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當李追遠牽着阿璃的手下樓時,壩子上,柳玉梅正低着頭,喝着茶。
李追遠沒敢去細看柳奶奶的神情,反正,不會太好看。
劉姨把早餐擺好,走了過來,目光帶着暗示。
李追遠會意,對阿璃說道:“跟劉姨去洗漱洗澡吧,如果困了,就睡覺。”
阿璃聽話地轉身,走向東屋,劉姨跟了過去,關上門。
李追遠坐下來,開始用早餐。
正喫着,李三江就從屋後廁所那兒走回來,來到跟前,彎下腰,仔細看了一下,說道:“小遠侯啊,今兒個氣色比昨兒個好多了。”
“太爺,您坐,我有些事想跟您說一下,昨天太累了,沒來得及說。”
“缺零花錢了?”李三江去摸口袋,拿出一張村裏小孩子零花錢裏基本不可能出現的面額,放在了李追遠的粥碗旁,“缺錢花了就跟你太爺說,太爺我有的是錢。”
李追遠沒急着拿錢,而是說道:
“太爺,前天晚上在老趙家席面上,你不是一個人在喝酒,是和兩個人一起喝。一個叫豹哥,就是大前天被警察查的錄像廳老闆,他已經死了。另一個叫趙興,你燈下黑沒注意到,他就是老趙家的兒子,前天的喪事就是爲他辦的。他們都不是活人,找你喝酒是爲了求你幫……”
“等等,等等!”
李三江打斷了李追遠,伸手覆住他的額頭,隨後又把手掌放在了自己額頭上比對了一下溫度,疑惑道:
“哎喲,好像是有點燒,都說起胡話了。”
“太爺,我說的是真的,他們倆找你喝酒,是爲了讓你幫忙去石港鎮一個叫老蔣的人家裏,處理掉一個放在池塘水缸裏的太歲,如果你不同意,他們還會再來找你麻煩,你最近最好小心點。”
“小遠侯啊,你的意思是,太爺我那晚,是和倆……”李三江忽然壓低了聲音,“是和倆死人在喝酒,還喝到了半夜?”
“嗯。”
“唉,是太爺的錯,太爺昨天不該和你說做的那個夢,這讓你晚上做夢魘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啊。”
“我沒有,太爺,我說的是真的,我已經準備了一些可以派的上用場的東西,到時候能幫你解決……”
“好了好了,太爺信你說的話的,來,等喫好了早飯,大爺帶你去鄭大筒那兒量個體溫,再打個針。”
李追遠微笑道:“太爺,你居然沒被我編的故事嚇到,你好厲害。”
“嘿,你這細麻雀兒,還想嚇得到太爺我,我和人喝酒喝到半夜我會不知道?潤生侯也沒看見,就你看見了?故事編得漏洞太大,這也太不經推敲了。”
“嗯,下次我編得好一些。”
“多花點心思在學習上,少琢磨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對了,今晚開始,太爺繼續給你轉摺!�
李三江拍了拍男孩肩膀,不再提去运蜥樀氖拢D而走進屋,上了樓,他要趁白天多補補覺,蓄養蓄養精力。
萬一今晚做夢,又要在故宮裏給那羣殭屍領操呢?
李追遠低下頭,拿起那顆已經被自己喫了一半的鹹鴨蛋,邊轉動邊看着,喃喃自語:
“不應該啊,怎麼就說不通呢?”
“說不通就對了。”
這是柳玉梅的聲音。
李追遠站起身,走了過來:“柳奶奶,您剛剛說什麼?”
“茶涼了,再泡一壺,少放點茶葉,今天嘴淡。”
李追遠點頭,開始泡茶,他聽明白了柳玉梅話裏的意思,在這個家裏,說一些特殊的事情時,得渿L輒止,不能說破。
就是那種,彼此心裏都懂地打一些啞謎。
柳玉梅身子往椅子上微微一靠,看着男孩,說道:
“是不是覺得,你太爺有時候會有些傻,有些事兒,他就是瞧不清楚,有些話,他就是聽不進去?”
李追遠點了點頭。
“孩子,這很正常,人老了嘛,都是這個樣子的。
你這個年紀,朝氣蓬勃,對新事物有着本能的好奇,可正常人到了中年,就有些抗拒去接受新東西了,會自然而然走向守舊。
等老了,大部分就只信奉一條,那就是按照自己以前的習慣,像滾鐵環一樣,繼續滾下去,一直到滾進棺材裏。
他們往往會變得很執拗,很固執,你說他們錯,他們會覺得你年輕,你說他們不該這樣做,可他們就是按照自己那一套活到這一把年紀的。
對與錯,對他們而言不重要,能活到老,本就是一種最好的證明,更是一種本事,你聽明白了麼?”
“有點聽明白了,但還想再聽一些。”
“呵。”柳玉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問道,“唐寅有首《桃花庵歌》,讀過麼?”
“讀過。”
“最後兩句。”
“世人笑我忒風顛,我咲世人看不穿。記得五陵豪傑墓,無酒無花鋤作田。”
“是啊,你笑他聽不懂,他笑你不懂活。”
“柳奶奶的,你的意思是,我太爺是故意裝耳背,聽不進去話?”
“不是,你太爺可沒你這小傢伙會演。”
“奶奶說笑了。”
“你覺得你太爺怎麼樣?”
“太爺很有故事,有時候我覺得自己讀懂了,有時候卻發現自己迷惘了。”
“是你看得太複雜了,把事情想簡單點,別牽扯那麼多彎彎繞繞。”
“柳奶奶,你又把我繞進去了。”
“你太爺,其實就是你太爺,他這個人本身,沒什麼稀奇的,和他人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他比較有錢,不,是太有錢了。”
“太有錢了?”李追遠開始思索,這裏的“錢”,代指的是什麼?
“這人吶,錢多了,就容易飄,就會自以爲是,就會聽不進去話。
可沒辦法啊,誰叫他有錢呢不是?
有些時候啊,有錢,就是能爲所欲爲,很多事兒,都能用錢去擺平。
但花錢走關係,畢竟是見不得光的事兒,有時候連本人都不知道這錢到底輸送到哪裏去了,反正,那事兒發展到一定時候或者某個環節,就莫名其妙地被擺平了,本人也會覺得這難關過得稀裏糊塗的。
而他身邊的那些人,一次次的,都回過味兒來了,就恨他恨得牙癢癢。
倒不是真的恨,就是看不慣卻又無可奈何,到最後,也就麻木了,認了。”
李追遠問道:“柳奶奶,那要是和有錢人住在一起,是不是也能撿到錢發財?”
柳玉梅意味深長地看着面前的男孩,她知道,男孩聽懂了。
“嗐,哪可能真有滿地的錢給你撿喲,也就圖個偶爾在壩子上犄角旮旯處,摳出個幾分幾釐的,都不知道得積攢個多久,纔夠給咱阿璃買塊糖喫。”
李追遠將太爺剛給自己的那張紙幣拿出來,問道:“那太爺,也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多錢?”
“他應該只是覺得自己有點小錢,卻沒料到,自己富得那麼厲害,富得流油哦。”
“那太爺,自己能主動花這錢麼?”
“呵呵呵……”柳玉梅捂着嘴笑了起來,“你這問得,也忒訥了點,他都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多錢,又怎麼去主動花?”
“但這錢,還是用出去了?”
“沒錯,是用出去了。”
李追遠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之前縈繞在自己心裏的那些關於太爺的疑惑,此刻終於得到解開。
剛剛交談中提到的錢,代指的是氣摺⒏_。
福咝酆竦娜耍芊晷谆⒎駱O泰來。
按照柳奶奶的說法,把事情看得簡單一點,那太爺就是太爺,一個思源村很普通的撈屍人。
某種程度上,山大爺在業務能力上好像比太爺都更專業。
也因此,福咦饔迷谔珷斏砩蠒r,會顯得很弔詭。
因爲太爺本身真正會的東西並不多,太爺的那些器具也都是些沒用的架子貨,沒有足夠的承載物,那所謂的好邭庠诔尸F時,就會難以合理化,反而會越來越過分和離譜。
比如上次在牛家冥壽上,劉瞎子和山大爺都被蠱惑心智,落得那叫一個狼狽,可太爺居然靠在那裏睡着了,一點事都沒有。
再比如前天晚上的那場喝酒,太爺恰到好處地喝吐了,然後睡了過去,第二天,就覺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夢。
最近的,就是剛纔,自己和太爺面對面,當自己正式陳述前天晚上酒桌上的事情時,太爺根本就沒聽進去,認爲自己在調皮編瞎話。
這其實已經顯得很不合常理了,再怎麼樣,都不該是如此武斷的態度。
偶爾一次能理解,次次都這樣,就不單單只是巧合。
所以,他在躲避?
不,是它,在影響太爺去躲避,去尋求一個最安全的過渡。
太爺不是傻,也不是在裝傻,而是冥冥中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特定時候會去撥弄他,這才讓他的行爲,看起來有些傻。
以這個邏輯,去反推之前發生的那些事情,似乎就都能解釋得通了。
爲什麼自己一會兒覺得太爺深不可測一會兒又覺得太爺有些不靠譜,爲什麼劉瞎子和山大爺總是對太爺流露出那種恨得牙癢癢卻又無可奈何的態度,他們與太爺都相識幾十年了,怕是真如柳玉梅所說,麻木了,也認了。
李追遠難以想象,一個人的福撸谷荒芎玫竭@種程度。
他忽然記起來,自己曾給太爺算的命格,那是自己的第一次嘗試,以面相結合推演,結果給太爺算出個全部顛倒的批語。
那次真的是讓自己深受打擊,第一次體會到了學習上的挫敗感,可要是自己其實並沒有算錯呢?
畢竟,之後自己在給薛亮亮、趙和泉他們這些人看相後,都很快得到了正確印證。
可要是自己沒給太爺算錯,那太爺的福叩降椎糜卸嗌詈瘢拍馨堰@命格完全覆蓋……乃至顛倒?
李追遠問道:“那太爺,自己就沒懷疑過麼?”
柳玉梅拿起一塊點心,輕輕咬了一口,回答道:
“誰會因爲一輩子無病無災日子過得瀟灑舒服,還常在河邊走卻從來不溼鞋,就去主動懷疑自己這方面有問題,一定要去挖掘和反思自己過得這麼順的原因,挖掘出來這祕密後怎麼樣呢,改回去麼?他有病啊?”
李追遠意識到,自己確實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誰會覺得自己邭夂檬且环N病?
不過,他很快就又想到了一件事:“那這些錢,會用在其他人身上嗎?”
“什麼意思,你也想撿錢?”
“不是,我只是打個比方。比如,這錢的作用,會影響到我麼?”
柳玉梅抿了抿嘴脣,目光閃爍,她似乎想回避這個問題。
李追遠則繼續道:“有好幾次,撿到髒錢時,我第一反應都是想瞞着太爺,不告訴他真相,也都是過了好一會兒後,才醒悟過來不該瞞着他,可等真的告訴他關於髒錢的事時,太爺每次又都不信。
太爺不信,我現在能理解了;那前面我的反應變化呢,這裏是否有受到影響?”
“想要我告訴你麼?”
“想,柳奶奶。”
“但我怕你會後悔知道。”
“怎麼會呢。”
柳玉梅指尖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目光落在男孩剛拿出來的那張紙幣上:
“有些東西,早已在暗中,標註好了價格,也完成了交易。”
李追遠心神當即一震,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柳玉梅。
柳玉梅繼續道:“你說,自打你被你太爺接到家裏住後,你和潤生他爺爺,有什麼區別?”
李追遠目光發愣地盯着地面,腦海中快速浮現出過去各種事情的串聯。
太爺不惜拖着還受傷的身體也要去牛家掙錢,最後是自己去和貓臉老太溝通,幫貓臉老太設計了復仇計劃,也讓貓臉老太“死於”太爺的桃木劍下。
太爺被邀去九圩港給英子外公外婆驅邪,自己則去了河工,然後和薛亮亮一起染上了斑,最後前往人民醫院後與太爺相遇。
接下來,真正處理掉白家鎮事件的兩個關鍵人物,薛亮亮和秦叔,都是自己找來的,而太爺,就是回家睡了個覺。
前天晚上,太爺和那兩個不是人的傢伙喝酒到深夜,最後,太爺以爲是做了個夢,潤生沒看見,全程目睹這件事的,只剩下自己,然後自己顧不得休息連夜趕工製作器具,準備反擊。
這三件事,都和太爺有直接關係,但最後的處理人,似乎都是自己?
那這樣看來,自己和山大爺,確實沒什麼區別。
“我知道,你小子,似乎能看見髒錢,告訴奶奶,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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