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傳呼機響了。
譚文彬看了一下傳呼機,笑道:“得,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人手自己送上門了。”
……
熊善瘦了很多,穿着還是以前的衣服,風吹過時,有些擺盪。
梨花胖了很多,不僅臉上圓潤了,連胸前也變得比過去更爲鼓脹。
倆人穿着都很樸素,蹲在學校大門口的花壇邊。
梨花側過身,借用丈夫身子擋着,給孩子餵奶。
進出的都是大學生,大家都很有素質地挪開視線,不往這裏看。
熊善從兜裏掏出菸斗,開始往裏頭塞起菸絲。
梨花輕輕撞了他一下,提醒道:“忍一忍,別待會兒身上有味兒。”
熊善點點頭,將菸斗收了起來。
他老了。
這是李追遠走到校門口,看見熊善時的,第一感覺。
初見時,熊善身上依舊滿滿的草莽氣,有一種天老大我老二的傲。
這股氣其實在桃花村事件裏,就已經被擊散了,現在,更是徹底找尋不到。
這意味着,他已經二次點燈。
認輸了,也是認命。
人一旦認命,自然就萎靡了下去。
以前會較真的事,現在就看開了,以前會生氣的事,這會兒也學會了淡然。
相似的感覺,李追遠在秦叔身上也能看見些許。
秦叔當年走江時,擔負起秦家復興的希望,肯定也是銳力進取,氣勢正盛。
也因此,很多走江者,是無法接受失敗的,他們寧願去死,也不願意卸下那口氣。
歷代龍王家走江者之間的對決,更是如此,這才造成了代代血債。
而且,看熊善夫妻倆那種完全放下的精神狀態,想來,針對那三家的復仇,應該也是進行得很徹底。
失去家族核心成員的老天門三家,根本就擋不住這對草莽夫妻的報復。
他們夫妻倆,是報完仇後,才按照約定,聯絡起的譚文彬。
李追遠走出校門,熊善和梨花見到了,馬上起身迎過來,正欲行禮時,被李追遠攔住:
“不拘泥這些了,我帶你們回南通。”
“好好好。”熊善趕忙點頭。
梨花則有些受寵若驚,沒料到竟是李追遠親自接待和安頓他們。
譚文彬爲自己叫的車已經在前面等着了,是一輛出租車。
司機叫劉昌平,與譚文彬認識,據說因爲譚文彬坐了他的車,他才認識了自己的小護士對象。
包郀I車輛價格自然不會低,但錢多錢少是次要的,主要是司機人得踏實可靠。
譚文彬作爲龍王船頭吆喝,安排佈置這些事,本就是他的職責。
出租車司機是會聊天的,熊善更是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二人很快聊得十分熱絡。
李追遠不怎麼插話,大部分時候都只是安靜看着風景,心裏思慮着白家鎮的事。
這次回老家,不僅僅是出於自己和薛亮亮之間的私人關係,而是擔心白家鎮要是真發生了什麼變故,可能會導致局面糜爛。
作爲南通撈屍李,於情於理,都得回去看看。
劉昌平:“這孩子真乖唉,不哭也不鬧。”
梨花:“那可不,我兒子打小就乖。”
像是聽到有人提起了自己,孩子發出了“咯咯咯”的笑聲。
車上,除了李追遠,其他人都笑了。
很難有人能拒絕這麼會應景會配合的孩子。
李追遠也察覺到了,孩子身上有一股封印氣息,熊善是聽從了自己的建議,把孩子的靈覺給封印了。
車至南通地界,來到石南鎮上。
李追遠抬手示意劉昌平,繼續往北,來到石港鎮上,這裏商店多。
走進衣服店,李追遠開始挑選起了衣服,他選買得很快,因爲他記得太爺的身板尺寸,可以在腦子裏根據店裏衣服款式直接套,是否合身是否合適,一目瞭然。
已經不是第一次從金陵回老家了,上次譚文彬還帶着周云云單獨回來過,所以金陵特產沒必要再帶了。
給太爺選了兩套正裝,又選了兩雙鞋。
得虧陰萌不在這裏,要不然她能親眼目睹什麼才叫真正的殺價。
李追遠不在乎這點錢,但並不意味着他喜歡被當冤大頭佔了便宜後,老闆在店裏回味自己時還罵一句虎逼。
主要這年代的衣服市場,風氣浮誇,價格標籤跟鬧着玩兒似的。
沒經驗的愣頭青纔對半砍,有經驗的都是先抹去最後一位的“0”再對半砍。
店主也知道你要砍價,那就故意把標籤價格寫得高高的,既抬高了自己的利潤空間,也滿足了顧客砍價的情緒價值需求。
只是,李追遠根據相學,幾句對話下來,就能看出進貨價,然後直接說出進貨價再添一點辛苦錢。
因爲他說得實在太準,準到店主都愣住了,不好意思表演“哎呀這價格太低了,都趕不上我拿貨價”,只當這孩子家裏也是做服貿生意的,甚至還想拉拉關係。
熊善和梨花全程跟着少年買衣服,這一幕,對他們的衝擊感,是巨大的。
未來的龍王,親自買衣服,還砍價?
這話說出去,江湖上的人絕對不會相信。
李追遠相信,李蘭也不會相信。
其實,他骨子裏還是排斥做這些事的,但在可克服階段。
經歷了夢鬼事件後,李追遠覺得自己的病情,得到了進一步的穩固。
買完衣服鞋子後,李追遠又去買了些太爺平時喜歡的菸酒。
沒讓熊善幫忙提,李追遠自己提着東西走出百貨商店大門時,站在臺階上,面對外頭的陽光,腦子裏不禁產生了些許暈眩。
他還是不適合做這種事的,但他就是要做。
李追遠思考過,要不要給李維漢和崔桂英也買套衣服,思考的結果,是不能買。
雖然這麼講有些絕情,但事實就是,給太爺買東西時的痛苦感,他能克服。
但給爺爺奶奶買東西,腦海中浮現出把禮品交給他們時,他們高興的神情,自己就開始冒起了虛汗。
要是全程演戲,那真的無所謂,問題是,他現在儘可能地不去演戲。
其實,這種痛苦,他也能嘗試去克服一下。
只是在太爺眼裏,自己的錢全是他給的,自己拿他的錢去給別人買東西,太爺就算嘴上不說,心裏也會不舒服。
然而,既然思慮到了這一層,不給買也不合適。
要不然,自己這做得,連李蘭都不如,李蘭都曉得每個月固定打生活費,逢年過節寄送禮品呢,雖然肯定是她祕書負責安排的。
李追遠抿了抿嘴脣,那就先回太爺家,然後徵求太爺同意,再去給爺爺奶奶買衣服去。
先後順序一變,太爺心裏就不會有芥蒂,只會覺得自己懂事孝順。
反正,事情必須要親自經過自己的手,這種痛苦感,自己必須要體驗一下,不能躲避。
坐進車裏,李追遠低着頭,伸手揉捏着自己的眉心。
他發現思考斟酌這些親戚送禮關係,比琢磨對付江水的浪花更費勁。
劉昌平發動車子,又駛回石南鎮,進入思源村。
村裏道路被拓寬了,原本的石子路,現在變成了雙向的水泥路,而且從村道上通往太爺家裏的道,也被重修了一遍,現在不用把車停入田裏,可以直接駛上太爺家門口的壩子。
熊善和梨花是懷着極其激動忐忑的朝聖心情過來的。
見車子是真的駛入了村裏的一處民居,二人眼裏都流露出了驚愕,驚愕過後,是更加的凝重。
這纔是真正的底蘊,不是深藏不露,而是平靜自然。
要真是什麼祖宅祕境,反倒是失了下乘。
李追遠下了車,有些奇怪,沒能聽到來自太爺的呼喊聲。
他回來前,譚文彬是給張嬸小賣部打過電話的,太爺知道自己今天回來,肯定會在家等着自己。
一樓,蕭鶯鶯正坐在裏面給紙人上色。
自打她來了後,李三江家的紙紮生意,紅火異常,因爲這裏的紙人做得更真更細膩。
蕭鶯鶯放下毛筆,扭過頭,看了過來。
她的注意力,即刻被熊善和梨花所吸引。
夫妻倆一眼就認出了,這是一頭死倒!
即使已二次點燈退出江湖,但好歹是曾經的江湖行走,本能反應還在。
蕭鶯鶯也是神情一滯,身體站起,快速後退到牆角,然後一個閃身,向上倒爬,來到上方角落。
李追遠開口問道:“我太爺呢?”
熊善和梨花馬上收斂起氣息,面露訕訕。
蕭鶯鶯也從房樑上下來,回到先前板凳處坐下,拿起畫筆,一邊繼續給紙人上色一邊回答道:
“喝醉了,睡了。”
李追遠上了二樓,熊善和梨花留在樓下,劉昌平蹲壩子上抽着煙。
推開臥室門,李追遠看見躺在牀上鼾聲震天的李三江。
雖然睡覺打呼嚕不是好事,但聽這中氣十足的呼嚕聲,太爺的身體仍很是硬朗。
走到牀邊,幫太爺蓋了一下被子。
太爺睜着醉眼朦朧的眼,對着李追遠笑:“小遠侯啊~”
然後,他又歪頭睡過去了,估計以爲自己是喝醉了做了夢。
李追遠走出太爺臥室,來到隔壁,也就是自己臥室。
門開着,李追遠看見薛亮亮坐在椅子上,左手握着白酒右手握着酒杯,還在這兒自斟自飲呢。
“小遠,你終於回來了,小遠!”
薛亮亮顯然也是醉了,見李追遠回來,他放下酒瓶和酒杯,站起身,然後只覺天旋地轉,站不穩當。
李追遠順勢一推,將他推向牀那邊,薛亮亮踉踉蹌蹌地來到牀邊,“啪”一聲摔在了牀上,直接趴着睡着了。
沒辦法,李追遠只能幫他也蓋了被子。
接了薛亮亮電話求助後,李追遠答應他自己會回來,讓他先到太爺家等自己。
誰成想,太爺看見薛亮亮來了,就中午與他一起喫酒。
酒配故事,越喝越有,再加上薛亮亮又剛爲情所傷,兩人就這麼喝高了。
行吧,那就先這樣吧。
李追遠下了樓,指了指梨花懷裏的孩子,又指了指蕭鶯鶯。
“孩子交給她。”
梨花嚥了口唾沫,啥,把孩子交給一頭死倒?
放過去,誰敢當自己面說這種話,那自己絕對會認爲這人瘋了,然後順便擰下他的腦袋!
可既然是李追遠發話,梨花不得不從。
見自己老婆動作慢了,熊善還推了一下她,催促道:“快點,愣着幹啥,要去幹正事了。”
他看得更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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