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死倒腦袋徹底掉落,其屍體也隨之倒下,身體開始化作膿水。
男嬰也落了下來,滾到了陸山面前。
陸山低頭,看着男嬰,男嬰像是喫飽了,將右手大拇指放入自己嘴裏,很乖地吮了起來。
而且,男嬰眼睛裏的灰色正逐步褪去,顯露出了尋常人的眼眸。
他看見了陸山,一邊繼續吮着手指一邊翹起嘴脣,笑了起來。
爺爺……爺爺……爺爺……
陸山面無表情地舉起鏟子,對着腳下的男嬰:
“你這怪胎,留你不得!”
潤生眼睜睜地看着鏟子狠狠落下,緊接着,他聽到了自己腦袋被拍爛的脆響。
“呼……”
潤生忽然驚醒,他發現自己正坐在竈臺後面,竈臺裏還在燃着火。
原來是一場夢啊,爺爺怎麼可能會殺自己。
潤生習慣性地往竈臺里加了一點柴火,水燒開了,可以放肉了,其實早就應該放的,沒想到自己居然燒竈時打了個盹兒。
起身,拿起瓢,揭開蓋子,給鍋裏又添了一些水。
打小,他家裏就極少喫肉,斷頓那更是常有的事。
記憶裏,往往只有兩種情況下才能痛快喫肉,一次是自己和爺爺剛乾完一件活兒,拿了撈屍錢,當晚爺爺是會去給自己割肉,好好犒勞爺倆,但也只限當天當晚,因爲第二天爺爺就會上牌桌,然後把錢輸光。
另一種情況就是要去李大爺家時,爺倆每次都摸着日子,提前兩天就開始不怎麼喫東西,把肚子徹底餓癟了纔去,這樣就能去李大爺家大喫特喫。
李大爺每次都罵他們倆是餓死鬼投胎,一邊又繼續把喫食端上來,讓爺倆喫個盡興。
所以,每次要去李大爺家時,潤生都會提前好幾天就開心起來,比等着過年都高興,因爲過年時打牌的人多,自家爺爺去“送錢”的對象也多。
肉,肉,肉呢?
潤生拍了一下自己腦袋,記起來了,肉被自己處理好了,放在院子裏的門板上。
哎呀,打瞌睡誤事,可不能被路過的人給偷了或者被貓狗給叼了。
潤生趕忙跑出門,來到院子裏。
一大摞肉,切得很是整齊,是自己的節作。
“呵呵。”
潤生忍不住笑了起來。
門板上,還插着三根香,現在已經燃了一半,他隱約記得,應該是切肉時,自己嘴饞了,就聞聞香先過過乾癮。
生肉倒不是不能喫,但爺爺還沒回來,自己可不能先開嘴。
就是,爺爺怎麼還不回來?
按理說,這個點了,他的錢也該輸光下桌了纔是。
潤生走到門板邊,忽然留意到門板下面堆放的帶血的衣物,是自己爺爺的衣服。
糟了,自己切肉時沒留意到,把爺爺衣服弄髒了。
他們爺倆,唤y就一人兩身能穿出去的衣服,其餘的,都是顧頭不顧腚,家裏頭躺牀上自己穿穿行,穿到外頭去那就是耍流氓。
潤生正準備彎腰去撿衣服時,卻留意到門板上擺着一顆圓乎乎的東西。
自己是買了一頭豬還是一頭羊回來來着?
好像上個活兒,僱主給了不少,回來的路上,爺爺的嘴都差點笑歪了。
潤生眨了眨眼,爺爺常說自己腦子不好使,容易被人騙,這的確是真的,自己這纔多大啊,記性就已經變得這麼差了。
伸手,抓住那個圓乎乎的東西,將它調轉過來。
雖然被做了處理,還被烤過削過,但當它面對自己時,潤生還是一眼瞧出了,這是自己爺爺的頭!
潤生瞪大了眼睛,雙目中血絲快速填充,迅速濃郁到似要滴淌出來。
他雙手抓着自己的臉,不敢置信地看着這一切,而這時,腦海中則不斷浮現出自己處理這一攤肉時的記憶畫面。
“啊!!!”
……
“阿友,廟裏,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師父……”
“不要叫我師父,你雖然是我師父的孫子,但你不合格,你不配成爲官將首,我也不會收你爲弟子。”
林書友跪伏在廟門前的臺階上,以求助的目光看向旁邊站着的老人。
可原本慈祥的爺爺,卻在此時聲色俱厲地斥罵道:
“我沒想到我林家竟生出了你這麼一個天生壞種,別人想成爲乩童不合格,至多是無法感應到大人們,而你,竟然能引得大人們發怒!
你不是我孫子,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你給我滾!”
林書友失魂落魄地離開了廟門。
成爲官將首,是他從小以來的夢想,現在,這個夢想破碎了,他的天,也塌了。
就這樣,他走走停停,如同一具行屍走肉般在老街裏竄來串去,一直走到了天黑,他走不動了,在牆角處蹲了下來。
嘴裏還在不停地念叨着各種陰神名號,手裏也在比劃着遊神時的姿勢動作。
“着火了!着火了!着火了!”
有人開始呼喊。
林書友渾然不覺,繼續發着自己的愣。
“廟裏着火了!”
“廟裏着火了!”
林書友側過頭,看向外頭,他看見了火柱子,升得很高,他的視線,開始重新聚焦,他認出來了,着火的地兒,是自家的廟!
他馬上爬起來,瘋了似的開始奔跑,一路上也不知道撞倒了多少人,換做以往,他絕對會馬上諔┑狼福F在,他已經全都顧不得了。
誰敢阻攔在他前面,他就把人推開,前面的路不通,他就翻身上圍牆。
明明已經筋疲力盡的他,這會兒又因爲家中廟裏的這場火,被榨出了新的力氣。
那座廟裏,不僅有師父和師兄們,還有自己的家人,大家平時都住在廟裏。
越靠近火場,身邊的人越少,也沒看見有人來救火。
只是,這些細節,林書友是不會注意到的。
他跑到廟門前,裏頭的火勢正凶。
林書友一腳踹開了廟門,他很希望裏面的人早已都跑出來了。
可剛進門,他就愣住了,火是還在燒,但地上躺着的師兄弟和家人們的屍體,分明不是被大火燒死的。
有的被人打穿了胸膛,有的被人擰斷了脖子,有的更是被攔腰以蠻力扯斷成兩截。
就在自己正前方,在主廟屋前的臺階上,林書友看見一個身穿紅衣的男人,一隻手,將自己爺爺給提了起來。
爺爺開了臉,證明他起乩過了,可即使如此,也依舊不是眼前這男人的對手。
這個男人到底是誰,他到底有多可怕?
爺爺的脖子被掐着,此時只能艱難地扭過一點點的頭,看向自己這裏,血沫子不斷從爺爺嘴角里溢出:
“阿友……快跑……”
男子一隻手一直抓着爺爺的脖子,此時他另一隻手伸出,抓住爺爺的腦袋,就這麼一拔。
“砰!”
爺爺的腦袋,就從脖子上脫離,無頭的脖頸處,鮮血汩汩溢出。
“爺爺!”
男子很是隨意的,將爺爺的腦袋丟棄,然後向大門處走來。
四周的火焰想要向他靠攏時,都被他身上吹出的氣浪推開。
林書友衝向男子,剛到對方身前,就被一股強橫的氣息掃飛。
他趴在地上,一邊吐着血一邊不甘地握着拳頭拍打地面,他無法起乩,無法請大人降臨,現在的自己,根本就沒辦法威脅到眼前的男人。
男人繼續往外走去。
林書友惡狠狠地喊道:“我還沒死,你爲什麼不殺我,爲什麼不殺我啊!”
男人回答道:“因爲你不是這座廟裏的人。”
“我是,我是,我明明是!”林書友面露猙獰地再次喊道,“爲什麼,你爲什麼要這麼做,爲什麼!”
男人停下腳步,回頭,先看向他,隨後看向主廟裏不斷升騰起的大火,開口道:
“冒犯龍王威嚴者,自當滅門!”
……
豐都鬼街,下着雨。
小小的陰萌站在棺材鋪門口,看着身前的雨簾。
路上行人不多,有一個媽媽撐着傘,牽着自己女兒的手有說有笑地走過。
小女孩走過去時,還扭過頭,對站在店鋪門口的陰萌揮了揮手。
陰萌歪着頭,看着她,沒做回應。
轉過身,回到店鋪內。
最尾端的櫃檯,是一個用衣服裹起來的小櫃,櫃子的四個角,分別是兩隻手和兩隻腳。
掀開最上層的衣服,顯露出了玻璃,從上往下看,可以看見玻璃下盛放着的,自己父親的腦袋。
這個腦袋,一半腐爛,一半掛着皮。
看見她,父親的臉上露出笑容,看起來,很是猙獰。
陰萌走向廚房,廚房架着兩口大鍋。
她站上旁邊的板凳,看向鍋內,她看見了一個全身被煮得發脹的男人。
然後,她又看向另一口鍋裏,在這裏,找到了自己的母親。
兩個人,都被燉得很爛糊了。
就像當初他們倆漂浮在池塘裏一樣。
陰萌轉身離開,走入裏屋,背靠着棺材邊坐下。
這裏,是她童年最大的溫暖來源,也是她少女時期,最長久的疲憊發散。
裏面躺着的,是一手將她帶大的爺爺。
她清楚記得,爺爺走的那天,她心裏出現的那種輕鬆。
不用每天再爲他擦拭身體,不用每天再爲他按摩以防止出現褥瘡,不用每天露出笑容陪他說話,不用再繼續守着這間根本就沒什麼生意的棺材鋪。
那一刻的放鬆,是真實的。
可每每回憶起,都會讓她產生一種極強的負罪感。
面對最疼愛自己的人,自己的真實反應,卻是在一年、兩年、三年……十年中,漸漸將其當做累贅。
她慶幸於自己裝到了結束,她罪惡於自己竟然真的在裝。
現在的陰萌,其實已經麻木了,漸漸對周遭的所有事情,失去了感知。
其實,她真的沒那麼脆弱。
她的母親夥同姘頭,殺死了自己的父親,將父親沉在水底。
她爺爺也是後來才從晚上路過的鬼口中,得知的這件事。
但在那之前,父母的感情就早已破裂,有他們在和沒他們在,其實沒太大區別。
甚至,他們死不死的……他們與其活着,還不如早點死了落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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