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890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那時候是真苦,但苦的是身體,只要一停下來,就有人會吹起口琴或拉起風琴,我們一起笑着唱歌,趕路時,把寫着字的紙貼在前面那人背上,一邊走一邊認字掃盲;大家夥兒是越來越瘦,可人的眼睛,卻越來越精神。

爺爺我是自那時起,才懂得什麼叫夢想,纔有了夢想。”

李追遠發現堅持了很久的媽媽,徹底睡着了,眼睛已經很久沒有睜開了。

而爺爺的眼睛卻越來越亮。

再結合爺爺說話的語氣口吻和曾經給自己講故事時很不一樣,小男孩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他睜大了眼睛:

有沒有可能,媽媽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十分不容易,而爺爺……他其實自一開始就迷失了?

外面各種奇奇怪怪的尖叫聲,也開始向這裏逼近。

爺爺彷彿沒聽到那些雜音,繼續說着自己的話,他講了很多,大部分都是以前李追遠聽過的,只是以前爺爺是爲了講給他這個孫子聽,這次爺爺是在說給他自己聽。

李追遠覺得,爺爺之所以迷失了看起來卻還很正常,是因爲他曾陷入過更長時間的深層絕望與迷茫,習慣了在漆黑中行走,也習慣了在漆黑中摸索,更習慣了一直站着不願倒下。

“走了好多好多的路,打了好久好久的仗,可算是把它們都推翻了,也都打跑了,唉,可真不容易,可爺爺我又是最容易的,因爲爺爺我還活着,很多以前一起走在身邊的人,走着走着,他就倒下了,永遠地倒下了,有的還倒在了黎明前。”

聽到這裏,李追遠耳畔再次傳來了聲音,這次不是說話聲,是抽泣聲。

小男孩努力找尋聲音的來源,腦海中,隨之浮現出一個畫面;畫面中,自己身後是一塊露天熒幕,一部電影剛放映結束,畫面中是演員表,最上面寫着電影名字《渡江偵察記》;而在自己前面,是一位老奶奶,一邊走一邊肩膀輕輕聳動,她在壓抑着自己的哭聲。

怪叫聲已至院子裏有很多人在向這裏衝來。

李追遠輕輕推了推老人,提醒道:“爺爺。”

老人有了實際回應,他把李追遠從膝蓋上放下來,左手牽着小孫子的手,右手拿起書桌上的那把槍。

他沒去書房門口,而是帶着李追遠走到了窗邊。

樓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羣,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大笑,前面的在撞門,後面擠不上去的,則都跪伏在那裏對着天空磕頭。

“他說,它們就算被打倒了被推翻了,也還會想着再回來,這是必然的。

我們這一代人,見識過它的殘忍,見過它喫人,見過它把我們所有人都踩在腳底下,高高在上。

你大伯他們,也是見過一點的;你父親年紀最小,可至少能聽我們講述這些。

可到了小遠你這一代長大,見過它真實模樣的人死了,那些聽過講述的人光復述給你們聽,你們很可能就不信了,甚至,連那些講述這些話的人,自己也漸漸不信了。

當它把自己重新僞裝好,衣冠楚楚地回來時,你們會相信它、喜歡它、崇拜它,甚至跪在它面前,向它磕頭,更甚至,會想着把自己身上的這層皮給撕掉,就能變得和它一樣了。”

李追遠順着爺爺的話問道:“爺爺,那該怎麼辦呢?”

“不用着急,它終究是它,無論它換上多少件新衣裳、把自己打扮得多光鮮漂亮,哪怕有時它演得過於入戲自己都好像相信了,但它骨子裏的那一面是不變的;它想要活着,就是要喫人的它身上的好看衣服,也是得用人皮縫的。

當你強大了,當你站得高了,當你距離它越來越近了,當它沒辦法像過去一樣繼續簡單輕鬆地吸你的血喫你的肉了,它就會撕下身上的外衣,露出它的真面目,那血淋淋浸潤着不知多少骯髒的惡臭。”

“嘩啦!”

刺耳的撕裂聲自空中傳來。

李追遠看見窗外,原本漆黑的天空湧現出令人生理不適的血紅,似無數肉塊在天上蠕動;緊接着,一個個巨大的血窟窿出現,數之不盡的雙臂從裏面向下探出,像是在掙扎,又像是在抓撓。

“爺爺,天破了好多個洞。”

“爺爺不是說過麼,天破了不可怕,補回去就是了。

你看,當它露出真面目後,它雖然看起來還兇狠,但也沒那麼可怕了,你會覺得,它也不過如此罷了。

你甚至會覺得自己可笑,爲自己竟曾喜歡它、想象它、崇拜它而感到可笑;更甚至,你會覺得它怎麼能是這副模樣,辜負了你這麼多年的準備,不知不覺間,就墮落成這個樣子;但其實,它從未變過,一直是這副模樣,變的,僅僅是一直看着它的你,是你一直以來,把它想得太好了。”

“轟!”

一聲巨響傳來,這次,不再是出現窟窿,而是整個裂開塌下,茫茫多面目猙獰的血人,從四面八方,嘶吼着向這座大院衝來。

小小的李追遠,感受到了絕望,自己是如此渺小,彷彿下一刻就會被徹底淹沒吞噬。

“爺爺,天塌了。”

“嗯,天塌了,那就沒辦法補了。”

“沒辦法補了,那該怎麼辦?”

忽然間,老人的目光變得銳利,他不僅沒有躲避來自外面的大恐怖,反而將窗戶完全推開,他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這裏,看着它們。

隨即,李追遠感覺自己眼花了,他看到了在爺爺身旁,站起了好多好多道身影,他們穿着各式各樣的衣服,有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有沉穩幹練的中年人,還有和爺爺一樣頭髮花白卻依舊矍鑠的老人。

“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在下面這羣怪物嘴裏發出,它們有的身體炸裂成血霧,有的融化在地,後頭的則嚇得調頭就跑,與再後頭的互相沖撞、踐踏,直至更上方,剛剛纔塌下來的天開始收縮,像是要急不可耐地撤回去,可當它向上迴流時,卻發現原本空蕩蕩的鏤空天幕裏,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層,擋住了它回到天上的路,將它徹底攔在了下面。

“小遠,天塌了,補是肯定補不了了,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正好借這個機會,將這頭頂日月,

換一個新天!”

卷尾小結

昨天寫了2w字,今天起得晚也實在是寫不動了,休息一天,緩一下。

關於後續劇情的安排:

在原本的計劃裏,在主線都寫完後,會有一段直至長大的偏日常內容篇幅,我會安排進最後一卷。

一,我想象中的那個完本畫面是成年後。

二,日常內容本就是我們這本書的主要部分之一,把“番外”放進正文不是爲了再掙大家一筆訂閱費,而是我知道自個兒的調性,現在全靠一口氣撐着,要那口氣泄了,你真讓我完本後寫番外,會看見發了一章《番外一》後,就再也看不見我的身影……

其實,從去年年尾起,我就再沒在書裏提過月票,月初1號也不再發單章,次因是狀態下滑無法保證日均1w更新,主因是想切換模式,拋開其它牽絆,踏踏實實地奔着完本去,不想爛尾。大家都是老書蟲,曉得一本書的收尾有多難。期間,請假單章也是有意識能簡略就簡略,不想寫太多怕被以爲是反向煽情。直到昨天一章寫完,我心裏纔算踏實,能拍着胸脯說,不管呈現水平如何,我是以自己最大找庾龅搅俗约耗芰O限,沒辜負大家曾扶我破紀錄的月票連冠。

嗯,還沒完本,這一卷都還沒寫完,不是完本感言,就先說這麼多。

大家對後續劇情有什麼期待、想看的、人物角色的,可以在這裏提,我會做整理。

第七百零二章

“爺爺……”

李追遠感覺到自己手上似乎有什麼東西纏繞,低下頭,卻又什麼都沒看見。

不知道爲什麼,今天自己耳朵裏總能聽到其他人的話語,眼前老是看見些奇奇怪怪的畫面。

小男孩在努力思索,雖然他篤定,自己的記憶裏並沒有這些。

記憶代表過去,既然過去沒有,那就只能向前、向未來去找。

隨即,小男孩怔住了。

也不知是否是幻覺,他看見自己雙手上,纏繞出一縷縷紅線,這些紅線似有生命般,圍着自己的指尖在環繞遊動。

恍惚間,彷彿自己正立身於一座高塔前,高塔很高,高到像是能通到天上,抵入那傳說中神仙所住的天宮。

透過高塔每層窗戶,能看見塔內每層都坐滿了人,他們一動不動,像是都睡着了。

高塔之上,有一道偉岸的神女身影,神女張開懷抱,似要接引他們,上天去成仙。

緊接着,李追遠眼前畫面一變,他看見自己身上亮起了光,周圍響起虔盏蔫笠簟�

自己雙手上的紅線,也變成了金線。

小男孩覺得自己應該能駕馭它們,哪怕自己並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東西,卻像是手拿起筆,就懂得該如何寫字。

這時,小男孩側過頭,看向自己爺爺。

下一刻,李追遠嘴巴張開,眼睛睜大。

他看見自己爺爺身上的線,無論是數目還是顏色,都比自己手上的要多得多,除爺爺之外,在爺爺身旁身後、那剛剛站起來的一道道人影身上,也都纏繞着密密麻麻、沉甸甸的線。

有些是絞繞打結,錯綜複雜;有些是斷了的,有始無終;有些是越來越細、直至不通;有些是漸漸腐墮,泛黑成灰……

漫漫長夜,最可怕的不是近在眼前的伸手不見五指,而是縱使極力遠眺,仍看不到遠方那一絲微弱的光。

從積貧積弱間,不停尋覓出路,一次次上征途,至一次次無功失敗,反覆摔倒在路邊,滿身泥濘。

痛苦的不是腳底板上磨起的血泡,而是自我懷疑:是不是自己本就沒資格上路,自己命中如此,合該是他人路旁那一灘臭不可聞的爛泥?

李追遠發現自己盯着“爺爺他們”看久了,自己的視線裏也黑了,黑得讓他喘不上氣,肺像是要炸了,渴望能儘快浮出水面吸一口氣。

這時,先前看見的那座高塔又出現了。

它帶來無窮誘惑。

只需走進去,坐在裏面,閉上眼,什麼都不用管、什麼都不用想,全盤接納、無所不予,就能靜候自外域而來的神女,接引你飛昇,成爲她的模樣。

另一側,小男孩看到了金光,像壁畫上的菩薩,它莊嚴肅穆、法相慈悲,只需將它重新舉起,讓它再次高高在上於自己頭頂,就能賜予你大自由。

李追遠想去,他想去化解痛苦,但他沒能去成,因爲他的手,被爺爺拽住了。

“小遠,不要去迷信它,也不要去崇拜它,要站起來,去自信地走自己的路,走屬於我們的路。”

“嗡!”

遠處,無垠的漆黑間,亮起一盞燈,燈焰微弱、掙扎、搖晃,隨時都可能熄滅,甚至好幾次,都幾乎算是熄滅了,卻出乎意外地又從絕境中重新挺起。

“小遠,我們走,他……在等我們。”

“爺爺,他是誰?”

“他是他,又是你,也是我;他讓我們站起來,不要把他當神。”

被爺爺牽着,小男孩向着那盞燈走去。

不是他們爺孫倆在走,是周圍一羣人在走,走着走着,有人倒下了再爬起,有人無法爬起就消散了,可人數不僅沒少,反而越來越多,因爲不斷有新人似星光螢火般不斷加入。

那盞燈火上的星星火苗,逐漸炙熱、燃燒、蓬勃……直至——燎原!

“轟。”

所有虛幻的畫面消失,李追遠發現自己依舊站在窗臺後。

身側,爺爺不見了。

前方,熊熊火炬。

“啊啊啊啊!!!”

無數渾身是血的猙獰怪物,在大火中淒厲嚎叫,它們成片成片地被焚化爲虛無。

有些徹底脫離了人身,撕下僞裝,變成一隻只帶着鋒利口器的吸血蟲子,張開翅膀,試圖飛離,可大火順勢燎起,頃刻間,掃清一切害人蟲。

剛剛塌下來的天,在大火中掙扎,它無數次想離開,可天上已出現一片晴朗的新天。

它回不去,它只能被困在這裏,不斷焚燒。

耳畔再次傳來那熟悉老人的聲音:

“小遠侯,來,聽太爺的話,抱一抱它。”

在這沖天火光裏,李追遠看見了一張張公家單位的牌子,有派出所、有醫院、有劇院、有體育館……牌子上其它字很快都燒完了,唯有最前面的那倆字,不僅燒不化,還迸發出更爲雄渾的焰火!

西域祕境。

天道纔將眉心開裂處的那柄桃木劍壓回去,它身上就燃起了火苗。

由天道所佔據的這具中年李追遠身體,正在燃燒。

要知道,它先前能在與李追遠的交鋒中擁有場面上的優勢,靠的,就是這份比李追遠從魏正道體魄上分得更多的份額。

如今,份額在蒸發。

倘若沒了量上的優勢,它將如何去面對掌握質上優勢的李追遠?

酆都大帝目光炯炯,尤其是泛着金色的那道目光裏,更是充斥着駭然驚懼。

當初在豐都,地藏王是被酆都大帝以水利工程立項、借國撸側氲馗�

祂一直認爲,自己是在推演上棋差一招,這才着了陰長生的道,祂輸得很不服氣。

此刻,祂不僅服氣了,更是驚懼了,假如那日陰長生用的是此等磅礴規模,祂連一絲佛念都不可能保得下,君不見連天道都扛不住此等人間世道之火。

陰長生沒去關注被點燃的天道,祂將自己注意力放在了自家少君身上。

大帝清楚,如此焚天之勢,祂是做不到的,那次的成功是祂以自己人間化身行走的翟老爲引,以陰陽秩序穩固作保。