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此時,鎮壓天道數十載的秦家龍王,卻不敢抬腳邁上這壩子一步,妻子是對他說了些家裏的事,他只是聽着,也沒發問。
直到此刻,他也沒去直面自己的孫女、阿力、阿婷,乃至都沒去和那位給自己定罪的現任少年家主說一句話。
她們的生活,彷彿是這世上最強大的結界,堅固到他這位秦家龍王也沒有丁點信心能去破開,他害怕自己的腳印,會弄髒這裏。
秦鼎川背對着壩子,坐了下來。
這種默默爲家人守夜的方式,讓他能稍微心安理得地靠近她們一點。
李追遠本想着出門去大鬍子家找一趟趙毅,但站在紗門後,瞧見了壩子下秦爺爺的背坐身影。
在自己家出門,還得朝後去田裏繞一大圈,有點傻;可自己若堂堂正正走前門,就得和秦爺爺撞上。
他是有話想和秦爺爺聊聊,但不是現在,自己不是那個適合去破冰的人。
算了,讓趙毅晚一天再聽到這個好消息吧。
李追遠關了檯燈,上牀睡覺。
家裏原門房出走,這會兒還在海底廝殺着呢,但新來的這位門房,同樣能讓人感到踏實。
夜濛濛的小徑上,由遠及近,駛來一輛三輪車。
騎車的是老田頭,後頭坐着的是醉醺醺的李三江。
李三江前些日子住院,得忌口,好不容易恢復好了,白天就帶着老田頭,去西亭鎮,找山大爺喝酒去了,倆老人都不知道家裏發生了什麼事。
老田頭早就被趙毅置於團隊之外,他對一些祕辛所知的,甚至不如穿開襠褲的笨笨多,加之趙毅是預備着要受傷的,自然更不可能提前通知老田讓他多煎熬擔心。
李三江早上是同意小遠侯給力侯婷侯補辦婚事的,但他也沒料到,這婚事能補得這麼快。
“咦,咱家壩子下面,是不是坐着一個人?”
老田頭:“是有個人。”
三輪車停下,老田頭伸手攙了一把李三江。
李三江:“小瞧人了不是?這才哪兒到哪兒吶,我沒醉。”
老田頭笑了笑,再轉頭去看坐在壩子下的那位時,眼睛當即一瞪。
秦公爺身上的衣服雖已殘破,卻還是能認出來,這是秦家傳統服飾,尤其是,老田頭在其衣服上,看見了獨特的金色龍紋。
只有出過很多代龍王的正統龍王門庭,纔會單獨爲自家龍王,設計出一套專屬禮服,像九江趙氏這種只出過一位龍王的,要是設計這個,只會讓天下笑話。
秦家、龍王、老人、坐在這裏……種種因素疊加起來,化作洪流雷霆,狠狠衝擊着老田的內心。
他覺得不可能,可似乎就只剩下了這一可能。
李三江搖搖晃晃地向秦公爺走去。
老田頭下意識伸手去拽住李三江。
李三江用力一甩手掙脫,反問道:“你不認得他?”
老田頭嘴角抽了抽,怎麼能認得?如果他真是那位他鎮壓江湖時,自己還在趙家宅子裏當僕人呢,少爺都沒出生。
李三江得意道:“你不認得,我認得~”
老田頭:“李大哥,你認得?”
“對,我認得。”李三江指了指東屋,“是那屋裏的男人。”
說着,李三江對秦公爺試探性問道:
“親家公爺?”
秦公爺點點頭。
老田頭面露震撼,居然真是他!
雖與桃林當了這麼久鄰居,但桃林那位是以大邪祟風格示人,而眼前這位,可是貨真價實的昔日龍王。
這對老田頭這種江湖人所帶來的壓力,是截然不同的,那種敬畏感,比大邪祟更勝不知多少倍。
李三江抓了抓下巴,他知道,那位市儈老太太的男人被外頭野花榨乾銀錢後一腳踹開了,要灰溜溜地回家投奔原配和兒子,來厚着臉皮求養老了。
對自家小遠侯要攤上這樣一位嶽祖父,李三江是不太高興的,但瞧着人家穿着破破爛爛、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裏的樣子,李三江又覺得他可憐。
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啊,放着自家安生日子不過,非要心野了去外面瞎折騰;
人吶,這輩子得惜福,得腳踏實地,不能老是眼鼻子朝天一味往上瞅,你瞅再高,難不成還能把這天瞅下來怎滴?
李三江一步一步走近秦公爺。
罷了,背後蛐蛐人家無所謂,以後得做親家的,場面上的功夫還是得做好,不能讓自家小遠侯爲難吶。
接下來,讓老田頭更震撼的一幕發生了。
李三江也往壩子下一屁股坐下去,伸手摟住秦公爺的肩膀使勁晃了晃,大聲笑道:
“老弟,門關了,進不去家門了吧?哈哈哈!”
第七百零九章 點燈走江!
秦公爺對李三江這一舉動並不反感,他知道李三江是那位少年的太爺,比自己高一輩。
杖唬埻醯匚皇窃诮铣坏龋谇毓珷斞垩Y,李三江並不算一個正經江湖人。
面前張着嘴呆站着的那位,纔算。
李三江掏出煙盒,拔出兩根,先遞向秦公爺。
秦公爺搖頭。
李三江:“不抽?”
嘿,還挺專一,只愛嫖。
也就是面對的是秦家龍王,但凡換一位能窺探人心的,照李三江這種內心腹誹法,今晚的夜色怕是難以如此寧靜。
李三江自己叼起一根,刮火柴時,晚風吹熄。
秦公爺抬手,幫李三江擋風。
李三江穩穩點燃,吐出口菸圈,道:“謝啦,老弟。”
老田頭:“……”
理性上,老田頭知曉,因李家主的關係,他的李大哥確實配得上這份待遇與從容。
但這並不影響,他被“龍王點菸”這一幕,狠狠衝擊。
李三江把第二根菸甩丟給老田頭,老田頭下意識接住。
“眼睛瞪這麼大當燈皇鼓兀俊崩钊瓝]揮手,“田老弟,你先回去睡吧,我跟親家公爺坐着聊聊。”
老田頭行禮:“秦公爺,我先告退。”
秦公爺點點頭。
李三江笑道:“哈,這田老弟還說我喝醉了,他自己纔是真醉了,都唱起了戲。”
老田頭夾着三輪車跑離。
李三江抖了抖菸灰,問道:“老弟,你擱這兒坐着,冷不?”
秦公爺:“你比我高一輩。”
李三江:“嗐嗐嗐,多活幾年多造了幾年糞罷了,扯這些虛頭巴腦的做啥,咱各論各的,舒服地來。”
秦公爺:“好。”
李三江:“夜裏風還是大的,尤其是到了後半夜,東屋你既然進不去,要不跟我上樓,去我房裏咱倆一張牀上擠一擠?”
秦公爺搖頭。
李三江:“也是,在外頭凍凍,裏頭的人才會心疼,纔有開門喊你進去的轉機,老弟,你真的是好心機!”
身爲一個正統秦家人,秦公爺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被人如此誇獎。
莫說如今是夏夜,就算是寒冬臘月,他坐在屋外吹一宿,屋裏的人都不帶半點心疼的,多餘。
李三江:“老弟,不是哥哥我說你,你之前做的那些事兒,對家裏對妻兒,真是忒不負責任了。
你對人好,可人是不領情的,你覺得你們是一邊的,但咋可能是?你是你,人是人,各家論各家,爲了外人拋了自個兒家,不值得也不值當。”
秦公爺:“是。”
天道下凡,留給他去反應的時間很短暫,不得不瞬間就得下決定,否則等它乘船自海入江,引動江水、集江上氣撸玩偛蛔∷恕�
他不是不想做準備,而是來不及做準備,但他也沒想到,天塌下來了,他這個高個子去頂着了,可被他護持下的這座江湖,卻伸手去拆他的家。
他們不知道自己是去鎮壓天道,也不能讓他們知道,怕出現爭當天道走狗的局面;
但天道下凡時所散發之氣機,足以讓他們感知到,是有史上罕見的大邪降臨;
所以,他們明明是清楚,自己、秦柳兩座門庭,是爲人間鎮邪庇護蒼生去的。
李三江:“但話又說回來,哥哥我能瞧出來,她心裏還是有你的,要不然也不會去把你給接回來,還帶到家裏,這對她來說,很不容易啊……”
能讓一個市儈的老太太退讓到這種地步,真愛啊。
秦公爺:“是。”
如果有的選,秦公爺寧可自己撤去所有身體本能防禦,讓妻子把自己釘在牆上,再持劍大卸八塊。
但妻子並沒有這麼做,他這麼多年不敢睜眼的原因也在於此,他也知道……她不會這麼做。
李三江:“老弟,有句老話,叫過去的都過去了,這是句屁話,有個屁用;可偏偏有時候,屁用還真有用,揮一揮,它真能散吶!”
秦公爺認真思索着李三江的屁論。
李三江:“老弟,我活到這一把年紀,悟出來一個道理,人這輩子啊,要真去較真,是永遠都較不完的。
認真活下去,關鍵是在後頭那倆字,‘下去’,是對往後的日子認真,而不是死鑽進過去出不來。
一輩子很短的,咱們都這把年紀了,還有幾年能活?
呵,咱是人,又不是神仙,做不到長生不老。
所以啊,就算是哄,就算是騙,她既然都願意把你領回家了,就是願意被你哄被你騙的,你就發揮發揮作用嘛;
她也老了,日子也是摳指頭數着過的人了,能多安生一天是一天,能多笑一次是一次,這纔是最重要的。
就當這輩子餘下的日子,是還利息。
至於本金嘛,用下輩子去還。”
秦公爺目光一怔。
有時候,很簡單的道理,卻需要特定的環境、氛圍、特定的人來說,纔有用。
尤其是這個特定的人,還得在什麼都不知道的前提下,來跟你把這個道理講出來。
秦公爺當然能感受出來,李三江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這屋子裏其他人身份,哪怕與他們朝夕相住。
但就是這種渾然不相干的點撥,能亮起一盞燈,使一個寸勁,把這層厚冰給破開。
秦公爺:“我懂了。”
李三江:“真懂了?”
秦公爺:“懂了,多謝。”
李三江:“以後都是自家人,客氣個什麼勁兒吶,你真是的。”
願意花時間坐下來對他說道這些,並非全部出自於心善,李三江是有自己盤算的,他希望這老弟回來就回來了吧,得把心給定住,踏踏實實地過日子,可千萬別再去搞出個有的沒的,要不然最後頭痛折騰的,只會是他的小遠侯。
小遠侯還沒畢業呢,就這麼忙了,等畢業了正式參加工作,肯定會更忙。
一個人的心氣兒是有限的,用在外頭拼事業都嫌不夠,要是耗在家裏頭,那可真是糟蹋了。
李三江這輩子見的人家多了,凡是那些家裏頭作幺蛾子、掐架、吵翻天的,這家的日子只會越過越差。
拍了拍秦公爺的肩膀,李三江起身,走上壩子回屋。
秦公爺坐在原地,反芻。
不一會兒,壩子上用竿子牽電線外架出來的燈泡亮了。
是李三江在屋裏開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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