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追遠內心一陣無奈,他剛剛還想着如何脫離眼前這個局面,沒想到太爺直接一下子把自己拉入酒局。
當下,李追遠也只能裝作害羞地低下頭,面露靦腆。
“來,小遠侯,坐下,再喫點。”
李三江雖然年紀大了,可力道卻依舊十足,要不然也撈不動屍更沒辦法背屍上岸,再加上他現在已經喝上頭了,李追遠拗不過他的手勁,被他強拉着坐了下來。
“來,小遠侯,太爺給你夾排骨,這個是你喜歡的。”
李三江一連夾了好幾塊糖醋排骨放到李追遠面前的碟子裏。
邊上正等着的潤生有些疑惑地轉過身撓撓頭,不是小遠說要背大爺回家的麼,怎麼小遠自己還坐上桌喫上了?
要喫夜宵早說啊,自己從家裏帶點香出來也能上桌再喫幾口。
“小遠……”
“潤生哥,你在旁邊等我們一會兒。”
“好嘞,小遠。”
山大爺告訴過他,說小遠聰明,讓自己多聽他的話,潤生自己也是這麼覺得的,所以他就乾脆背對着李三江和李追遠,蹲在了地上,揉着眼睛打起了呵欠。
李追遠心裏也鬆了口氣,只要事情還能有平穩轉圜過度的餘地,他就不願意直接冒險撕破臉。
要是實實在在的死倒就算了,以潤生哥的蠻力和經驗,不是不能上去拼一拼。
可現在的問題很複雜,面前這兩位不是死倒,至少,他們沒有軀體在這裏,而且潤生根本就看不見他們。
那怎麼打,跟鬼打麼?
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糖醋排骨,送入嘴裏。
畢竟是貨真價實辦的酒席,和貓臉老太那次辦的紙人宴不同,李追遠是敢喫的,嘴裏咀嚼着。
只是,這種環境下,再好喫的東西,也味如嚼蠟。
他這時候很擔心,豹哥會不會還記得自己。
“小遠是吧,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李追遠有些疑惑地看向豹哥:“有麼?”
李三江開口道:“怕是沒見過的,伢兒這是第一次回老家,還沒待多久,認不得多少人。”
豹哥繼續道:“是麼,就是細看下來,有些眼熟,昨天你去鎮集了,對吧?”
李追遠點點頭:“嗯,去小賣部買零食和文具去了。”
“哦,哪家小賣部?”
“鞭炮店隔壁的那家,我還坐在那裏邊喝汽水邊看人家打檯球,看了好久。”
那家小賣部西隔壁是鞭炮店,東隔壁就是梅姐錄像廳。
李追遠故意避免提起錄像廳,一是怕刺激到李三江,畢竟李三江是知道昨兒個錄像廳所發生的事,加之現在又是醉酒狀態,一不小心就可能打開話匣子。
二則是李追遠在賭,賭豹哥昨天上那女的身時,只是能操控她動作,並不能知道對方記憶,同時也在賭小賣部老闆進錄像廳通風報信時,沒來得及說清楚事情,就直接嗨了。
李追遠覺得賭贏的成功性很大,因爲要是豹哥知道昨天是自己報警的,他現在對自己的態度絕不會如此平靜。
頓了頓,李追遠繼續道:“嘿嘿,昨天還有個阿姨,想請我去隔壁坐坐呢,但我更愛看臺球,而且,潤生哥當時把隔壁老闆娘送衛生院去了,讓我在原地等他回來,再帶我一起回去,我得乖乖聽哥哥的話。
是吧,潤生哥?”
“啊?”潤生正用右手指甲清理着左手指甲,“嗯,對的。”
他隱約覺得這話聽起來有些不對味,自己和小遠在一起時,雖然自己年齡大,但每次拿主意都是以小遠爲主,怎麼小遠這話聽起來,自己纔是那個說話管用的大哥哥?
咦,不對,小遠到底在和誰說話呢?
“小遠,你……”
“潤生哥,你安靜一會兒嘛,等再坐一會兒我們就回家了,不要吵不要說話。”
“哦,好。”
潤生聽話地繼續摳指甲,不再說話。
豹哥說道:“那就對了,我昨天在那家小賣部裏買了一包煙,應該是在那時見過你,但你大概是不記得我了。”
“唔……”李追遠微微低頭,略帶歉意地說道,“我那時應該看打檯球看得入迷吧。”
看來,豹哥的確不知道是自己報的警,而且看他這個樣子,似乎也不記得送他去衛生院的潤生。
是因爲那時候他還昏迷着,並沒有死麼?
可豹哥應該是在衛生院死亡後,亡魂從衛生院裏出來走到錄像廳的,他在衛生院裏也沒見到潤生?
李追遠回憶起潤生說過,他當時想走來着,卻被衛生院工作人員攔住了要他出醫藥費,他後來實在沒辦法,纔去梅姐病房外等梅姐甦醒,所以這就錯開了?
豹哥又問道:“我剛聽你說,把人送衛生院去了,她怎麼樣了?”
“醫生說沒事,休息休息就好了。”
“哦。”
李追遠留意到,豹哥看向自己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
這也是自己先前故意提起潤生送梅姐去醫院的目的。
其實,眼下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自己現在能看見他們,這是一個巨大的破綻。
但同時,這個破綻因爲李三江在這裏,又似乎可以遮蔽過去,因爲是李三江最先看見他們且和他們喝起酒的。
而李三江的身份又有些特殊,撈屍人,擺渡陰陽,本就具有一些特殊性,不僅是活人會找撈屍人幫忙,其實亡者也會。
《江湖志怪錄》裏就有過類似的記載。
至少,目前爲止,無論是豹哥還是趙興,都沒對自己能看見他們而表示出驚訝。
連潤生,也在自己遮掩下,處於“如見”狀態。
“嘶……嘖!”
李三江又是一杯酒入喉,抹了一下嘴後,拿筷子夾起一口菜壓了壓。
李追遠默默嘆了口氣,自己在這裏小心翼翼絞盡腦汁地縫縫補補,自家太爺卻喫喝得正起勁。
趙興開口問道:“今天的菜怎麼樣,滿不滿意?”
李追遠低頭繼續喫起排骨:“好喫。”
李三江點了點頭,說道:“你們老趙家是厚道人,這席面上的菜,是真不賴。”
李追遠猜測,太爺應該是把趙興當作趙家某位侄子了。
“那就好,大家能喫好喝好就行,就怕辦得不好,怠慢了大家。”
趙興臉上露出了笑容,只是他面色本就蒼白,搭配上笑容,就更讓人瘮得慌。
李追遠又夾起一塊鹹肉,在碟子上蘸了蘸,放入嘴裏。
桌上現在也就冷盤還能喫了,其它菜都涼了。
不過,這位主家還真挺在意席面評價的。
其實,白事兒上的酒席,但凡是原本該躺在那裏的主家親自爬起來詢問,估計沒人敢說席不好喫。
豹哥開口道:“要不是知道你這裏席好,我能趕緊跑來喫麼。”
趙興笑道:“行了,過兩天我不還得去你那裏喫席麼。”
豹哥應了聲:“嗯,不過我家席面肯定沒你家好,你老趙家是做大買賣的,我家那只是小買賣,平日裏除去開銷,沒多少剩餘,不過你來了,我肯定也會像你今天這樣,好好陪你。”
趙興擺擺手:“喫喝什麼的都是次要的,主要是這個氛圍,咱倆這關係,就不用講究那些客套了。”
李追遠又夾起一筷涼拌菠菜,這種死後互相邀約對方去喫自家席的交流,還真挺新奇。
不過,自己該怎麼以比較自然的方式來結束這場酒局?
另外,他們倆現身和太爺喝酒,到底是因爲寂寞了,還是有事情?
李三江看向豹哥:“咋了,你家也要辦事兒了?”
“嗯,快了,等我老婆身體好些,就要辦起來了。”
“那你這樣不行,老婆生病了,你還留這兒喝酒喝這麼晚,不該回去照顧人家去麼,也忒不負責任了。
再說了,辦席這種事,麻煩得很,你老婆既然病了,那肯定就得你來主事,躲不得閒的。”
李追遠馬上點頭附和:“我生病時,都希望有人陪着我的。”
豹哥無奈地搖搖頭:“我做了對不起我老婆的事,她的病也是被我氣到的,所以啊,我現在回家不合適。算上今天,再在外面躲個六天,等到了第七天再回去,那時候,她也該消氣了。”
“呵呵。”李三江用筷子一指豹哥,“你們這幫年輕人也真是的,要麼別結婚,結了婚就別再出去瞎搞嘛。”
“叔教訓的是。”豹哥拿起筷子,在手裏翻轉着。
李追遠察覺到,豹哥生氣了。
作爲鎮上的混混,哪能允許別人這樣指着鼻子教育自己,擱以往,甭管你是老是幼,早直接動手教訓了。
可現在,他在忍。
趙興主動接過話茬:“我說叔……”
“呸,你個伢兒纔多大,看起來至多也就二十吧,也叫我叔?”李三江手指指向靈堂,“這老趙,也就只夠着喊我一聲叔,這還是我不跟他計較呢,你年紀和這今兒走的正角兒,差不多大吧。”
見李三江扭頭去看靈堂上的遺照,李追遠生怕暈乎乎的太爺瞧見後,意識到桌上這位燈下黑的是誰。
他趕忙拿起酒瓶給太爺倒酒,且故意將酒倒滿後溢出。
“哎哎哎,夠了夠了,可惜了,糟蹋酒了。”李三江視線被迅速拉回,一邊扶好酒瓶,一邊低下頭對着酒桌塑料紙上溢出的那灘酒水就是“吸溜”一口。
“是我手抖了,太爺。”
趙興和豹哥對視一眼後,重新改口:“大爺,我們哥倆,想求您一件事兒。”
“先說說看。”
“石港鎮上的老蔣,欠我們哥倆一筆賬,一直拖着不還。”
“老蔣?”李三江輕拍自己的前額,努力透過酒勁讓自己去回想,“聽着有點耳熟啊,啊,是石港鎮上開唱歌房和浴室的那個老蔣麼,這傢伙在那一帶老有名了,聽說早年是做土方生意起家的?”
“對,就是他。”
“那可就難辦嘍,他欠你們錢,你們幹嘛自己不去找他要啊,有欠條麼?”
“我們這不是被他抓着把柄麼,還真不方便去見他。”
“哎,這樣的事,我可管不了。”李三江趕忙搖頭,“咱也不是啥大人物,就一河裏撈漂子的,哪幫得動這種事。我要有這能耐,至於現在還出來接活兒麼,不早在家躺着享福了。”
“他家裏池塘中央有一口缸,缸裏有一塊大太歲,是他很多年前從河裏撈上來的,就因爲被他騙着喫了那東西,弄得我們哥倆現在很難受。
不敢去找他不說,還得繼續在他手底下做事。”
“啥太歲喲?”李三江聽得雲裏霧裏,“是毒藥麼,他給你們倆喂藥了?”
“我們只求您,能幫我們把他家那缸太歲給毀了,是燒是拿是埋是丟,都可以,只要別讓那一缸東西繼續留他家。”
“我說,你們到底在說啥?這不是讓我去偷東西麼?我這都一大把年紀的人了,哪能去幹這種事,你們找錯……”
趙興從桌下,一沓一沓地不斷掏出大團結,總共掏出九沓。
每一沓錢都是嶄新的,用白紙捆着。
李三江嚥了口唾沫,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李大爺,您只要答應幫忙,這些錢,就都是你的了。”
李三江端着酒杯的手,已經在顫抖了,要知道,他當初可是爲了錢,在明知牛家有髒東西卻依舊拖着受傷的身子去了的。
只是這次,哪怕喝醉了,李三江也依舊強行低下頭來,同時將手中酒杯重重往桌上一磕,擲地有聲道:
“不做!”
緊接着,李三江用手不斷拍打着桌面,罵道:
“兩個瞎了眼的小逼崽子,就以爲你家爺爺是那種爲了錢就願意去做偷雞摸狗事兒的人麼,呸!”
豹哥和趙興都是一愣,隨即二人臉上開始浮現出青色,這是發怒的徵兆。
周圍的空氣,也冷了下來。
連在旁邊蹲着幾乎睡着的潤生,也不由打了個哆嗦。
李追遠開口問道:“那老蔣,犯過什麼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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