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579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追遠:“還有半張臉呢?”

無臉人:“先祖的另外半張臉,自然還在我這張臉皮下面,但我已經無力再祭出它來請人了。”

“哦。”

少年點點頭,卻依舊站在原地,沒去動手刮取大鐘上的“供品”。

這時,雖然頂樓這裏還很穩健,可看向下方的視線,卻發生了劇烈震顫。

當規則被開了縫且不去做修補時,這個縫隙,只會變得越來越大。

少年再次眺望向遠處,那翡翠壁面就如同這裏的“天空”。

此刻天空內的黑影全都變得活躍起來,如烏雲般開始向這個方向聚集,漸漸遮蔽住翡翠散發出的綠光,像是起了日食。

這場面,當真壯觀震撼。

白色御道上,歌姬們的聲音不再婉轉動聽,反而透出了陣陣淒厲;舞女們的動作亦不再柔和,變得扭曲與詭異。

就連塔下的兩座巨大的跪屍坑中,也開始傳來陣陣帶着怨毒與懷疑的陡嬷暋�

隱約可見,跪屍坑深處,有屍體已改變了持續不知多少載都沒動過的跪姿,開始向上攀爬。

至於這座高塔內部,躁動只會更爲劇烈。

李追遠懷疑,要是此時自己下去,很可能面對的會是一羣已經起身開始走動的玄門死者。

無臉人:“原本,我還能勉強鎮住他們的,現在,我沒有這個能力了。這裏,正在一步步走向失控。”

李追遠沉默。

無臉人繼續道:“你既不信成仙夙願,那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吧,晚了,可就來不及了。”

李追遠有些疑惑地看向無臉人。

無臉人:“怎麼,感到奇怪麼?我是說過,當我飛昇成仙時,我會順手殺了你,以你的眼作證、以你的血做記、以你的命做碑。

但現在,飛昇不是已經失敗了麼。

與其被外人奪去這裏的機緣,倒不如給了你。

呵呵,

他的後人,

終究需要我來幫忙抬一手。”

無臉人攤開手掌,掌心中有微弱的光火在流轉,這是一種小型術法的演繹。

以這一術法,可以更方便快捷地將大鐘上的痕跡剝離下來。

沒他的展示,李追遠也有辦法去剝離,可他展示了,也就省去了自己去推演的時間。

可以說,現在的李追遠等於坐在滿桌佳餚前,還被身邊人遞送上了一雙筷子。

但李追遠依舊沒有動。

無臉人演繹完畢後,收起掌心。

他的身影,因此變淡,幾乎半透明。

“怎麼,飛昇你不信,供品,你也不想要?”

李追遠仔細盯着無臉人,似乎想要在他沒有眼睛的臉上,捕捉到對方的眼眸。

不斷變淡的無臉人,像是也在與這少年對視着。

李追遠確認了一件事,正欲開口說話時,無臉人如同提前預知到少年要說什麼似的,趕忙抬起手:

“你且等一下,等我背過身去,再把那句話說出來。”

無臉人轉過身,抬手輕揮,示意自己準備好了。

李追遠:“你真可憐。”

無臉人透明的身體開始顫抖,如果他有臉的話,此時臉上應是一種既享受又緬懷的神情。

李追遠知道,對方是把自己當歷史上那位柳家龍王了。

這傢伙,真的是無論成功或失敗,都能拿自己刷取出那種奇特的快感。

無臉人沒再把身體轉回來,而是安靜享受着,他的身體,越來越淡薄。

少年的聲音再度響起,問的,還是先前的那句話:“你的臉呢?”

無臉人:“這個問題,我回答過了。”

李追遠:“你誤解了我的問題,答非所問了。”

無臉人轉過身,面朝少年:“那你真正想問的是什麼?”

李追遠:“我不是問你下半張臉先祖臉皮的殘留,我問的是,原本屬於你的那張臉,去了哪裏?”

無臉人理所當然道:“你說呢?我將自己原本的臉撕了下來,換上了先祖的臉,卻又因爲這裏規則限制,不得不以無臉的形式示人。”

“那被你撕去的那張你自己的臉,被放在了哪裏?”

“當然被我……”

無臉人怔住了,因爲他不記得了。

這麼多載歲月以來,他早已習慣自己的“面無表情”。

反正他離不開這座高塔,高塔內又都是死人,他不需要交流,不用做表情,更不會脆弱到對着鏡子自說自話排解寂寞,所以他有臉沒臉,並沒有什麼區別。

可是,就算毫無用處,但自己的那張臉,究竟被自己安頓去了何處。

無臉人捂住自己腦袋。

少年的這一指向明確的問題,像是擊碎了他意識中的某處缺陷,這讓他感到焦慮與不安,因爲正常情況下,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他已經死了。

他是藉助着祕境的特殊性繼續保持存在,並且他還沒肉身,所以魂念是他如今最大的載體,而魂念中最重要的一個組成部分就是記憶。

換言之,他是不可能遺忘事情的。

現實裏的鬼魂,一旦出現記憶缺失的狀況,往往只意味着一件事……魂體破損。

這種情況,在現實裏的孤魂野鬼中,並不罕見,畢竟都是第一次當鬼,沒經驗。

但放在無臉人身上,卻很不對勁。

他是做好準備進入的這裏,他是自己剝離的自己的魂念。

他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最重要的是,缺失的記憶,居然只有自己那張臉被放置於何處,其餘全都正常。

“爲什麼會這樣……爲什麼會這樣……”

無臉人開始喃喃自語。

他那透明的身體,因這種複雜且強烈的情緒,開始像湖面一樣,掀起陣陣波瀾。

無臉人向李追遠求助:“告訴我,爲什麼會這樣,你知道的,對不對?”

李追遠:“我們在夢裏見過。”

無臉人:“對,是我去找的你,是我請你代表柳家,來見證我族的飛昇。”

李追遠:“在那個夢裏,我沒能看見你的臉,我原本以爲是因爲你沒有臉,後來我開始懷疑我判斷錯了。

如果,夢裏的那個你,其實是有臉只是故作隱藏的呢?”

無臉人:“這怎麼可能,是我去的你的夢裏,是我將你邀請而來!”

李追遠:“嗯,沒說不是你。”

無臉人:“那你……”

無臉人不說話了,像是終於意識到了什麼,他停止了一切動作,呆住了。

李追遠則繼續道:“上來時,我還懷疑過,你的真實身份是不是你的那位先祖,比如你進入祖墳後,被你先祖奪舍了。

但接觸交流後,我發現並不是,你確實還是你,但又不完全是你。”

少年一邊說着一邊伸手捏住自己臉皮:

“就算先祖的臉皮需要做遮擋,那又何必變成無臉,把自己原本的臉皮撕下來,再貼上去不就行了麼?”

無臉人:“那我是誰……”

李追遠:“我說了,你還是你。”

無臉人:“那另一個我呢,保留我臉皮的那一個我,又在哪裏?”

李追遠:“應該也在這裏。”

無臉人:“那我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我爲什麼要把自己分開?”

李追遠:“分開的目的是爲了保留相對獨立性,不受干擾。既然你篤定能飛昇成仙,那另一個你,應該就不信飛昇成仙這種事。”

“哈哈哈哈哈!”

無臉人發出了笑聲,他笑得有些淒涼。

他已經接受自己飛昇失敗這件事,但他沒料到,後面居然還有更大的打擊在等着他。

他居然都不是完整的自己。

不,他連“自己”都稱不上,根本不存在什麼分開不分開,他的存在,更像是一種被故意禁錮在這裏的一段記憶、一具分身、一隻傀儡、一場執念。

他是被從本體上,被剝離被丟棄下來的一部分。

“我居然連自己是個什麼東西都不知道,卻還一直憧憬着飛昇成仙這種事,哈哈哈。”

李追遠任由無臉人繼續發泄着情緒,他自己則繼續居高臨下,俯瞰下方的情況。

他和無臉人總共近距離見了三次面。

一次在阿璃夢裏,一次在負三樓隔着開啓縫隙的塔門,一次就是現在。

第二次相見時,李追遠只是起了疑。

第三次見面也就是自己上到頂樓見到躺在那裏的他時,這份懷疑就變成了某種肯定。

當你手中具體線索不足時,想要見到身前迷霧後的真相,就需要切換不同視角。

一個重要原因是,阿璃夢裏的那個黑袍者,一身屍氣,十根指甲很長,指甲既黑又尖銳。

那種氣勢,那種格調,是毋庸置疑的。

相似的感覺,這座塔裏的無臉人有是有,但不夠強烈。

塔底見面時他所呈現出的癲狂,塔頂再見時其所表現出面對失敗的平靜。

這種癲狂與平靜是能理解,卻失了一種厚度與層次,薄得就如同一張紙片人,只能將單一的色彩塗抹在紙張兩面。

阿璃夢裏的那位,給自己的壓力更大,層次感也更豐富,更像是一個特殊定語下活生生的存在。

再有另一個視角。

從出題人角度出發,自己從碎玉爭奪戰開始,就一直佔據着先手,雖然中途殺過徐藝瑾還震退過虞妙妙以及最後圍上來的那羣人。

包括進入這處祕境後,雖然遭遇幾番變故,卻還是較爲順利地走到了這裏。

結果,自己還被分在了負三樓,看着上面打打殺殺,然後自己就又順理成章地撿了最大的便宜。

自己來到塔頂都這麼久了,正事兒壓根就沒幹,純屬於浪費時間,可徐真容和甄少安,仍然被穩穩地擋在塔門外。

杖唬械捻標於冀⒃谧约旱倪^人能力的基礎上,是自己推演判斷的結果,絕不是什麼天上掉餡兒餅。

可問題是,自己的能力,自己過往的考試分數,出題人是知道的。

他把本屬於別人的卷子,拿給自己來做,目的必然是爲了爲難自己,而不是讓自己鑽漏洞成功佔了便宜。

因此,從難度角度來看,自己就這麼成爲了最後大贏家,很顯然就有些不正常。

尤其是自己剛上來時,無臉人對自己開口說了一句:“你贏了。”

李追遠當時就心中警鈴大作,因爲一般這種話,只有快輸的時候,纔會聽到。

無臉人走到李追遠身側,站定。

他比之前更透明瞭,有一種很輕很輕,只要有稍微大一點的風吹來就會飄走的感覺。

“你說得沒錯,我確實很可憐,一個……可憐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