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441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她曾經是個渴望雙親關愛的女孩,也曾羨慕過其他人,可後來其實也就習慣了。

孩子離開雙親久了,就沒什麼感覺了;父母離開自己孩子久了,也很難再續上多少感情。

人,是沒什麼不能適應的。

但奈何,一場又一場的夢裏,將這一切,一遍又一遍地不僅反覆而且遞進地呈現在你面前。

陰萌還沒崩潰,卻也快了。

再堅強的人,也經不住這般連續不停地打磨。

這時,外面傳來嗩吶聲。

她看見了街坊四鄰,她還看見了自己母親的新婆婆一家人,這裏頭,還有自己的兩個同母異父的弟弟。

陰萌回過頭,看向身後的棺材:

哦,是爺爺也死了。

進來的這些人,他們在說着悲傷的話,他們在流着眼淚,但時不時,卻又在笑。

自很小時候起,陰萌就清楚,這世上,沒有多少人會真正關心你,共情你的喜怒哀樂,你過得好與不好,壞與不壞,都與他們無關,他們自己也知道這一點。

陰萌被換了孝服,纏上了黑紗,她就坐在那裏,任憑別人對自己安排。

爺爺的棺材被抬起來,要送出去埋了。

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在母親新婆婆的操持下,摔了碗,走在出殯隊伍的第一排。

陰萌,只能跟在隊伍後面。

這意味着,葬禮結束後,鋪子和餘下的那點產業,也將被人家繼承,與自己無關。

可陰萌心裏,卻沒有不甘與生氣的情緒。

她覺得自己應該得有的,她沒那麼怯懦,但就是找尋不到。

因爲這些東西,早在前面那一次次的夢中,被耗幹了。

雨還在下,風仍在刮,很冷。

走在最前頭的那個弟弟,哭了起來,他想躲隊伍後頭去避風,換來的是他奶奶那狠狠的一巴掌,抽得很響。

反正她陰家就剩這麼個女娃娃了,也沒什麼親族,今天這事兒一過,鋪子和裏頭的那些棺材,也就成了自家的東西。

這女娃娃,先養着,平日裏拿來幹活,等再長大點,就嫁出去換彩禮,橫豎都是鐵賺的買賣。

出殯隊伍行經一處河灘時,這風,一下子刮大了,不僅把人吹得東倒西歪,連那棺材也落手翻滾了下去。

連續的“哐當”聲下,那口棺材翻入了河水中,棺材蓋得下葬時再釘,這會兒蓋子直接翻開,裏頭的老人也滾入了河裏。

大傢伙急忙去扶棺拉屍,好讓一切都回歸正軌。

陰萌面無神情地站在河邊,看着河水裏,被他們怎麼拉都拉不回來的爺爺。

他們有人拿繩子,有人取鉤子,還有人乾脆下了水去拉拽,但爺爺卻堅定不移地,繼續向河深處漂去,越漂越遠。

陰萌心裏升出一股感覺,好像自己的爺爺,正在去他該去的地方。

少女的心裏,竟因此產生了些許慰藉,像是一口早已乾涸的枯井裏,又滲出了些許水潤。

但不知怎麼的,原本沒什麼正形只是爲了敷衍個姿態而臨時湊起的出殯隊伍,在此刻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井然有序。

大家集體看了陰萌一眼後,又立刻撲向河中。

他們要不惜一切,將爺爺的遺體再拉回來,讓他下葬,讓他詐屍,讓他回到鋪子裏,去批評女孩對待他時的虛僞,告訴女孩他心裏清楚,女孩其實一直恨不得他早點走好得到解脫。

很快,河灘上就只剩下了女孩一個人,其餘人,則全部都在水裏。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全都在努力的遊着。

終於,他們抓住了漂遠的爺爺。

他們形成合力,搭成水面人梯,將爺爺的遺體,往回拽。

拽着拽着,爺爺的身後,出現了四道模糊的黑影。

“有鬼!”

“鬼啊!”

驚恐的尖叫聲傳來,先前還井然有序的腥耍苯颖辣P了。

他們一個個頭也不回地企圖往回遊,想要上岸。

但很快,就有人被拽入了水底,一個,兩個,三個……

陰萌站在岸邊,親眼目睹自己兩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就在自己的視線中,直接沒了下去。

那個自己母親的新婆婆,倒是手腳麻利,她上了岸,正伸出手,指着自己:

“你這個天殺的喪門星,克……”

“噗通”一聲,一隻黑色且模糊的手,抓住了母親新婆婆的腳踝,將她掀翻在地,然後拉着她,向河裏滑動。

婆婆雙手抓着河灘邊的沙石,對陰萌呼救,希望陰萌能拉她一把,救救她。

陰萌走上前。

婆婆面露欣慰,把自己的手儘可能地遞向陰萌。

陰萌抬起腳,對着婆婆的手,踩了下去。

她明明沒用多大的力,畢竟她現在還只是一個小姑娘,但婆婆卻發出了極爲淒厲的慘叫,像是目睹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很快,婆婆被拉入了河底。

河邊和河面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陰萌在原地坐了下來,抱着膝。

也不知坐了多久,她茫然地抬起頭,發現天空中一半陰雨一半晴,而自己,恰好坐在了陰晴分界線上。

她回過頭,看向自己身後。

明明自己還坐在河灘上,可身後,卻又是鬼街,是自家的棺材鋪。

她又一次看見了那個撐着傘牽着小女孩有說有笑正在行走的婦人。

只是這次,當小女孩再次看向她,準備揮手對其打招呼時,小女孩和她的媽媽,蹲在了地上,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像是爲了形成某種呼應,棺材鋪,已經變成一口櫃子的爸爸,也尖叫起來,廚房內兩口鍋中的母親和其姘頭,也伸出雙臂,任憑燉爛的皮肉脫落,可依舊死死伸展着白骨,於“咕嚕嚕”湯水中,發出驚恐的哀嚎。

緊接着,鬼街上一個一個鋪面裏,都傳來了痛苦的尖叫聲。

無數的雜音,刺入陰萌的耳朵。

她感到了眩暈和窒息,她匍匐在地上,也想叫,可喉嚨似是被什麼東西堵住,無論多麼用力,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陰萌抓起地上的石子,不停拍打在自己臉上,她希望用這種方式,來緩解自己眼下的煎熬。

很快,她的臉上全是傷口,鮮血不停地滴落。

有些落在了地上,有些則順着脣角,流入了嘴裏。

她怔住了,腦海中,似乎浮現了一些本不該出現的畫面,她想要去捕捉,卻又十分艱難。

而鬼街上的尖叫,不僅沒有消退,反而變得更爲誇張。

數不清的店主瘋狂地跑到街面上,與原本的行人一起,撕扯着他們自己身上的皮,這一幕,如同人間煉獄。

……

黃色小皮卡內。

車載收音機裏,原本獨屬於譚文彬的專場相聲表演,忽然出現了刺耳的雜音,無數道厲嘯,從裏頭傳出。

李追遠感到耳膜生疼,伸出手,卻並不是去調低音量,而是轉動旋鈕,把音量開到最大。

少年的肩膀,開始抖動。

這一刻,他想笑的衝動,幾乎達到了巔峯。

車內,原本還在這裏的陰萌,忽然消失了。

潤生和林書友開口質問道:“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追遠仍然是在抖動着肩膀。

怎麼回事?

夢鬼,夢鬼,夢鬼……

作爲一隻鬼,你居然敢拉酆都大帝入夢。

近兩千年來,沒有一個鬼,敢有你這般勇敢無畏,稱得上是鬼界楷模!

這時,潤生開始用頭,瘋狂撞擊着車子,將黃皮卡撞得劇烈搖晃,嘴裏一遍遍喊着“不!不!不!”

林書友攥着拳頭,一邊揮舞一邊猙獰地喊道:“你別走!你殺了我!你殺了我啊!”

李追遠知道,夢鬼,正在拿潤生和林書友,來威脅自己。

雖然在譚文彬和陰萌那裏,夢鬼出了問題,而且正越來越嚴重,但在潤生和林書友這兒,它已幾乎要取得成功。

可能只需要再來一次夢,就能徹底摧毀他們的心防,從而操控他們的心智,讓他們化作最爲聽話的傀儡。

這種傷害,幾乎是不可逆的,就算能勉強走出來一些,人也是徹底廢掉了。

夢鬼,在賭桌上,拿出了它剛剛贏來的籌碼,它想交出這些籌碼,換取離場的機會。

李追遠的肩膀,在此時停止聳動。

那種憋笑的感覺,消失了。

但少年並未因此惱羞成怒,他的嘴角勾勒出些許弧度,他還是在笑。

這種笑,表示出一種態度。

談判,是不可能的。

在夢鬼看來,這只是一個圈套,既然大家互相忌憚,那就分開各自離開。

但在李追遠這裏,這是大家一起走的江,更是大家共同面對的幕後黑手。

開弓沒有回頭箭,當這艘船駛上江面時,不管誰落入了水中,船上餘下的人,都只能儘可能地拼命划動船槳繼續前進。

李追遠打開車門,下了車。

車輛因那兩人的瘋狂,搖晃得太厲害,坐裏面頭暈。

少年沿着橋面往前走。

身後,車窗玻璃破碎,裏頭傳來潤生的怒吼和林書友的哀嚎。

李追遠繼續保持微笑,沒降下一點速度。

潤生和林書友瀕臨崩潰的動靜,在少年耳朵裏,如同美妙的樂曲。

這導致少年的嘴角微笑,快要維繫不住了。

不是想要憤怒和痛苦或者大喊大叫,而是依舊想笑。

先前在車上,他其實在演。

自己越是表現出拒絕談判的態度,夢鬼只會把潤生和林書友這兩塊籌碼,抓得越緊,它更不敢現在就毀了他們,因爲這是在它看來,眼下唯一能與自己討價還價的東西。

在最後一場會議結束與出發前的這一小段時間裏,自己爲團隊內所有人,都做了一項佈置。

老實說,這佈置雖然是當時自己所能想出所有辦法裏的極限,但實際上,這一佈置的意義,並不大。

甚至可以說,薄脆得如同一張紙。

那就是,

他把團隊裏所有的夥伴,都給催眠了!

清心符、骨戒和懷錶,就是專爲催眠準備的。

再加上夥伴們對自己無條件的信任和主動配合,催眠他們,真的很容易。

所以陰萌走出店門口時會覺得陽光刺眼,所以譚文彬開一會兒車就會覺得累需要和陰萌交換着開。

因爲大傢伙出發時,其實都處於“睡覺”狀態。

放在這裏,它僅僅就起到了抵消一遍夢的作用,

至多在你於一遍遍夢中,徹底被摧毀時,忽然驚醒一下,但意義真不大,因爲夢鬼可以隨手再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