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不僅這個房間,包括整個建築、壩子以及四周田野,也都被本體維繫成原樣。
有時候,太爺家在現實裏添置了什麼以及哪處裝修了,包括送貨三輪車新停放的位置,本體也都會跟着李追遠的“視線”去進行同步。
“噠噠噠噠……”
水滲得越來越厲害了,地上逐漸凝聚出了好幾灘。
“哐當!”
窗戶上的玻璃破碎,風捲着黑色的雨水衝了進來,將房間內二人的頭髮與衣服吹動。
本體:“它,快要看見我了。”
李追遠指了指桌上先前被本體放在那裏的飲料罐,示意對方拿起來。
本體將它再次拿起。
李追遠舉着自己手裏的健力寶,和對方碰杯。
“啪!”
輕輕一碰,彼此飲料罐裏都有液體盪出。
本體喝了一口。
李追遠也喝了一口,然後,皺眉,吐了出來。
本體:“你記憶中健力寶的味道,也被修改了。”
李追遠:“嗯,變得好難喝,有一股屍水味兒。”
本體環視四周,道:“要來不及了,是打算一起死麼?”
李追遠放下飲料罐,下了牀,徑直走到門口,停下。
“你一直問我的目的,我也思考到現在,如果硬要說目的的話,大概就是沒有目的也是一種目的?”
本體:“低級。”
“我只是興致來了,就進來坐坐,串個門。”
本體:“幼稚。”
李追遠沒有反駁,推開門,走了出去。
伴隨着李追遠的離開,房間開始快速恢復原樣,破損的窗戶復原,滲進來的水消失。
本體走到窗戶邊,透過泛黃的淡白色窗簾,看向外面。
這個房間外面,到處是腐朽的痕跡,露臺地面坑坑窪窪,覆滿了黑色植物。
就連那兩張藤椅,此時也是破損不堪,到處是污垢,還有蟲子的屍體和鳥類的糞便。
李追遠沒嫌棄,直接躺了下去。
前方的大片農田,在黑水的浸泡下已是一片荒蕪,一如他現在的記憶,亦是他過去的人生。
“嘩啦啦……”
黑色的雨水傾盆而下,捶打在李追遠身上。
李追遠眼睛睜着,藉着雨幕,他能看見一段段屬於自己過去的記憶正在被快速篡改。
少年的眼眸,漸漸失去神采,眼睛最終也是緩緩閉起。
上方烏雲凝聚,形成一張扭曲猙獰的臉。
“我還以爲你有多大的能耐,沒想到在面對不可抗的局面時,你竟然能放棄得如此之快,連敷衍的掙扎都懶得做。
虞天南臨死前,還能打碎我的本體,將我鎮壓,以我作爲他的人生終結點綴。
而我消亡前,卻只能拉着你。
這讓我,很不甘心,也很遺憾。”
李追遠其實不僅沒做反抗,還特意放開了一切心防,這不是向上面那張臉投降,而是爲了方便本體幫自己重置記憶。
房間內,本體還站在那裏。
外面,李追遠的記憶已經被徹底篡改,理論上來說,他已具備除了死亡外的一切死亡特徵。
但本體是不會讓李追遠現在就死的,無論李追遠先前進不進房間,本體都會幫他。
因爲伴隨着李追遠閉上眼,原本離開的黑色雨水,又開始侵襲進這個房間。
失去了外在心魔防護,本體這裏也遲早會暴露出來。
這也是本體無法理解,李追遠硬是要進個房間坐坐的原因,在他看來,這本就是不用多談的默契,幫他,也是幫自己。
本體閉上眼,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懂了李追遠先前這一系列行爲的原因。
“你是怕了,怕在記憶不斷的修改與重置中,變得麻木……你甚至可能在這一過程中消亡,不用我親自動手,你就將不再是你,最終主動與我融合。”
這本該是個好消息,但好消息也得看時間,本體能看見外面上方烏雲滾滾,在消耗完那些烏雲前,李追遠要是真徹底麻木崩潰了與自己融合,那自己依舊得暴露出來。
本體是個絕對理性的存在,他可以爲了更好的局面而推遲發難的時間,又怎麼可能會讓自己一甦醒就成絕唱?
“這一次,你得挺住。”
以這具身體爲載體的經歷記憶,本就是共享的,但理論上來說,本體可以藉助幫李追遠重置記憶的機會,往裏面做一些修改,爲以後的發難提前佈置。
但本體並未這麼做,當下情況,自己任何的紕漏都可能導致李追遠的崩潰。
當本體的眼睛緩緩睜開時,外面藤椅上,李追遠的眼睛也同樣在睜起。
本就是他的記憶,開始重新鋪陳。
李追遠開始復看自己的一生,他記事很早,記憶的恢復點也很早,從幼年、童年再到之後來到南通。
聽起來有些荒謬,他重新“走”了一遍自己的人生。
伴隨着記憶復甦,身下骯髒破敗的藤椅開始恢復原樣,坑坑窪窪的露臺再次變回熟悉的平坦,眼前的農田裏,盪漾着綠波。
只是,上方的天空,還是烏雲密佈。
人臉發出了疑惑:
“怎麼回事?”
它明明已經摧毀了他的記憶,可爲什麼,他的記憶又重新復刻了?
來不及去思考具體原因,黑雨再次磅礴落下。
李追遠已經睜開的眼睛,再次慢慢閉起,腦海中的記憶,遭受了又一輪的摧毀,四周的環境也再一次步入衰敗。
房間內,本體重新閉上眼,然後,再度睜開。
這是一場不公平的角力,因爲少年在二打一。
可真要較真起來,倒也無可指摘,因爲少年的“二”是自己主動分裂出來的。
這也就使得,他們兩個,可以藉助這一漏洞,與天空中那張臉,打起持久戰。
人臉並未發現本體的存在,因爲這本身就不符合常理。
就像譚文彬培育那倆孩子,算是一體三魂,包括當初虞妙妙獸魂與人魂共存一體,可本質上,他們不過是一具身體的多魂魄容納,李追遠這裏是貨真價實的平等一魂兩念,且共享記憶。
人臉這一特殊邪祟,擁有對記憶的天賦把控,在它的視角里,這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除非李追遠故意留在那個房間裏,把本體一併暴露出來。
可這個世界,總有例外,柳玉梅身爲龍王家人,也沒聽說過有人能燈火自燃,直接開啓走江。
一次次睜眼,又一次次閉眼。
李追遠經歷了自我視角中,自己人生的一次次摧毀與重塑。
記憶不是靈魂,它是重要組成部分卻不是唯一,因此它的變遷,是能留下痕跡的。
就如同一部電影,你看一次,再將它的記憶抹去,反覆觀看之下,依舊會覺得乏味。
因爲哪怕你忘記了它的情節,可裏面的情緒點和思考點,卻給你留下了慣性,或者說,是提高了某種閾值。
人生也是如此,小時候撿到一塊漂亮的石頭都能開心一整天,長大後只會覺得幼稚;小時候天塌了般的大事,成年後回頭看,只當是尋常。
而這,只是尋常人最正常的縮影,李追遠現在所經歷的,是這種程度的千倍萬倍,而且是一遍一遍地快速循環。
房間內,本體在擔心李追遠還能否撐得住。
按照正常邏輯,李追遠應該已經到了即將崩潰的邊緣,很可能在下一次睜眼時,他會排斥反感自己的人生,甚至厭惡於自身的存在,恨不得讓自己就此消亡。
然而,李追遠沒有額外舉動,無論藤椅新舊髒淨,他一直都躺在那裏。
每一次睜閉眼,都像是短暫的小憩。
天空中的烏雲,在這場角力中越來越稀薄。
地上的農田,從原本的一大片,縮成了小小的菜園子,東西兩屋只剩下個虛影,露臺後方那視線看不到的地方,也化作模糊。
雙方都處於意識中的角力,彼此都在死撐,自然而然的,一些非必要的成本,該減去就得減。
也就是李追遠的精神層面本就異於常人,且又得到了普渡真君的蓮花造化,要不然,他與本體就算有作弊的能力,卻也沒那個資本開啓這場博弈。
可是,其它地方都虛化弱化了,唯獨李追遠身後的房間,還保持着原樣,隔壁太爺的臥室,不僅門窗不見了,連外牆上貼的瓷磚都看不見紋路,像是糊上了一層白色的水泥灰。
人臉終於發現了問題:“誰在那裏面。”
緊接着,人臉又看向藤椅上的李追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雨水不再朝着藤椅區域擊打,而是着重猛拍向房間。
門窗與牆壁,很快就被腐蝕得千瘡百孔,尤其是天花板,已大面積鏤空。
本體抬起頭,看向上方,天空絕大部分已經晴朗,唯有上面這一小圈還存在烏雲。
雙方鏖戰到最後,不得已要面對短兵相接的局面。
看着兩個一模一樣的李追遠,感知着他們身上一模一樣的記憶氣息,人臉的眼裏全是驚疑。
或許,相較於這種特殊的存在,更讓他難以理解的是雙方間竟然可以達成的合作。
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之事?
這不僅違背了人性、自然,更是有違天道!
若是尋常人也就罷了,這可是秦柳兩家的共同傳人,還在走江,更重要的是,人臉已經體會到了李追遠身上的可怕天賦。
這種人,明面上已經到如此地步,背地裏,竟然還能再蓄養出另一個自己。
天道,你怎麼不管管?
你怎麼能允許這樣的怪胎存在?
黑色的雨水,打在本體的身上,他感受到了自己記憶的被篡改。
本體扭過頭,身前的門窗已經坍塌,因此他可以看見藤椅上躺着的李追遠。
藤椅是新的,這意味着此刻的李追遠處於睜眼記憶完整狀態。
但本體擔心,這會兒的李追遠,已成一具沒有情緒的傀儡,如同極致的灰白,只剩那一丁點若有若無的色彩吊着。
所以,本體可能指望不上李追遠能幫自己。
退一萬步說,這亦是李追遠藉機削除自己這個“本體”的好機會,只要他敢賭,賭上面那張臉的餘力,只夠湮滅一個自己。
李追遠,你會這麼蠢麼?
“吱呀……”
是藤椅被挪動的聲音。
李追遠站起身,看向本體,許是猜到本體在想什麼,李追遠開口道:
“放心,我沒那麼蠢。”
人臉特意將雨水集中到本體身上,就是希望自己可以作壁上觀,好先解決一個再來解決自己。
越是最後決戰的關鍵時刻,利己的小心思就越是容易爆發。
李追遠主動走進破損嚴重的房間,與本體一同承擔起雨水。
“爲什麼會這樣,爲什麼會這樣!”
天空中,比最開始縮小無數倍幾乎成爲風箏大小的人臉開始咆哮。
它企圖摧毀這個時,另一個幫忙;而當它企圖摧毀另一個時,這個也去幫忙!
李追遠:“它最後選擇單獨針對你,證明它沒多少力氣了;放任它先摧毀你,我沒有絕對把握可以單獨面對它;而我們聯手,可以穩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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