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少年願意抽鞭子的前提是,一鞭子下去,你至少得跟老黃牛一樣,曉得該自己往前走一段耕地。
只是,少年現在無法做回答。
得看柳奶奶與秦爺爺那裏。
大船駛向岸邊。
陳靖抓着輪椅,在那裏焦急等待。
第一眼看到小遠哥安然無恙後,他心底舒了口氣。
第二眼看到林書友揹着重傷的頭兒下船時,他笑了。
隨即,他意識到自己不該笑,就馬上繃緊,一時哭笑不得。
趙毅:“沒得良心的白眼狼。”
陳靖:“不是的,毅哥……”
阿靖急得抓耳撓腮,身上的狼毛都不自覺長出。
趙毅是逗他的。
狼崽子笑,是因他提前做好了準備、得以心安。
林書友看着早就備下的輪椅以及上面各種專治體魄皮肉傷勢的藥丸藥膏,詫異道:
“三隻眼,你早就知道……”
趙毅:“廢話,喊了這麼久的祖宗,哪能不知道自家祖宗究竟是個什麼德性。”
來這裏之前,他就猜到了李追遠會怎麼做。
建議姓李的讓柳老夫人去保護……那哪裏是爲姓李的着想,是自己最後試圖喚醒姓李的內心良知。
不出意外的失敗了。
行吧行吧,照目前情況,這算是姓李的重新練武之前的最後一劫了,正如趙毅之前所說,以後也沒這個機會了。
可惜的是,望江樓明明是他私底下搞到手的,可剛纔那震懾通告江湖的一幕,他卻缺席了。
去是能去的,但去了後得躺在廣場上,整得自己像是第一個被秦公爺清算一樣……
擱以往,他還真願意去躺一躺、演一演,彰顯出自己能在老龍王手底下求生的能力。
但現在已經沒有演的必要了,此消彼長、東風徹底壓過西風,他也懶得再去對面扛旗了。
笨笨站在那裏掐着手指頭。
掐着掐着,指頭太少,仇家太多,小男孩就把小黑喊來,從小黑腦袋上的毛開始,一根一根地給仇家定位。
沒辦法,仇家多如狗毛。
李追遠揮手,黑龍出現,盤旋於船帆之上,《邪書》落下,女人手持紙筆,站在船頭。
船上童男童女們划動船槳,收起船板,大船再次行駛向海面,而後緩緩下沉。
清安與舊天道的對決仍在海面之下繼續。
而且還得持續好一會兒。
清安劍氣如虹,與其說是在打架,不如說是在發泄,伐舊日天道殘身,告別過去那同樣殘破的自己。
勝負上的懸念已經不大了,因爲海面之下,遍佈桃花,每一棵桃樹下,都站着一個秦家人或柳家人。
清安動用《黑皮書祕術》,將這些當年戰死的秦柳兩家強者盡數復甦,讓他們與自己,同戰這一場。
他不僅是在爲自己一個人謝幕,也是帶着他們一起謝幕。
身爲凡夫,敢直面天道奮起而戰者,皆是人間無冕龍王。
這,就是獨屬於清安的風流浪漫。
舊日天道面對這種陣仗,打又打不過,逃又逃不走,敗亡只是時間上的事。
清安事先說過,這一戰,他不需要李追遠插手,李追遠也沒打算插手,少年只是留黑龍在這裏壓陣,再遣《邪書》於此記錄。
除此之外,李追遠還感受到,頭頂上空,垂有一道微弱的天道目光。
本體也在盯着這裏。
身爲新天道,徹底抹去舊天道的殘留是他必須要做的事。
有天道之眼在這裏盯着,相當於扼殺掉了所有意外可能。
李追遠只需等,等清安沐浴着舊天道之血凱旋,再將他與蘇洛等人的靈給剝離出來即可。
當然,要是清安願意,他這最後一戰後的最後一場酒宴,將會格外熱鬧。
兩撥人,在岸邊間隔比較遠,彼此不作打擾。
秦爺爺站在柳奶奶面前,眼眸裏,是清晰的痛苦與愧疚的渾濁交替往復。
在柳玉梅記憶深處,年輕時的他,跟現在一樣,喜歡像根木頭似的,釘在自己的視線裏。
於望江樓時,畢竟是投影,就如同往日夜裏指着老狗牌位罵的復演,區別在於這次,老狗的牌位做出了回應。
可真面對面站着時,預備下的千言萬語,反倒落得個相顧無言。
柳玉梅好幾次想開口,卻因提前察覺到自己語氣裏即將流露出的關切,而提前作罷。
遍尋內心每一處角落,實在是找不到能罵他的詞兒,反倒是被他現在與過去的身影填滿。
柳玉梅緊咬着嘴脣,脣破,鮮血流出。
知道他也苦,不想再責怪他,可就這麼放過他,她又很不心甘,連帶着都開始罵自己心軟、沒出息。
真是自己該的!
年輕時不喜歡花言巧語、風花雪月,反而覺得傻愣愣的木頭格外有趣,誰知這木頭裏藏着這麼多根刺,刺得她那顆心血淋淋。
打小叛逆的結果就是,成年後給自己叛進了溝裏,人吶,無法無天地長大,終究得爲此付出代價。
柳奶奶是背對着這邊,李追遠看不到正面,這邊的人哪怕是譚文彬,也都得刻意收斂感知,不敢去窺探竊聽那邊。
假如讓李追遠看到柳奶奶此刻咬嘴脣的神情,肯定會第一時間就與阿璃近期學會做的“嘟嘴”聯繫在一起。
祖孫倆,在這些細節上,是挺像的。
李追遠牽起阿璃的手。
女孩就跟個局外人一樣,看着那邊的爺爺奶奶。
在西域祕境她第一次見到爺爺時,也是這般淡淡的。
李追遠沒要求她去見爺爺,強行表演家庭溫暖戲碼。
就像自己對待李蘭,童年攏共就這麼點兒長,那時你不在,而我已長大,就別再奢望孩子能對你親近了。
秦爺爺站在那裏很難受。
妻子要是罵他打他亦或者拿劍刺他,他都覺得好過在這裏扮演一個木頭人。
可妻子非但沒有,她目光深處不斷壓制下去的心疼,似尖刀在對他進行凌遲。
這會兒秦爺爺記起了“家主”給自己下的罪書,也記起了他纔在望江樓裏對這大半座江湖所進行的宣判。
“我去……殺他們。”
不是爲了贖罪,也不是妄圖靠這個作彌補,而是殺人,是他當下唯一還能做的事。
什麼龍王門庭、名門正派、洞天福地,他要去用拳頭,打崩那裏,將那些人血肉,碾碎塗抹至每一處。
秦爺爺轉身。
沒走幾步,確切地說,是在強行以體魄強度、擠壓出等同縮地成寸術法效果前,柳玉梅開口問道:
“秦鼎川,
你走後,阿力努力支撐起這個家。
現在,
你還想讓阿力因你,繼續耽擱下去麼?”
秦爺爺止步。
柳玉梅:
“這座江湖就在這裏,它沒長腿,也跑不出這人間;我忍了這麼多年,現在你回來了,我不介意再多忍兩天。
無論你現在多痛苦,多無顏面對我們,你都得給我忍下來,給我演,給我認認真真地演。
讓阿力阿婷他們,能在高堂見證下,完婚。”
秦鼎川聲音沙啞道:“好。”
柳玉梅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向譚文彬所在方向,露出笑容。
自己的大好年華已被空耗至生出白髮,因此,她更珍惜孩子們的光陰幸福。
江湖上的那幫畜生們要殺,但不值得爲它們,推遲孩子們成家。
阿力這輩子,從未求過她這個主母什麼事,這是他第一次,通過把阿婷扛起的無言方式,向自己作懇求。
這甚至都不算是懇求,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他半生都在艱難維繫這個家不塌,而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在這個家裏拜堂。
譚文彬彙報道:“小遠哥,行了。”
李追遠看向仍舊執拗地把劉姨扛在肩上的秦叔,宣佈道:
“吉日已到,今日籌備,明日成婚。”
……
李追遠等人是先回來的想着給柳奶奶和秦爺爺多騰留些獨處時間。
另外,婚期在即,家裏也需要抓緊時間做好準備,採買、備菜、貼囍等等這些,事情可謂一大堆。
是倉促了些,但在秦叔與劉姨眼裏,這是他們以前做夢都不敢奢望的完整。
好在,諸外隊和他們的隨從們就在村裏,走江的隊伍令行禁止,辦事效率比村裏富有經驗的嬢嬢們還要高出一大截。
有譚文彬做指揮調度,籌備工作進行得有條不紊。
“小遠哥,接親路線就是從李大爺家這裏,去大鬍子家。”
“好。”
“就是清安離開桃林後,我看了下,那裏的桃花開始凋謝了;當然,再維繫個幾天紅豔不成問題。”
“正好取意:珍惜當下這難得的花好月圓。”
“那我就以這個爲主題設計迎親活動。”譚文彬收起本子,笑道,“堵門這個環節得提前跟秦叔說好,讓他別衝動。”
這時,柳奶奶一個人回來了,她進了東屋。
沒看見秦爺爺,但秦爺爺人現在肯定還在南通,大概率,就在村子附近,遠遠地盯着這裏看。
譚文彬:“小遠哥,我感知不到秦爺爺的存在。”
李追遠:“秦爺爺恨不得反向奪勢,把自己擠出這片天地間,你感知不到很正常。”
譚文彬:“那婚禮流程……”
李追遠:“明天才是婚禮,給他們些時間,不知如何面對卻必須要去面對……之前的間隙,分外寶貴。”
譚文彬:“明白,就像我以前上學時,要召開家長會的前一天。”
莫說找不到秦公爺就算能找到,也沒人敢這會兒去近距離面對他;至於柳奶奶,大家也都很默契地給予她安靜。
入夜了,萬籟俱寂。
阿璃躺在東屋牀上,奶奶側躺着,給她搖着蒲扇。
李追遠沒多此一舉,今晚給阿璃換一個地方睡覺,兩位都是曾叱吒江湖的風雲人物,該做的他這個家主都已經做了,身爲晚輩,不需要他再去指手畫腳。
月光下,秦公爺的身影出現在了屋外。
他靜靜地注視這棟建築,在村裏,這裏蓋得算是氣派的了,但真正讓他妻子與孫女所居住的,僅僅是東側這間平瓦房。
他不是覺得這樣安排有什麼不公,他是有些恍惚,在他的認知裏,妻子一直是逡掠袷场⒛挷粎捈殻缃駞s在這鄉野間生活得甘之如飴。
並非認爲這樣不好,而是意識到,在她的人生裏,自己缺位太久太久。
他曾將那一代江湖的世家公子哥追求者全部打暈丟進糞坑,想着只要他們臭烘烘的,就再也無法入柳大小姐的眼了。
誰成想,原來自己纔是那座最大的糞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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