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860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趙毅:“你能確定?”

李追遠:“確定。”

趙毅:“那事情,就奇怪了。”

李追遠攤開右手,血線擴散而出。

趙毅看不見血線,卻能察覺到有東西被釋放了出來,同時,眼前的少年,眼眸裏多出了一抹讓他無法看透的深邃。

血線纏繞到了寫着“先祖趙無恙”的牌位上,以此爲第一個節點,繼續延伸,落在了供桌後,似是出現了一雙腳印。

其實,“紅線”是李追遠自身理解的具象化,那雙腳印亦是如此。

無形的靈,不可能具備正常人的動作,但卻能說明,趙無恙的靈,撫過這裏。

靈不是鬼,它表述的是一種狀態,哪怕稱呼中都有“靈”這個字,亦有天壤之別。

傳統的走陰,就是將現實裏不存在的東西變爲“可見”,李追遠的紅線則更高一級,將不可描述,重新落痕。

紅線繼續向前延伸,在地上不斷演化出腳印。

李追遠順着腳印往前走,趙毅跟在後面。

二人走出小隔間,來到外面。

腳印繼續前進。

壩子上,四位老太太正在打牌。

王蓮這一把輪空,她正在給桌上其她人剝着花生。

其命輪扭曲斷續,意味着她一生艱苦不易,不過輪已成型,超過不少普通人,說明她如果能堅持走下去,會有苦盡甘來的那一天。

雖然這甘,不是由她來嘗,但她心中之執念,該得如願。

花婆婆命輪不成型,散而疏,也就是民間常說的命薄福湥贿^有一層淡淡的柔光將其圈邊,爲其託底。

劉金霞,就主打一個硬。

這一點,李追遠當初就見識過了。

至於柳玉梅……李追遠在跟着紅線走時,故意略過了這位老太太。

剝着花生的王蓮,好奇地看着從她們牌桌前走過去的李追遠和趙毅。

大的跟在小的後面,亦步亦趨,小的手掌伸在前,像是在玩模仿盲人走路的遊戲。

劉金霞和花婆婆也瞧見了,二人正準備開口調侃,卻被柳玉梅一聲“胡了”直接吸引走所有注意力。

主要是柳玉梅打牌,基本都是輸錢,胡牌次數都很少,這次大胡,着實讓牌友們喫驚。

柳玉梅笑呵呵地伸手從王蓮那裏抓了一把剝好的花生,吹去上面的皮衣,往嘴裏放了幾顆,笑道:

“今天這手氣不錯,像是有好事登門的樣子。”

李追遠和趙毅,穿過整個壩子,走入了東屋。

腳印,在東屋擺滿牌位的供桌前停下。

一根單薄的紅線,自上而下,一一串過,沒有遺漏。

像是有人曾站在這裏,目光自上而下,掃過所有牌位。

但有幾個靠在一起的牌位,上面的紅線纏繞得密密麻麻,包裹得嚴嚴實實。

這是看了看,甚至可能還伸手觸碰過。

當然,這些動作並不存在,都是李追遠的腦補。

秦柳兩家的牌位,一開始是按照左右兩側來排位,上下順序則以輩分各自來論。

後來阿璃開始拿祖宗牌位刨木花捲兒後,牌位不斷流出補貨,導致這邊供桌上也懶得把兩家區分開來擺放了,變成從頭到尾,不管是秦家的還是柳家的,都按照年代來排。

一定程度上,這也算是促成了歷史上秦柳兩家的大和解與大融合。

兩家歷史上,爲了競爭龍王,彼此都有血海深仇,幾乎每一位秦家龍王都殺過柳家的人,每一位柳家龍王手上都沾染過秦家人的血。

這些恩恩怨怨,最終都在彼此共同後代小孫女的木花捲兒裏,飄飛遠去。

趙毅:“那幾位,按照年代推算,和我先祖,很近。”

李追遠:“嗯。”

站在牌位前,往前看,是自己曾聽聞過的前代龍王故事,往後看,是自己以後的龍王風流。

這期間,可能還夾雜着某種感慨以及意氣風發。

出身草莽的自己,亦能在龍王門庭的手中,強勢佔據、書寫出屬於自己的時代。

可惜,秦柳兩家先人的靈都不在了,要不然,這種互動感會更爲強烈,不會只是單方面的觸動。

走出東屋,再入陽光下。

趙毅伸手遮蔽住自己額頭,面露苦色,他反感的,可不僅僅是這陽光。

“姓李的,事兒,好像有些鬧大了。”

“嗯。”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趙家自先祖之後,沒再出龍王,甚至沒有在江面上再出可爭龍王之資的趙家人,就實屬活該了。”

李追遠低頭,看向趙毅給自己的那本厚厚的《趙家滅門指南》。

“趙家,可能比你這位趙家大少爺所知道的,還要髒無數倍。”

……

阿璃在畫畫,面前擺放着的,是翠翠帶來的畫冊。

畫冊縮印,面積變小,很多細節變得模糊,格局也無法展開。

阿璃手持畫筆,看似在臨摹,其實只是取其形後,再重新演繹。

翠翠手裏也拿着畫筆,但身前並沒有畫紙,筆鋒上也沒沾料,就這麼一邊盯着看一邊跟着晃動手腕。

阿璃不是一個好老師,在這一點上,她和李追遠一樣。

越是對一行精進的人,就越是很難教學生,因爲他們潛意識中本該就會的底線,可能是學生眼裏的天花板。

不過,翠翠是個好學生,她會欣賞阿璃畫畫時呈現出的整體意境,但眼睛大部分時候都盯着阿璃的手腕和筆尖,看她是怎麼畫出一個個小景小物。

能掌握住這些,並且勉強復刻出一點來,就足以在學校興趣班裏出類拔萃了。

李追遠走了進來。

阿璃停筆,她能從少年的腳步聲中聽出來,他現在有心事。

不過,短暫停筆後,女孩又馬上恢復作畫。

有事是很正常的事,少年既然沒有喊自己,那就說明這事不需要她來幫忙。

李追遠的房間,就是兩人的活動室,他們對彼此時間的分配早有默契。

清晨醒來到劉姨喊“喫早飯”的這段,是二人傳統娛樂時間,一般用來坐在外面藤椅上看日出和下棋。

午後,會有一段看書的時間,有時候阿璃會和少年一起看,有時候她只是單純地陪着。

除此之外,大部分時間裏,二人雖身處一個房間,卻一個書桌一個畫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小遠哥哥,你喫喫這個,我帶來的。”

翠翠提着個袋子走過來,裏面裝的是爆米花,不是玉米,而是大米,珠圓玉潤,白白胖胖。

李追遠抓了一把送進嘴裏,噴香微甜。

村裏很多人家會專門製作這個,給孩子當零嘴。

察覺到少年有事,送完爆米花後,翠翠就又回到阿璃身邊學畫畫。

李追遠先拿出一個空白本子,自筆筒裏取出鋼筆,又將《走江行爲規範》攤開,翻到“夢鬼”那一篇。

鋼筆遲遲沒有摘帽,只是抵在本子空白頁處緩緩摩挲。

一場形式化的占卜,改變了事情的性質。

給這場本該簡單且順利的“進貨之旅”,增添了一大變數。

目前看來,自己打算開去九江的大卡車,能否將現在所需的東西給呋貋恚�真難說。

走江走習慣了,往往會形成某種思維定勢,小覷浪濤之外的風險,這一點,對被天道針對的李追遠團隊而言,尤其明顯。

可實際上,這座江湖,本就兇險異常,江湖能成就人,也能將人吞得骨頭渣都不剩。

將趙毅給的那本趙家檔案放在膝上,李追遠後背往座椅後背輕輕靠住,眼睛半閉。

思維意識三開,一邊覆盤夢鬼這一浪前期自己的準備工作,一邊閱讀趙家檔案,同時也在規劃設計接下來的行動方案。

少年不覺得自己在小題大做,因爲最不經意的陰溝,往往最容易翻船。

與此同時,李三江家通往村道的小路旁,趙毅一個人倚靠在樹上,看着面前的小河流淌,鵝鴨交替通過,一會兒“呃呃”一會兒“嘎嘎”。

有人在動腦子,有人在享受生活。

林書友奔跑在田間小徑上,正放着風箏。

風箏是村裏一戶木匠送給李三江的,當初李追遠首次做黃河鏟這類的器具時,因家裏沒準備工具,還去請人家幫過忙。

老木匠在得知李三江生病後,就在家開始製作了,做的是南通特色——哨口風箏。

風箏在天上飛,發出清脆的哨音,寓意祈福,驅散病痛。

林書友玩得很開心,身邊還跟着一羣村裏的孩子,與他一起奔跑、叫喊和誇讚。

等放累了後,林書友將風箏收起來,領着這羣給自己當了許久的小啦啦隊,去張嬸小賣部請他們喝汽水。

這樣的事,以前經常發生,張嬸都見怪不怪了,只覺得這個年輕人,像是個永遠都長不大的孩子,還喜歡和小孩子們一起玩。

其實,林書友以前雖然能在外面正常上學,但他大部分課餘時間,全都用來訓練成爲一名乩童,鮮有與夥伴們一起玩耍奔跑的機會。

很多人,都會在自己長大成年且有條件後,去特意做些彌補自己童年缺憾的事。

扛着風箏往回走時,林書友看見了坐在河邊一臉“哀莫大於心死”的趙毅。

這模樣,這情景,彷彿下一刻趙毅就會想不開投河自盡。

雖然知道這不可能,也清楚這小小的河淹不死他,但林書友還是出於一種基礎的人道關懷,對趙毅喊了一聲:

“喂,三隻眼!”

趙毅把後腦袋抵在身後樹幹上,嘆了口氣。

有些事兒,雖已過去,當時也不覺得有什麼異常,可一旦撕開某個關鍵節點後,再回頭看,立刻就能品出不同的模樣。

林書友向河邊走來。

趙毅側過頭,看向他,開口道:“你還真有閒情逸致。”

林書友:“那是,彬哥去未來丈人丈母孃家了,我也就可以放心玩了。”

趙毅:“他去丈母孃家,你開心什麼,哪來的這麼強的代入感?”

林書友:“他就不可能看書了啊,我就沒壓力,可以玩一會兒了。”

趙毅:“不可能看書?他是去丈母孃家幹農活了?”

林書友愣了一下。

記憶裏,好像彬哥去丈母孃只是喫喫喝喝,跟大爺一樣。

而說起幹農活,彬哥好像連鋤頭都沒碰過一下,反倒是他,曾幫周云云家裏幹過一整天的活兒。

剎那間,一股巨大的恐慌感襲來:

“彬哥不會在丈母孃家看書學習吧?”

趙毅:“說不定丈人在準備殺雞宰魚做晚飯,丈母孃給他切了份果盤擺在他書桌旁,叮囑他別那麼用功,得多注意身體。”

林書友聞言,扭頭看了看自己肩膀上扛着的風箏,隨即轉身,打算往家走,並暗暗決定,今晚不睡覺了。

“喂喂喂,你有空放風箏,沒空陪我多聊幾句是吧?”

林書友停下腳步,看向趙毅:“三隻眼,你怎麼了?”

“唉,我心裏有些不舒服,來,你坐過來,我說出來讓你開心一下。”

林書友面露遲疑,最終還是在趙毅身邊坐下,小聲道:

“我不是想聽你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