見的,連接着棺材與祭臺的繩索,這座圓柱臺子,就是碼頭上的樁。

趙毅視線上移,看向檯面。

檯面上擺放着一個盒子,看不清楚裏面是什麼,但隱約有光亮釋出。

趙毅伸手,想要去將盒子打開,在做這個動作時,他的全身都開始顫抖。

顫抖的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他的靈魂,也並非受外力干擾,而是自我源於靈魂深處的顫慄。

越是接近真相,恐懼感就越是濃郁。

當趙毅的手剛剛觸碰到那盒子時,盒子自己打開,向四周落下,顯露出了裏面的東西。

這是一顆頭顱。

額頭鑽了一個孔,孔內有燈油,一根燈芯延伸而出,燃燒着乳白色的火焰。

剎那間,趙毅內心深處升騰起強烈的憤怒,他這一生,還從未有一次,像現在這般發狂過。

“你們,竟然拿先祖的頭顱……點天燈?”

憤怒之下,趙毅身上的生死門縫發瘋似的旋轉,他左眼成白色,右眼變爲黑色,他轉過身,看向上方的那些“先人”。

離得最近的大長老開口道:“毅兒,我們都是爲了你,只有先祖的福澤,才能讓我們繼續活下來,等到家族出現像你這樣的一個天才,託舉起我趙氏再出一位龍王的夙願。”

後方上空的所有歷代長老們,都紛紛點頭,表示認同大長老所說的話。

趙毅的聲音失去情緒,他冷冷地開口道:

“那你們現在,可以去死了啊!”

大長老沉默了。

後方所有的歷代長老們,也都沉默了。

趙毅的聲音在祭壇上再次響起,發出質問:

“該踐行你們的誓言了,我在這裏了,你們……現在可以去死了,來託舉我啊!”

大長老的臉上,重新浮現出老人斑,後方上空的歷代長老們,也各個斂去了慈眉善目,面容呈現出暗青色。

整個氛圍,一下子壓抑下來。

下一刻,

所有長老們異口同聲道:

“我們……想活着。”

第三百一十五章 2W字大章

他們……想活着。

從他們的神情與語氣中,可以感受到落寞、自嘲與無奈。

先前房間裏,那一幅幅畫卷下的題字,主題無一不是“寧可萬罪加身,亦要扶我趙氏更進一步”。

從滿懷憧憬與奉獻,不惜自污品格、活匿於棺,到活着活着,就不想死了,就怕死了,最後忘記了初心,想着可以繼續活下去。

這一系列變化,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種感慨:

他們……變質了。

他們自己,也是這般認爲的。

趙毅,只覺得想笑。

想談及變質,得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你之前得是個好的。

如果沒有這個前提,又哪裏能稱得上變質?

配麼?

這裏的祕密,理論上只在每一代大長老之間傳遞。

倘若這個祕密,是固定的,非動態的,那還真能理解,也確實是有可行性,相當於家族一直掌握着某個寶藏的祕密,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可問題是,這個祕密並非靜態的。

當代大長老已經坐在房間太師椅上,二長老怕耽擱他及時進棺材,都不敢在祭祖這日將他給搬出來受晚輩磕頭。

三長老、四長老和五長老,只不過體內殘餘的生機比大長老多一點,還沒徹底流失乾淨,這才能搬出來曬曬太陽。

但他們這種行爲,不是已經在做準備了麼?

他們,其實都知道流程。

甚至,他們連自己未來的棺材都已提前預備好了,只等將自己“曬乾”後,躺進棺內加入。

因此,歷代只有大長老才能知曉的祕密,從根本上就不成立。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當大長老躺入棺材後,二長老豈不是就成了新的大長老?

只要走得順序合適,那大家就都有成爲大長老的機會,也就意味着大家都有知道這個祕密的資格。

要真是定死了一代只有一個人知道,那放眼望去,上方怎可能懸浮着這麼多的先人?

他九江趙氏,又不是豐都陰家,傳承真沒那麼久遠,數不到這麼多代人!

退一萬步說,自己先前纔去了寶庫,見到了先祖那盞燈下躺着的老不死。

趙毅不相信,歷代生活在這祖宅裏的長老們,會對寶庫不感興趣,會沒進去看過欣賞過,進去後還會特意撇開最有價值的那件寶物,會瞧不見那位“現身說法”的老不死?

理論知道了,實例也見到了,卻依舊故意閉着眼,躺入這棺材內。

哦,對了,臨下水前還要題個字,給自己做最後一番裝點。

趙毅只覺得上方這些先人們,一個個真是虛僞噁心到極點。

看看柳家那位老夫人,自個兒一個外姓人,進了東屋見了牌位回來給她磕個頭,人家都會刻意點撥自己,幫自己打開格局與氣象。

再瞧瞧自家的這些,嘖嘖……

上樑不正下樑歪,趙家每一代精英人物,最後的歸宿居然是把自己當魚乾曬了封存。

趙毅真心覺得,要是這樣,趙家還能再出個龍王的話,那纔是最大的沒天理。

不過,他們現在還在對自己僞裝,正企圖以後退半步的方式對自己示以真铡�

這就意味着,他們對自己還有圖帧�

這一點,趙毅並不意外。

他今天,就是來攤牌的,攤自己的牌,也看他們的牌。

大長老距離祭壇最近,亦是距離趙毅最近,他開口道:

“毅兒,你還年輕,縱使你走江經歷諸多生死磨礪,可到底沒經歷過年老體衰、氣血衰敗,你不懂我們這些老傢伙當時的心境。

年輕,多麼美好的一個詞彙,又是多麼令人嚮往卻不可復得的階段。

還記得當你年輕時,受了點傷,生了場病,你會理所當然地認爲傷口會復原,疾病能得到痊癒。

可當你步入年邁後,一點點小傷,它所留下的痕跡將不會消退,所生的病,也將糾纏着你至死。

毅兒,追求活下去,追求有自我意識且相對乾淨地存在下去,這有錯麼?

哪怕現在的你,覺得我們這種存在,可能少了些尊嚴,可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後,你也會對此汲汲以求。

普通人受限於能力,這纔將生老病死,視爲天理循環,非不願,實則不能,故自我開解。

可我等玄門中人既然有這個能力,又爲何不能去爭取?”

趙毅:“大長老你可以去爭取,諸位先輩,你們也可以去爭取,只要控制好自己不至走火入魔最終化爲怪物爲禍人間,我覺得都大可去嘗試。”

大長老面露欣慰:“毅兒,你是聰慧的,我知道,你肯定能理解。”

趙毅:“但你們憑什麼以先祖頭顱爲器,將先祖點天燈?”

在得知自己父母被害且剝皮後,趙毅心裏真沒什麼感覺。

但在看見這顆頭顱時,趙毅的情緒,其實已經失控了。

老田頭陪伴他度過最坎坷的童年,給予的是一種“母愛”;

先祖的筆記與志向指引了他前進的道路,讓他即使面對來自姓李的壓力時,依舊能穩住心境,保持昂揚,這像是“父親”。

可以說,在看見這顆頭顱後,趙毅與趙家……就徹底割裂了。

什麼拯救,什麼清減,什麼復興……他現在,想要的是趙家毀滅。

左眼的白愈發冷漠,右眼的黑也更加深邃。

剛突破新桎梏的生死門縫,在此時受趙毅心緒影響,正逐漸被徹底拉滿。

大長老:“如若沒有先祖福澤、燈火庇佑,這一方領域將無以爲繼,我等也無法維持這種狀態。

如毅兒你所說,我們可能就會失去自我,會變成怪物,會腐朽會墮落,會爲禍人間以招致更大的災禍。

這不是我們想要的活着,這種活着,的確不如死去。

幸有先祖,庇護後人,爲我趙家開闢這一淨土,也爲世間護持住這份太平。”

趙毅:“先祖生前鎮壓江湖,死後還得鎮壓子孫?”

“鎮壓……”大長老發出一聲嘆息,“就當是鎮壓吧,我們本意進取,奈何着實到不了那個高度,羞愧於先祖,銘感先祖不棄。”

趙毅擅長洞察人心,他知道,人爲了讓自己內心舒服,是會主動爲自己的行爲進行自圓的,這幫人在這裏躺了這麼久,存在了這麼久,早已將一套可開解自己的理論,進行了豐富與夯實。

大長老:“原本,這樣的存在,是可以繼續維繫下去的。”

趙毅知道,這是在做鋪墊了。

大長老繼續道:“每一代人,點燈行走江湖,到最後,真正能將那盞燈留下來不滅的,唯有那一代的龍王。

只有龍王隕落,其燈才滅。

其實,我趙氏原籍並非九江。

當年九江有蛟,翻江倒湖,荼毒周遭百姓。

先祖暮年,自覺壽數無多,特意至此,以身軀爲基,立鎖江樓塔,鎮殺孽蛟。

自此,我趙氏纔在九江紮根,以鎮蛟壓江爲己任。

先輩趙璐海……”

大長老提到的這個名字,就是第一幅畫卷的人物,祠堂內僅位於先祖趙無恙之下。

“……先輩趙璐海自鎖江樓塔之下,請出先祖頭顱,供奉於此,重燃先祖燈火。

畢竟,蛟龍已死,與其讓先祖福澤繼續撒照至外,不如將先祖福澤遷至族內,庇護後人,這理所應當,不是麼?

想來,先祖也會認可這一做法。

先祖爲這座江湖,爲人間,已做得太多,也該爲後人指l砹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