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281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劉姨,你辛苦了。”

劉姨指了指陰萌說道:“這丫頭,是有一股子狠勁兒和天賦的,就是有點費老師。”

“我來啦!”

譚文彬的聲音從外面響起,熱情地和大家打着招呼。

然後,他發現院子裏站着的三人,沒有一個在看自己,而是看向自己身後。

他也就回過頭看去,看見外面小路上,有一個老人和一箇中年人,步履穩健,如山嶽徐來,帶來莫大的意境之勢。

中年人面帶倨傲,老年人不怒自威。

他們緩步而來。

先看見了站在醃菜缸邊,正撐起皮筋束起頭髮的女人;

又看見了站在花架下方,在將兩邊袖口捲起來的男人。

隨即,

中年人神色變得木訥憨厚,老年人身形佝僂下去。

他們經過院門時,並未停步,反而加快了腳步,繼續向前走去。

他們,

純屬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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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這世上,從來都不是誰拳頭大,誰就有道理。

但拳頭卻能砸爛其他人的嘴,讓全場只有你一個人在講話,哪怕聲音再小,也依舊響亮。

一老一中兩個人,經過了小院門,一路繼續前行。

無需言語,無需知會,無需示意,二人走出了學校家屬院,經過食堂,穿過操場,一直走出學校大門,這才停下腳步。

林福安看向自己的徒弟,陳守門看向自己的師父。

倆人雖沒有血緣關係,但半生師徒,卻勝過父子,但論默契程度,從未有先前之深刻。

陳守門喃喃道:“秦力。”

林福安默默道:“龍王。”

陳守門曾親眼目睹過,那個擺弄花架的男人,在龍江口,給一頭百米屍蚣放血。

那混合着紅、黑、黃、紫的血液,濺灑兩岸,如今已長出一大片分外茂盛的奼紫嫣紅,當地還在此處修了一座濱江公園。

那時陳守門還年輕,正是興致勃勃驕陽似火的年紀,卻見到了真正的太陽。

當那百米屍蚣現身時,可怕的威壓和濃郁的屍氣,震懾得他身體自發顫抖,豎瞳都開不出。

唯一值得驕傲的是,在努力克服本能恐懼的同時,他並未真正意義的退卻,還記得官將首的使命。

然後,他看見一個渾身流轉符咒的同齡人自江面之下衝出,將那頭屍蚣一拳砸上了岸。

那一刻,他才明白過來,剛現身時就將自己嚇住的可怕妖邪,實際是被一個人,從江底追着打逃出來的。

挫敗感麼,還真沒有。

只要差距足夠大,你就無法生出去比較的心思。

對方沒有起乩,身上並無陰神,也沒有其它地域傳承派系的神降、請仙、出馬,就是純靠自身的蠻力,將這尊妖邪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一根根長觸斷裂,一節節骨軀崩斷,那刺動山谷的哀嚎,只是他拳腳之下的背景伴奏。

後來,陳守門去儘可能地蒐集關於那個人的訊息,得知他叫秦力,是秦家人,是秦家近代以來,第一位走江人。

再後來,他得知一條消息,那個人,走江失敗了,自此銷聲匿跡,生死不知。

陳守門不理解,走江到底有多難,連那樣的人都沒能走過去。

不過自那之後,心高氣傲的他,每次再遇到師父林福安對其孫子也就是自己徒弟講起龍王家的故事時,他都會在旁邊站着,安靜地一起聽。

每當年幼的阿友問起,那龍王家和咱們官將首誰更厲害時,身爲師父的陳守門都會默不作聲,還得由林福安開口勸導:

“都是捍衛正道的同道中人,不興去比個高低。”

同時,林福安還會再補個一句:

“不過人家傳承悠久,日後阿友你要是見到龍王家的,定要執禮尊敬。”

陳守門是真的沒料到,那道曾震撼自己年輕時的影子,竟會以如此突兀的方式,撞入自己的中年。

經過小院門的剎那,他想到了當年的那頭屍蚣,記憶畫面中被壓着暴揍崩解的蜈蚣,彷彿變成了自己。

林福安是不認識秦力的,雖然他聽出廟歸來的徒弟講過這段經歷。

但很可惜,陳守門不會畫畫。

可林福安身爲老官將首,就算未開豎瞳,也能瞧出常人所不能見的氣象端倪。

先前一目掃過時,那個正在紮起頭髮的女人,其身形如角蟒抬頭,彷彿正積壓着某種鬱結,正欲擇人發泄;

而那男子,其腳下所站那一塊的塵土泥粒已在顫抖,恰似蛟龍睜開,將要撕開雲霧,再現真身。

增損二將本是昔日陽間鬼王,可觀吆#@一男一女身上,分明沾有龍氣,雖殘破衰敗,卻是實實在在的存有。

龍氣這玩意兒,尋常人哪怕只求尋到一絲,都得感激涕零,燒拜祖宗顯靈。

而對於這兩位而言,他們燒拜的祖宗,就是龍王。

除開這一男一女二人之外,林福安隱隱察覺到,屋內三樓還有一尊龍氣更大的,大得他哪怕沒把視線往上挪,可那股威壓與氣象,還是軋入了自己的視線。

他是不敢再抬頭往上看了。

他心裏有種感覺,真敢抬頭看上去,那今天,就不要走了,明天、後天、大後天,都不用走了。

邭夂命c,過陣子,他會變成一條新結出的絲瓜。

“守門。”

“師父。”

即使已走出校門,二人的聲音,還是壓得很低。

因爲他們是不請自來,而且是挾威而臨,按江湖規矩,就是來挑場子的。

既然你已做初一,那人家順手把你當十五給做了,也是合理。

先前劉婷扎頭髮,秦力捲袖口,就是要準備動手的意思。

沒辦法,人家都已經壓上門來了,作爲孤兒寡母的“小門小戶”,怎麼着也得“硬着頭皮”拼一下了。

其實,這種體驗對他們兩個來說,也是新鮮的頭一遭。

雖說龍王秦和龍王柳不復當年,老太太也懶得出門去從人家恭敬的眼神裏讀取其內心的腹誹;

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那一大桌子沒有靈的牌位下,可還有一位老太太時不時地對着他們說說話呢,幾十年來,還真沒人敢真的欺上門來。

師徒二人互相稱呼後,眼角餘光都向四周掃去。

然後,又默契地不說話,繼續行走,來到醫務室,進入病房,一左一右,坐在林書友兩側。

昨兒深夜,負氣出走的阿友命紋圓滿呼應上了,當時家裏人還以爲這小子終於回心轉意,想通了。

誰知剛呼應上,就眼瞅着要死了。

家裏是一通手忙腳亂,布祭桌、擺生死盤、行陰陽佔,費了好大的勁,這纔給他重新續上。

一般來說,這種佈置,都是廟裏官將首需要去解決邪祟前,提前就做好以備萬一的。

曉得家裏老幺出事了,廟裏一番商議後,就由林福安和陳守門買最早的機票,飛臨金陵。

當時想的是,怎麼着,由他們二人去,就算老幺遇到再大的事,也都能輕易擺平了,他們二人也是這般想的。

結果,沒料到會成如今這般,過人家門非但不敢入,甚至不敢停。

老爺子神情抑鬱,談不上多生氣,也不算多憋屈,就是很不得勁,更要命的是,這勁你還真不好撒。

總不能把自己這孫子提起來,對他來幾拳出出氣吧?

莫說孫子剛受傷,身子還虛,來幾拳怕是就把人給捶沒了。

就是真要打,也不是他能決定的,確切的說,這已經不是打幾下孫子就能了結的事兒了。

官將首傳承,不是絕對的一姓而傳,而是會依託廟宇體系。

就比如他林福安的兒子,在下一代裏並不是排首位,而是他的徒弟陳守門。

要都是自家人,老爺子打打孩子做做樣子,關起門也就糊弄過去了,可干係到一整個廟,你再想簡單敷衍,就不合適了。

因爲一個弄不好,廟裏的大家,都會被你家這孫子給集體送走。

老爺子對這方面的事,懂的比徒弟陳守門要更多些。

自古以來,江上龍王家本就不多,這畢竟是要一代代人走江廝殺出來的名額,本就自帶稀缺性。

但龍王家的風格,很統一,它可以不在意那些支流湖泊,可哪條河哪座湖敢翻滾炸刺,那不出手鎮壓過去,就真說不過去了,要不然外人還會以爲龍王爺沒脾氣。

而上一個時期,風頭最盛的龍王一脈,就是秦柳兩家。

因爲龍王家天然世仇,各自家族一代代人,走江時不是你鎮壓了我,就是我鎮殺了你。

要是把兩家牌位並列擺一起,還能細論出個深度關係。

“你曾祖父殺了我曾祖父。”

“我祖父殺了你祖父。”

“你爹殺了我爹。”

可誰也沒料到,在這種複雜的時代血仇關係下,龍王秦和龍王柳能結成親。

在當時,婚柬遞送江湖時,直接引起整個江湖震動,都以爲江湖日後就得改爲兩姓。

也就是後來兩家集體中斷,這才讓這種氣象沒能延續下去。

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剛剛師徒倆更是親眼所見,都不用三樓的那位老的出馬,院裏的那兩位放出來,直奔他們廟去,就足以將自家廟除名。

甚至,只派出一位也可以。

倒不是他林福安怕了,能當官將首的,骨子裏就不會是孬種。

真到了廟破人亡的時刻,大不了大家一起豁出性命去幹。

可自家人知曉自家事,要是面對那種喜歡獨來獨往隱藏或偷偷爲禍人間的邪祟,官將首單挑或組陣列去解決廝殺,那沒問題。

當世天下太平,朗朗乾坤之下,邪祟可不像亂世時那般會成羣結隊呼嘯出大氣候。

可要是江湖廝殺,尤其是這種純粹憑單體實力的個人,自家廟裏的短板就會被無限放大。

尤其是龍王秦的《秦氏觀蛟法》,可怕就可怕在可以憑自身之氣卷蛟龍之勢,生生不息,說一人可擋千軍萬馬,那絕對是誇張,但一人能打個幾天幾夜……真的不算稀奇。

他只需要來到自家廟口,一登門,那你起不起乩?

等你起乩了,他就走。

等你時間過去了,將軍大人們走了,他又回來了。

普通官將首起乩一次就得歇息幾個月,正常來說也夠用了,畢竟一年裏,廟會也就那幾次。

資深官將首,起乩一次也得歇息半個月。

他們這一廟,傳承深厚,倒是能做到一天起乩一次,阿友小時候剛學時一天請了兩次,雖說昏厥了好久差點沒能搶救過來,卻也因此被全廟當作寶貝天才。

可每次起乩時間,並不持久,就算頭頂點三根問路香再續一段時間,等香火燃盡,將軍大人們說走也就走了。

自有傳承以來,不知多少官將首不是因爲實力不濟戰死的,而是因爲時長不夠,大人們飄然離開,只留下變爲虛弱普通人的自己,被邪祟殺死。

所以,人家只需派一個哪怕你全廟列陣,都沒十足把握圍捕殺死的人,就能對你玩放風箏。

然後,把你一整個廟,給耗死。

耗死你一整個廟,人家說不定身上都不帶什麼傷的,因爲他只需對普通人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