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675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太爺。”

“你上次打電話,聽到潤生侯聲兒了麼?”

“聽到了。”

“這不就對了嘛。”李三江低頭看着山大爺,“今兒個不年不節的,請你來這兒喫飯,就是潤生侯在電話裏說想你了。”

山大爺撇過頭,依舊不願起身,說道:“三江侯,可是我贏錢了!”

“贏錢算個屁。”李三江扯高嗓門,“估摸着是有人給你設局呢,你不是一直逢賭必輸卻又不借錢去賭麼,人這是想給你些甜頭,好讓你入坎兒呢。”

“讓我入坎兒,我有啥東西可以入的,就那破屋子,抵出去也不值幾個錢。”

“潤生侯現在不是混得挺好的麼,上次小遠侯的那位老師來我家裏,咱這當地的領導都一齊陪同哩。

人應該也是聽到風聲了,曉得你家潤生侯現在有出息了,能掙錢了。

你是榨不出什麼油水兒了,可你要真入了坎兒,鑽了套,你欠下的錢,潤生侯能不幫你還麼?”

李三江手指着地上那些剛剛被山大爺撒出去的錢:

“你當這些錢是你贏的麼?不是,這些錢只是暫時放在你這裏罷了,過陣子你就得連本帶利翻幾倍地全吐回去!”

山大爺面露驚喜:“真……的?”

李三江:“山炮啊,咱是那麼多年的相遇了,我是寧願明兒個太陽從西邊升起,也不信你小子能在賭桌上翻本贏錢,你摸着自己良心問問自個兒,你他孃的有那個命麼?”

山大爺馬上搖頭:“沒有!”

“這不就結了?你小子到底是年紀大了,腦子開始不清醒了,這點事兒都看不明白。”

“我……”

李追遠開口道:“山大爺,潤生哥那邊工地上比較忙,我晚點的時候等他們回了工地宿舍,就打電話過去,到時候你親自和潤生哥通電話好不好?”

李三江有些詫異地看向李追遠,臉上神情上像是明寫着:他孃的,潤生侯真沒出事?

雖說自己一直在開導山炮,但在山炮說出這陣子一直在贏錢後,李三江其實已經默認潤生很可能出事了。

山大爺激動地看着少年:“真的?”

“真的。這樣吧,等喫過飯,我就先去給工地上打個電話,讓那邊的人提前通知一下潤生哥好晚上聯絡。”

“成,就這樣,就這樣。”

山大爺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不用人扶,自個兒就麻利地站了起來,很快地就破涕爲笑。

李追遠知道,山大爺不是被自己給說服的,是他自己說服了自己。

人在這個時候,但凡能看見一丁點希望,哪怕只是一個夢,都會死抱着不撒手。

李三江:“快把錢撿起來,也耍夠了不,撒錢顯擺得很吶。”

山大爺彎下腰,開始撿錢,李三江幫着一起撿。

李追遠沒去撿,林書友下意識地想走過去幫忙,雙眼當即一鼓,就停下了腳步。

李三江是同輩,幫忙撿沒事,小輩上去幫忙撿,你讓長輩好意思從你手裏接過來揣自己兜裏麼?

撿好錢後,李三江把手裏的一沓遞給山大爺,山大爺接過來,指尖在下脣一抹,就開始數鈔票。

“小遠侯,這是你的。”

“那個,友侯,這是你的。”

餘下最厚的那一沓,山大爺目光掃視壩子,疑惑道:“萌侯那丫頭呢?”

李三江抬腳對着山大爺屁股就是一踹,笑罵道:“太陽今兒真打西邊出來了,輪到你來給伢兒們發錢了,瞧你那日子過得,誰敢要你的錢,今兒個要了明兒個你又輸光了,再讓伢兒們瞧着你沒飯喫麼?

你這倒是打得好算盤,擱這裏給伢兒們放貸生息呢?”

“李三江,放你孃的狗屁!”

李追遠:“山大爺,等潤生哥回來,你要是錢還沒輸光,就給潤生哥吧,讓潤生哥請我們做東,我們也能更心安理得些。”

山大爺臉上一陣羞紅,對李追遠道:“小遠侯,你咋跟你太爺一個樣,也打趣起你大爺我了?”

“呸,你還委屈上了。走吧,我昨晚就讓婷侯今早做了幾個菜,咱們先喝起,喝完睡一覺,正好晚上和潤生通電話!”

李三江拉着山大爺進了屋,劉姨手腳很利索地把酒菜端上來。

“來,山炮,走一個!”

“走着!”

兩個老人碰杯後,一飲而盡。

李三江給山大爺倒酒時,山大爺從袖口裏取出幾根香,用火柴點燃,插在板凳縫裏。

雖說,潤生自幼跟着山大爺沒少過斷頓的日子,但每次山大爺有酒有肉可以打牙祭時,身邊絕不會少了潤生。

久而久之的,也就習慣了,這不聞着香火味兒,這酒喝得就沒滋味。

李三江見狀沒說什麼,昨晚村裏出人販子時,他發現小遠侯房間裏沒人,幾乎把魂都嚇掉了。

“來,再走一個!”

“走就走,誰怕誰啊!”

就這樣,一個想安慰老友,一個故意尋找醉意,倆老人很快就喝得面容泛紅,距離喝高不遠了。

王蓮已經帶着家裏人離開了,其餘人都聞着酒氣正常喫着早餐。

阿璃將剝了一個頭的鹹鴨蛋遞給李追遠,李追遠接過來邊拿筷子挑着邊注意着後頭的情況。

等到最後一點鹹鴨蛋就下最後一口粥,身後就傳來“噗通”一聲,山大爺身下板凳翻了,躺到了地上,不省人事。

李三江笑呵呵地指着山大爺:“沒出息的東西!”

言罷,李三江也是頭往前一磕,醉了過去。

李追遠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阿友。

阿友起身,先將李大爺背起安置到了二樓房間牀上,李追遠跟着一起去了,給自家太爺調整好睡姿、蓋好被子,離開前,又倒了一茶缸藿香茶擺在了牀頭櫃。

下樓時,就看見阿友已經將山大爺安置到小推車上了。

柳玉梅和劉姨坐在桌上,看着李追遠和林書友把山大爺推走,依舊慢條斯理地喝着粥。

到了大鬍子家,李追遠去屋裏取東西,林書友則先去將山大爺推到在潤生所躺的坑旁。

陰萌提來一張帶靠椅的板凳,示意阿友將山大爺安置在這上面。

看着這張醉醺醺髒兮兮的臉,陰萌找了條帕子用熱水搓了搓,給山大爺抹了臉,又給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子。

林書友:“早上山大爺來時,鬧騰了一場。”

陰萌:“咋了,錢又輸光了?”

林書友:“不是,是贏錢了,把錢一撒,哭鬧着說自己的潤生出事了。”

陰萌聞言,整個人一怔。

李追遠走了過來,先給山大爺臉上畫上紋路,此紋路的作用是安身助眠,保險起見,紋路畫完後,又給山大爺額頭上貼了一張新版的清心符。

老版清心符有驅雜念、靜心神的效果,新版的清心符則可以鎮心神。

主要是山大爺身上是有真本事的,再加上他雖然和潤生名義上是“爺孫”,實際上是情同父子。

一開始收養潤生時,山大爺就清楚潤生不是尋常的小孩。

後來,他也察覺到了收養潤生後自己所付出的代價,可他卻一直在默默承受着。

這種極深的情感紐帶,李追遠還真擔心待會兒自己復甦潤生意識時,山大爺一個激動,醒來了。

“阿友,如果待會兒山大爺還是醒了,你就給他來一記手刀。”

“明白!”

做好一切佈置後,李追遠盤膝坐了下來,開啓走陰。

桃林裏,出現了一道身影。

是它在注視着少年的舉動。

它一直都曉得,少年不是魏正道,很像,卻又極不像,就比如眼下,魏正道是不會幹這種事的。

李追遠似是猜出來它在想什麼,說道:“你是把自己給藏起來鎮壓了。”

“對。”

“所以,後來的他,應該是找不到你,如果能找得到的話,我想,他應該也會來幫你解除痛苦的。”

“我無法面對那種場面,另外就是……我這種情況,既然發生,那就是無解的。”

“的確。”

李追遠沒再和它說什麼,雙手攤開,兩根紅線自掌心蔓延而出,一根纏繞到山大爺手掌,另一根纏繞到潤生手上。

猶豫片刻,李追遠又蔓延出第三根紅線,纏繞到了陰萌手上。

多一個錨點,就能給自己降低一份難度。

李追遠開始嘗試進入潤生的意識,這是把潤生化作傀儡的流程,但少年只會取前半段的步驟。

桃林下的它,掌心向前一探,一張古琴浮現在他面前。

指尖輕撫琴絃,最終還是收回手,將琴收起。

它剛剛是想要幫忙的,可最終還是選擇了放棄,不是怕承擔因果代價,純粹是覺得自己多此一舉。

那少年既然擺好了陣仗,那必然是有成功的把握。

和當初的魏正道一樣,不管遇到什麼難題,只要他開始着手做事,那這件事到最後必然會被解決。

李追遠感知到了濃郁的煞氣,是瘋狂、是殺戮、是憎恨,很是傳統向的死倒本能,而潤生現在的情況,早已不是普通死倒所能碰瓷的了。

少年感知到了痛苦,自從和本體分割後,原本無痕的情緒,現在會對他產生衝擊。

好在,曉得本體現在的態度後,李追遠也沒客氣,乾脆一邊繼續向下摸尋一邊將這些情緒垃圾丟給本體去消化。

本體沒反抗,甚至都沒做絲毫抗議,只是照單全收。

或許,在本體看來,他無法阻止李追遠想要復甦潤生意識的行爲,那在這一前提下,爲了最大限度保證潤生的實力,就得讓李追遠儘可能地將潤生的意識完整復甦,從而爲日後潤生得以自我鎮壓與利用煞氣,打下夯實的基礎。

最怕的就是那種,意識復甦了卻還被煞氣裹挾,時常再意識不清醒受其影響,弄得不倫不類的。

終於,李追遠找尋到了潤生的意識,很微弱,很渺小,卻又極爲堅強。

李追遠身前的景色,開始快速變化,出現了幼童時的視角,他甚至看見了年輕很多的山大爺。

那時的山大爺,背沒這麼駝,個子更高,身材也更寬,腰間沒挎水菸袋,嘴裏叼着的是捲菸,就連身上穿的衣服……都比現在看起來的要光鮮。

說白了,封建迷信這一行,大部分人都比較反感排斥,要是收入都比不上種地,誰做啊?

李追遠得抓緊時間,找尋到潤生意識被壓制的位置。

沒能甦醒的原因,就是在某個節點上,潤生的意識被鎮壓下去了,想讓潤生甦醒,自己就得幫他破開。

少年伸手一揮,記憶畫面開始飛速流逝,畫面快得真就是字面意義上的“白駒過隙”。

李追遠仍覺得不夠快,乾脆腳尖在地上連續劃了好幾道,在潤生意識裏又分割出了好幾段,讓幾段同時流轉。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諸多個畫面,如同一面面巨大的鏡子,在李追遠周圍飛速閃爍。

一直到青少年時期,潤生記憶中最深刻的記憶,來自於經常喫不飽。

捱餓的感覺,真的好難受。

但李追遠沒有感知到潤生的怨氣,因爲他捱餓時,山大爺也在捱餓。

每個鏡子,都是“從左向右”的,因此,每一段記憶進程中,山大爺都在變得越來越佝僂蒼老,生活水平也在不斷降低。

這一大段記憶中,潤生最開心的事,就是去李三江家,這是比過年都更值得開心的。

因爲過年他不一定喫得飽,但去李大爺家,他肯定能敞開了喫。

而且不像坐齋時喫主家的,他得點香的同時還要承受周圍異樣的眼光,在李大爺家,李大爺會笑罵他是頭能喫的騾子,但每次都會詢問自己夠不夠、要不要再添點。

李追遠想要去找尋關於陰萌的錨點,但可能記憶並不能反映一個人的內心全部,枯燥的記憶獨白只是人自我意識中的一個組成部分。

總之,在有陰萌出現的記憶畫面中,李追遠並未感受到來自潤生的過於強烈情緒波動。

很多個畫面裏,都是忙碌中的潤生,在工作之餘,看着穿着新衣服站在鏡子前正自我感覺良好的陰萌。

潤生自己在生活上摳摳搜搜的,但樂意把錢給陰萌,讓她去逛街買新衣服;潤生沒喫零食的習慣,但喜歡看着她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